黑石分院这次不再像前几回那样热闹得近乎松散。
一进院区,气氛就变了。
还是有人在跑,还是有法杖、有卷轴、有魔导车来回穿梭,可那种乱中有序的活力里,明显多了一层绷紧的东西。
主楼前的广场被清出来了一半。
原本坐着休息、争论作业、围着喷泉发呆的学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临时架起来的导魔灯柱和警戒结界。浅蓝色的光从地砖下浮起来,一层叠一层,把地面切成规整的方格。
不少学生正抱着箱子往主楼里送材料。
还有人蹲在墙边,飞快抄写新贴出来的临时通告。
没人尖叫,也没人乱成一团。
只是都很忙。
艾莉娅从魔导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学院这群人确实已经开始干活了。
她看不懂大多数魔法布置。
但她看得懂有没有人在做事。
塞西莉娅抱着图纸快步往前带路,刚走出几步,艾莉娅忽然开口。
“塞西莉娅。”
“是?”
塞西莉娅一回头,就看见艾莉娅站在那儿,神情少见地有点郑重。
“昨天,还有刚刚路上,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老是没认真听你说话。”她顿了顿,语气很直,“抱歉。”
塞西莉娅愣住了。
她大概是真的没想到艾莉娅会专门为了这个道歉,眼镜后的眼睛都停了一拍。
艾莉娅继续说下去:
“不过现在不会了。接下来你说什么,我会认真听。”
说完,她还点了下头,像是给了自己一个保证。
塞西莉娅沉默两秒,才推了推眼镜。
“……没关系。”
她本来想说“领主大人或者是勇者大人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总感觉和她绕来绕去反倒没意思。
于是她只是也认真了些。
“那我就长话短说。”
“好。”
塞西莉娅带着她们往主楼里走,边走边说:
“发现地下城后,分院已经停止了一切继续向下的挖掘工程。学生层面全部撤出深层通道,只保留教师与高阶施法者。现在分院主力都在做三件事:稳地层、封回路、留入口。”
艾莉娅点头。
“留入口?”
“嗯。”塞西莉娅语速很快,但这次每一句都很清楚,“地底那座城已经被唤醒了一部分。如果强行完全封死,不清楚有什么后果,只能控制,就怕里面残留的一些奇怪的东西,因为得到魔力又被隔断从而爆发。”
“意思就是,压住大部分,只留一个能看着的口子?”
“对。”
塞西莉娅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意思。”
艾莉娅“哦”了一声。
她听懂了。
像堵河。
不能全堵,得留闸,不然水会冲别处。
这样一想,就很明白。
主楼里的人比外头更多。
长廊两边全是匆匆往来的施法者,靴跟、袍角、法杖尾端在地上碰出连续不断的轻响。墙上的告示板已经全换成了红边的紧急状态文书,连平时最爱在角落里晒太阳的炼金小兽都被关回笼子里了。
艾莉娅路过时还看见一处临时登记点。
几名学生正在飞快记录出入人员。
“第三区封锁材料送到没有?”
“送了,但缺一批稳固晶钉。”
“空间系的人到了吗?”
“到了三个,还差两位导师。”
“下面那层观测环重新亮了,快去叫拉文娜导师!”
一切都很忙。
却不乱。
薇尔莉特走在后面,目光从那些临时搭起的封锁线、运行中的结界节点、穿梭的教师和学生身上一一扫过,眼底微光轻轻闪了一下。
她原本也没真把学院当废物。
毕竟有几个人还是能和自己抗衡的。
可现在看下来,贤星学院城这套应急反应,的确算得上漂亮。
他们不是能打的人最多的势力,却绝对是最会处理“未知问题”的一批人。
这也是学院真正值得欣赏的地方。
很快,她们走进了地下观测区。
这里原本只是分院用来监控引水工程和地层变化的中枢室,现在却被直接扩成了一整片临时指挥区。地面上铺满了新刻的临时法阵,数十块悬浮晶屏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映着不同深度的地层切面。
中央最醒目的,是一张巨大的立体黑石地底图。
它悬浮在半空,由无数细小光点和线条拼成。
地表是浅灰色的。
学院的地下水道是蓝色的。
而更深处,则是一大片缓慢呼吸般明灭的古老结构——层层叠叠,宽阔得惊人,像一整座倒埋在地里的城市骨架。
艾莉娅站住了。
她不懂图。
但这东西大得她看懂了。
“这就是那个城?”
“对。”
塞西莉娅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声音也压低了一点。
“而且还只是目前探出来的外轮廓。”
此刻,观测区里已经多了几位明显不属于分院的人。
有的白发,有的中年,有的披着深色大导师长袍,法杖上的晶核亮得近乎刺眼。还有一位短发女人站在主控阵边,双手按在法阵中央,正和另外两位一起维持某种缓慢旋转的封印环。
一共六位。
六位大魔导师。
这已经不是“分院重视”的程度了。
是学院城本部直接把高层战力拔了下来。
艾莉娅多看了两眼。
塞西莉娅像是看出她的疑问,低声解释:
“贤星学院对施法者的正式评级,一般分为五级。学徒、正式魔法师、高阶魔法师、魔导师、大魔导师。再往上的‘贤者’,不是固定等级,更像一种时代认可的称号,很少会拿来日常称呼。”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今天来的这六位,都是大魔导师。”
艾莉娅点了点头。
虽然她不太懂等级差在哪里,但她看得懂场面。
能被单独拎出来解释的人,肯定不一般。
而且——他们正在做事。
没有谁站着摆架子。
有人在绘制地底回路逆转图。
有人在和土系导师一起校正封层。
有人在调试一座刚刚架起来的空间门框架。
还有人在反复压制那片地下城最外环新亮起的几条线,让它们重新暗下去。
拉文娜就站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没睡好的冷硬。
她看见塞西莉娅把人带到了,先抬了抬头。
“勇者大人。”
“嗯。”艾莉娅走上前,“现在情况怎么样?”
拉文娜也不废话,直接指向那张悬空地底图。
“外层已经临时封住了七成。我们顺着它最先苏醒的回路做了逆向压制,又在分院正下方打了三层缓冲封环。短时间内,地表不会再出现刚才那种大震。”
她指尖一转,地底图上几道光线立刻亮起。
“但我们没把它彻底锁死。你看这里。”
她点亮了分院地下偏东的一小块区域。
“我们故意留了一个口子,把它做成了稳定传送门。现在那边已经被独立封锁,只连接地下城最外层的一处空置前厅。”
艾莉娅看向那边。
那个“口子”在整张地下城图里小得像针眼。
可它是现在唯一一处被学院主动握在手里的入口。
“为什么留门?”艾莉娅问。
另一位灰袍大魔导师接了话,声音低沉又平稳。
“因为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不能一味埋着。封死它,它仍在地下运转,我们反而会一直被动。现在,至少能看、能测、能进退可控。”
艾莉娅听懂了。
不是放进去。
是钉住它。
她看着那扇尚未完全展开、正在一层层加固的空间门框,忽然有种很朴素的感觉。
学院这群人不是在等她来救场。
他们已经把能做的先做了。
她站在这里,不是来当唯一那个“解决问题的人”的。
她只是来搭一把手。
这感觉反而让她更舒服。
比王国的好。
因为这里确实有人在忙,也确实有事需要人帮。
拉文娜看着她,继续说道:
“我们把您请来,不是要您立刻下去冲一遍。现在下面情况还不明。请您来,主要有两件事。”
“你说。”
“第一,若封层再度失稳,需要有人在地表第一时间压阵。”
“行。”
“第二,”拉文娜顿了顿,“如果之后要进行第一次受控探查,我们希望您能在场。”
艾莉娅没有立刻点头。
她先看了一眼那张地底图,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在忙的大魔导师,最后才问: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那个门?”
“不是现在。”塞西莉娅接了过去,“至少得先把外层封印再稳一轮,清掉危险回波,把最基础的退出坐标钉死。我们不会贸然送人下去。”
艾莉娅这才点了头。
“好。”
她说完这句,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片巨大的地底投影前。
光从她脸侧扫过去,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那座尚未真正露面的地下古城上。
她看着那张图,眉头慢慢蹙起。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认真。
片刻后,她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那我先在这儿待着。你们后面缺谁补位,或者哪儿要人,直接跟我说。”
没有漂亮话。
也没有什么“作为领主,作为勇者”之类的场面话。
她只是站在这里,像把剑靠在门边,告诉别人——有需要就拿去用。
塞西莉娅在旁边安静了两秒。
她忽然觉得,艾莉娅这个人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从不把“我来帮忙”挂在嘴边。
也从不特地把自己说得多高尚。
可她每次站过来的时候,谁都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来搭手的。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又慢慢柔了。
她只是看到这里有人在做事,有人在忙,有问题顶到眼前了,于是她就站过来了。
像这世上很多她会做的事一样。
没什么好解释的。
在她那里,这本来就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