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分院地下观测区里，光比外头冷。
那些悬浮的晶屏、不断变化的地底投影、层层叠叠的临时法阵，还有几位大魔导师身上那种“我已经连续处理了数个时辰重大事故”的气场，凑在一起，让这里看起来很像某种随时会宣布世界末日的地方。
艾莉娅倒没被这个气氛压住。
她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底图前，眉头皱着，很认真地听。
她听不懂的，就抓重点。
重点就是：地下有座很大的古城，不知什么原因，学院正在压。
她正准备再问两句，观测区门口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艾莉娅回头一看。
是希尔薇。
就是那个之前在主楼大厅里把露娜下巴抬起来，说“说话要看着人”的眼镜姑娘。
她今天还是那副很利落的样子，抱着一叠抄录板，眼镜擦得锃亮，语气也一如既往地不怎么客气。
“露娜借我一下。”
露娜：“诶？我吗？”
希尔薇已经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露娜怀里抱着的小本子，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字挺工整的，对吧？”
露娜被她看得一愣一愣的，老老实实点头：“应、应该……还行？”
“不是还行，是现在这里缺能把临时回路编号誊得人看得懂的人。”希尔薇推了推眼镜，“抄录室那边一堆学长学姐字比咒文还难认，我看了想死。你跟我来。”
露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句接一句安排上了。
艾莉娅眨了眨眼。
“露娜你想去吗？”
露娜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尔薇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至少比站在这里瞪地图有用。”
艾莉娅：“……”
希尔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会看着她，不会丢。”
这句虽然还是没什么特别柔和的味道，但意思已经够了。
艾莉娅看了看露娜，又看了看希尔薇。
露娜虽然有点紧张，但眼睛里也有一点点“我好像真的能帮上忙”的亮。
“我能去吗？”
于是她点头。
“那你去吧。”
露娜小声应了一声，抱紧自己的小本子，跟着希尔薇往外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眼艾莉娅。
艾莉娅冲她摆摆手。
“去吧，别怕，注意安全哦。”
希尔薇则已经开始催了。
“快点，编号板不等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观测区里一下安静了一些。
露娜一走，原本多少还有点“普通人也在这里”的缓冲感没了。剩下的，全是能看懂一部分真相的魔法师和一个勇者。
拉文娜转回身，继续说正事。
“目前分院已经完成三层外环封固。第一层是土层稳压，第二层是空间折叠缓冲，第三层是逆向封印回路。”
她抬手点亮地下图外围。
一圈圈环形线在地底图上亮起，把那座古城最外层像包住一样压着。
“这些都已经做完了。”她说，“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
她停了一下。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穿深青色长袍的大魔导师接过了话。
这位老人个子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水晶镜片，声音不急不缓，甚至有点像在讲课。
“只是最棘手的地方，还没真正碰。”
他抬手一点，地下图更深处有几条极细却格外明亮的线浮现出来。
“地下城的苏醒，不是单纯靠外部魔力刺激。它自己内部，还有旧时代残留的主回路在慢慢接通。”
“若我们只封外层，不处理这些主回路，它迟早会从别的方向顶出来。”
艾莉娅皱眉：“会怎么样？”
老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得更直白一点。
最后，他还是很平静地说了。
“最轻的后果，是黑石地表持续震动，地基失稳，晨垒与分院地下空层断裂。”
“再坏一点，地下水脉会被旧回路污染。你们现在刚接上的井，也许会先变得不能喝，之后会开始带魔力灼蚀。”
塞西莉娅在一旁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白色的火一样。”
艾莉娅眼神一顿。
她没说话。
那大魔导师继续道：
“若再失控些，地下城部分结构会主动上浮，形成大型塌陷区。到时候不是一个坑、两条裂缝的问题，而是整片黑石会像被底下那座城往上顶开。”
“若最糟——”
他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可那份平静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古代城防构装、封闭区自律术式、旧时代魔导机关，会重新把地表识别为入侵区域。”
“届时，只要有活物在地表活动，都可能被纳入清除范围。”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就连一向语速很快的塞西莉娅都安静了。
艾莉娅则是彻底听懂了。
简单来说。
这里的人都会出事。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然后，契约印记微微发热。
她没有张嘴。
只是垂着眼，在脑海里叫了一声。
【薇尔莉特。】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应了。
【我在。】
艾莉娅停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主要是刚刚她还对薇尔莉特说了那样的话。
她想道歉，但又觉得不应该道歉，但话又没有讲开，就来求别人办事。
【你帮忙。】
薇尔莉特眼底微光轻轻一动。
【哦？】
【帮她们封印。】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多犹豫一会儿就会别扭起来。
【你不是很会这个吗？】
薇尔莉特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艾莉娅的背影。
看她明明一副很不想低头的样子，却还是因为这里有人会出事，主动来叫她出手。
真可爱。
又真过分。
她的声音在艾莉娅脑海里慢悠悠响起。
【那您要怎么求我呢？】
艾莉娅额角一跳。
她就知道这家伙会来这一套。
【我马上给你补魔。】
她咬着牙回。
【而且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害人。】
薇尔莉特顿时安静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艾莉娅会直接给到这一步。
【什么要求都可以？】
【先说好，不准太离谱。】艾莉娅迅速补充，【也不准碰别人，不准害人，不准让我……】
她卡住了一下。
【总之，不准太离谱。】
薇尔莉特眼底那点笑终于压不住了。
【好。】
【那你帮不帮？】
【帮。】
她答得很轻，却很快。
像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拒绝。
艾莉娅这才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几位还在盯着地底图的大魔导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个。”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莉娅一时竟也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别扭。她总不能直接说“我这里有个魔王，特别会封印，你们拿去用”。
所以她想了想，最后憋出来一句：
“她叫薇尔莉特在魔法方面很强。”
塞西莉娅：“……”
拉文娜：“……”
几位大魔导师：“……”
房间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艾莉娅没察觉，只继续往下说。
“封印、回路、古代结构这些，她都很懂。要是你们缺这方面的人，她可以帮忙。”
她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她不是坏人，就是脑子稍微有点问题。”
薇尔莉特：“……”
塞西莉娅用尽全力才没把表情弄裂。
虽说叫薇尔莉特的人有很多，但跟在晨光勇者身旁的薇尔莉特，怕是只有一个。
薇尔莉特是不是坏人，这件事显然很难这么一句带过去。
但此刻没有谁在乎这个。
很显然不重要在这个时候。
更准确地说，屋里这些人早就知道了，她是谁。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甚至有一点....期待。
终于来了。
艾莉娅看着他们，有点疑惑。
“……你们不说话，是不信吗？”
“哦哦，哈哈哈，勇者大人，那倒不是。”
那位先前开口讲后果的大魔导师轻轻咳了一声，率先收回目光，语气甚至很客气。
“若这位小姐愿意出手，当然再好不过。”
另一位戴金边单片镜的大魔导师甚至微微笑了笑。
“古代回路、旧城封层、深层暗系结构，这方面若她肯参与，我们求之不得。”
塞西莉娅在旁边默默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事实上，整个黑石分院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做好两手准备了。
第一手，是学院自己先压，只是一个小封印而已，拉文娜一个人足以。
第二手，是等晨垒那边那位愿不愿意出手。
只不过嘛，这些老学究或者是大天才，是专门过来，观摩观摩黑石荒原的。
真遇到这种级别的古城回路问题，谁学魔法的不想看看薇尔莉特亲自下场？
看样子是“想请她帮忙”。
但只是想看看。
想看这位在学院卷宗里占了整整数排高柜、被无数老师和学生拆着研究的暗影魔王，现场处理古代魔导结构时，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话不能说。
说了容易显得学院很不体面。
拉文娜则比他们都更直接。
“既然领主大人愿意请她出手，我们会立刻配合。”她看向薇尔莉特，“只要你愿意进主封环，外围六位大魔导师会接你的结构。”
艾莉娅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得多解释两句，比如“真的很强”“不是吹的”“你们可以先让她试试”。
结果这些人答应得快得离谱。
她甚至有一点诡异的感觉。
像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把薇尔莉特当成什么需要特别小心藏着身份的家伙。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薇尔莉特已经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她步子很慢，长袍曳过地面，神色平静，仿佛不是被临时拉来救火，而只是去看一眼一件略微麻烦的旧玩具。
她抬眼，扫过那张巨大的地底图，又扫过正在运转的主封环。
只一眼，便明白了学院这群人这几个时辰到底做了多少活。
哦？这样啊？呵，有趣。
懂的人自然心照不宣。
基本上就只有这个名叫拉文娜的魔法师在干活呢。
拉文娜也不废话，她完全没别的心思了。
“主封环已经让出来了。”
她挥手，中央那座正在运转的环形法阵慢慢分开一个缺口。
六位大魔导师的位置同时微调，外围节点全数亮起。
拉文娜一退出来，就发现了。
死死的瞪着这几个大魔导师。
合着就我一个人在干活是吧？？？
艾莉娅站在边上，看着薇尔莉特往前走，忽然又有点不放心。
她下意识开口。
“你别逞强。”
薇尔莉特回头看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点很轻的笑意，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您刚刚不是已经把报酬许给我了吗？”
艾莉娅耳根一热。
“我那是……”
她想解释，最后又觉得解释起来更怪，只能硬邦邦地补一句。
“反正你先把这个弄好。”
“好。”
薇尔莉特点头。
然后，她走进了主封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