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走进主封环之后，艾莉娅就发现了一件事。
她真的看不懂。
不是谦虚，也不是装傻。
是货真价实的——看不懂。
至少目前是看不懂。
眼前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她平时会接触的范围。
主封环亮起来之后，整个地下观测区的光都跟着变了。
地底图上那些原本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继续往外爬的旧回路，被一层更薄、更细、也更稳定的暗银色结构轻轻覆盖过去。几位大魔导师站在外环不同位置，各自维持着节点、空间门框架和压制阵列，而薇尔莉特站在最中间，像是把这些东西全都重新梳了一遍。
艾莉娅看着看着，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堆听不懂的词。
“这里不用硬压，改折过去。”
“外层自律环醒得不深，切断共振就行。”
“主干锁节在第三道回路后面，别动前面那层假壳。”
“空间门往左偏半尺，接她的结构。”
“好，现在稳了。”
她听得一脸严肃。
像是全听懂了。
实际上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哦，原来还能这样。
更重要的是，场面并不乱。
不像她们所说的那样。
没有谁慌张失措，也没有谁在“终于有救了”地看着薇尔莉特。
反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故意的，感觉像是。
艾莉娅也说不上来。
这点艾莉娅看得云里雾里的，但薇尔莉特动手了，她就感觉靠谱了。
所以她站在一边时，比刚稍微安心一点。
毕竟这几个大魔导师，没交过手，不知道是何等的实力，薇尔莉特是真交过手。
地底图上的光一层层稳定下来。
那座埋在整个黑石荒原地底的古城，原本像缓慢呼吸一样明灭的大片结构，此刻大部分都重新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处被单独圈出的区域还亮着。
那就是学院刻意留下的“门”。
空间门框架也终于稳定住了。
原本有些晃动的光边，慢慢收拢成一道固定的、窄而清晰的银白轮廓，悬在地底图一侧，看上去像一道被谨慎钉死的伤口。
拉文娜第一个撤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眼数据，脸上那种冷硬总算松开一点。
“可以。”
另一位花白头发的大魔导师也抬了抬眼，语气很平静。
“主封层稳住了，外环回压降到安全线以下。比预计快。”
又一位穿深蓝长袍的大魔导师轻轻敲了敲法杖，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淡淡补了一句：
“不止快，结构也很漂亮。那几条旧暗影式的折法，我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了。”
“第三层假壳剥得很准。”另一人接话，“若让我们自己慢慢试，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至少要再花半日，还未必有她这样利落。”
塞西莉娅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她觉得这几个老家伙现在说话，多少都有一点故意。
故意说给艾莉娅听。
还是得学学这群老家伙，这么快就推理出什么关系出来了。
毕竟这帮人刚才还一个比一个端着，一副“嗯，先看看”的学究样，现在大饱眼福，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但这也不算坏事。
至少没人在装没看见薇尔莉特的能耐。
拉文娜则是最直接的那个。
她看向艾莉娅，语气依旧干脆：
“勇者大人，你这位同伴在这方面，确实比我们这里绝大多数人都强。”
艾莉娅：“……”
她本来正盯着那张安静下来的地底图看，听见这话，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被夸的人明明不是她，可她心里却先冒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得意。
像自己家的东西被人认认真真夸了一句“这真不错”。
她刚生出这点念头，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皱眉，把它压了回去。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想。
薇尔莉特是魔王。
她做过那么多坏事，厉害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值得高兴。
可下一秒，又有个单片镜的大魔导师笑了笑，语气很有分寸。
“若这位小姐之后愿意偶尔和学院交流一下古代封层结构，分院这边会轻松很多。”
另一位年长些的女人则点头，像在下结论。
“至少这次，黑石外层封层算是稳了。”
薇尔莉特听着这些话，眼神很平静。
可艾莉娅看得出来，她是受用的。
她没有明显地露出得意神色，只是那双紫色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微微亮起的光，像猫被顺毛顺到了最舒服的地方，虽然还维持着端庄的样子，尾巴却已经在心里晃起来了。
……还挺好懂。
艾莉娅心想。
她正想着，薇尔莉特已经从主封环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稳，脸色也没有白到夸张，显然不像那种“强撑着做完一件大事”的虚弱样子。可艾莉娅还是下意识盯了一眼她的唇色和眼底，确认她不像会突然倒下。
薇尔莉特一抬眼，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眼底那点光更柔了。
客套话还在继续。
学院这边有学院的体面，事情既然处理完了，总得有些交代。
拉文娜在确认最后一组数据。
塞西莉娅开始记录封层后的参数变化。
那几位大魔导师则在很认真地讨论“这一层封印能稳定多久”“传送门的窥探半径还要不要缩”“之后首次探查的人数控制在几个最安全”。
看起来没人闲着。
只是他们说话时，已经明显比刚才轻松不少。
艾莉娅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总之就是：现在暂时安全了，不用急着立刻往下冲，但事情也没结束。
这就够了。
她刚想问自己接下来要不要继续留在这儿，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一回头。
薇尔莉特正站在她身边，神色很自然。
“勇者大人。”
“嗯？”
“借一步说话。”
艾莉娅一顿。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在脑海里答应过什么。
补魔。
还有一个不害人的要求。
她耳根立刻有点发热，想装作没听懂，可偏偏薇尔莉特看她的眼神又太坦然，像只是要认真说一件正事。
艾莉娅抿了下唇。
“……哦。”
薇尔莉特没再多说，牵着她往观测区一侧空出来的小隔间走了两步。
准确地说，也不算牵。
只是很轻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在她跟上来后，指尖一抬。
一层半透明的暗银色结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不是遮挡视线那么简单。
而是彻底把里外都隔开了。
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只剩下一片被柔光包起来的安静小空间。连声音都像被吸走了一半，只留下很轻的心跳和呼吸。
艾莉娅一进来就不自在了。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自在。
因为前面几次“补魔”的记忆都还在，过于鲜明，而且越来越不适合细想。
她一边知道这是正事，一边又没法让自己真的把它当成毫无波澜的正事。
这种感觉很烦。
非常烦。
她站在原地，别开眼。
“你……你先说要什么。”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压人，反而很轻，轻得像怕把她惊走。
然后，薇尔莉特缓缓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艾莉娅一下僵住了。
“你干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往后退一步，可脚还没动，薇尔莉特已经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非常克制。
不是抓，也不是强行扣住。
只是双手捧住她的手，像捧住什么过于明亮、需要小心一点才能碰的东西。
然后，薇尔莉特低下头，用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一下。
又一下。
很安静，也很慢。
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珍惜感。
艾莉娅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觉得自己掌心发麻，从手背一路麻到了耳根。
“薇尔莉特……”
她想把手抽回来。
可薇尔莉特没有用力，她反而更不好意思硬抽。
于是就这么僵在那里，整个人都别扭得快炸了。
薇尔莉特抬起眼，仍旧跪着，牵着她的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我想先收一点利息。”
艾莉娅：“……”
她张了张嘴，硬是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因为她前面确实答应了。
因为薇尔莉特刚刚确实帮了忙。
因为这里的人确实需要她。
因为——
她现在说不清。
总之就是很烦。
薇尔莉特见她不说话，便又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心，像只终于得到了允许、开始试探着贴近主人的猫。
“只是一点点。”她说，“不离谱。”
艾莉娅耳根彻底红了。
她别着脸，语气硬得很不成功。
“……你最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