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外头那些法阵运转的轻响、导师说话的声音、记录板翻页的沙沙声，全都被这层结界隔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艾莉娅站着。
薇尔莉特跪着。
她的手还被薇尔莉特捧在掌心里，手背上残留着很轻的触感，温温凉凉的，蹭得她心里发麻。
艾莉娅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对。
她不喜欢的不是被碰。
她不喜欢的是——她居然没有立刻甩开。
她明明已经说过了。
她想杀薇尔莉特。
不是以前想，是现在也想。
这个人做过的事，她一件都没忘。那些村子，那些哭声，那些死掉的人，那些她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的场面，根本不是几句“现在她在帮忙”就能擦掉的。
可偏偏，现在薇尔莉特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像在碰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而她居然只是僵着。
没有拔剑。
没有踹开。
甚至，连把手抽回来都做得不够干脆。
艾莉娅抿紧了唇。
她越想越别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堵得难受。
薇尔莉特还在很轻地蹭她的指尖。
动作非常小，几乎谈不上狎昵，更像某种安静的依恋。
可正因为安静，才更叫人烦。
艾莉娅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根本不怕我？”
声音不大，但很硬。
薇尔莉特抬起眼。
她还跪着，姿态却不狼狈。紫色的眼睛安静望着艾莉娅，连神情都很平和。
“怕过。”
艾莉娅一怔。
她本来以为薇尔莉特会说“怕”，或者说“不怕”，偏偏她说的是“怕过”。
“什么意思？”
薇尔莉特看着她，声音很轻。
“您第一次闯进古堡的时候，我其实怕过。”
“怕您死在那里。”
艾莉娅：“……”
她额角跳了一下。
“我不是在问这个。”
“我知道。”薇尔莉特轻声说，“您是在问，我明明知道您想杀我，为什么还敢这样靠近您。”
她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得艾莉娅一下卡住。
她想说“你知道就好”，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薇尔莉特还握着她的手，显得那句话格外不自在。
薇尔莉特垂下眼，看着她的手背。
“因为您没有动手。”
“这不代表我以后不会动手。”艾莉娅立刻接上，语气很冲。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艾莉娅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她想说“你还这样”，可这句话听起来太怪了，怪得像她在默许什么。
薇尔莉特却像是听懂了。
她微微偏过脸，额头轻轻抵在艾莉娅手背上。
“因为我很贪心。”
她说。
“您还没杀我，我就想多要一点。”
艾莉娅呼吸一滞。
她盯着薇尔莉特，心里那股烦躁一下翻得更厉害了。
这个人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好像她想杀她，和她想靠近她，这两件事根本不冲突。
可最让艾莉娅难受的，不是薇尔莉特这样说。
是她突然发现，薇尔莉特说得对。
她确实没动手。
不是因为忘了，也不是因为原谅了。
而是——她现在真的有点下不去手了。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如果是路上的时候，如果是刚签完契约的时候，如果那时候她真找到能杀死薇尔莉特的办法，她一定会动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薇尔莉特会在晨垒边上站着，看她搭棚子。
会在露娜紧张的时候安静下来，不故意吓人。
会帮忙封印地下城。
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童话一遍一遍说完。
她还是魔王。
还是那个做过恶的人。
可她又不再只是“魔王”了。
这一点，艾莉娅不想承认。
却又无法否认。
她忽然觉得很生气。
生薇尔莉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你别以为这样就有用。”
她声音低下来。
“我没忘你做过什么。”
薇尔莉特抬眼看她，神情很安静。
“我知道。”
“我也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也不杀。”
“我知道。”
她每一句都答“我知道”。
答得平稳，答得没有一点勉强。
艾莉娅看着她，心里的那股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发了。
她最怕的不是薇尔莉特狡辩。
也不是薇尔莉特装可怜。
她最怕的，反而是薇尔莉特像现在这样，全都知道，还全都接受。
这样一来，倒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别扭。
艾莉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本来真的想杀你的。”
薇尔莉特望着她，目光一点没躲。
“嗯。”
艾莉娅喉咙动了一下。
“现在也想。”
这话说完之后，结界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薇尔莉特缓缓低下头，在她指尖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隔着皮肤，烫得人发麻。
“那您就继续想着。”
她说。
“只要您还肯让我留在这里，想杀我也没关系。”
艾莉娅一下睁大眼。
“你有病吧？”
这回是真情实感。
她觉得薇尔莉特这个脑子，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范围。
薇尔莉特却只是看着她，眼里甚至有一点淡淡的、近乎温顺的笑意。
“可能是有一点。”
“一点？”艾莉娅气得都想笑了，“你这叫一点？”
“那就是很多。”
“你还承认得挺快。”
“因为您说得对。”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
她想把手抽回来。
可薇尔莉特其实根本没用什么力，她甚至只要轻轻一退就能挣开。
但她站在那里，愣是没动。
她低头看着薇尔莉特，忽然想起前面两次补魔时，自己探进去看到的那片空。
那种空虚的、没有底的、像把什么都抽走了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叫人不舒服。
可眼前这个人，却能顶着那样一片空，露出这种神情。
艾莉娅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
最后，她很生硬地开口：
“你起来。”
薇尔莉特没问为什么，只是很顺从地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来，就比艾莉娅高一点，刚才那点“跪在她面前”的冲击感反倒淡了些。
可艾莉娅心里那股乱，没淡。
她看着薇尔莉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现在下不去手，不代表你就没账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薇尔莉特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薇尔莉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就知道”的得意。
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嗯。”
艾莉娅盯着她，停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不杀你，也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别的。”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卡。
不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原谅。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可她一时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最后她只能拧着眉，生硬地换了个说法。
“反正，你现在有用。”
这话一出来，薇尔莉特反而笑了。
很轻地。
“好。”
“你笑什么？”
“没什么。”薇尔莉特看着她，眼神柔下来，“我只是很高兴，您还愿意用我。”
艾莉娅：“……”
她就知道，这话到她嘴里又会变味。
她烦得不想继续说了，转身就想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薇尔莉特却在她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
“艾莉娅。”
很少见的，没叫“勇者大人”。
艾莉娅脚步顿住，回过头。
薇尔莉特站在那层柔光里，看着她，声音很轻。
“您下不去手这件事，如果让您难受了……”她停了停，“那就先别逼自己。”
艾莉娅一下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薇尔莉特会顺着这件事继续得寸进尺，或者至少露出一点满意。
可她没有。
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先别逼自己”。
就这一句，反倒把艾莉娅心里那股别扭又往上拧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少替我想这些。”
“好。”
“还有，利息够了吧？”
薇尔莉特看着她的手，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遗憾。
“暂时够了。”
“什么叫暂时？”
“意思是，我还记着。”
艾莉娅耳根一热，立刻板起脸。
“你记你的。”
说完这句，她伸手一挥，示意她把结界撤掉。
薇尔莉特也很听话，指尖一抬，那层隔绝内外的小空间便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外头的声音重新涌回来。
法阵，脚步，纸张，低声讨论。
一切都还在继续。
没人知道这短短一会儿里，结界里面说了什么。
艾莉娅先一步走出去，脸上还维持着那种很能唬人的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团东西还没完全顺下去。
她说过想杀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也知道。
可她还是会这样靠近她，还是会用那种几乎毫无防备的姿态把自己递过来。
而她——
现在真的有点下不去手了。
这比“还想杀她”本身，更让艾莉娅不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