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撤开之后，外面的空气一下涌了回来。
几声轻轻的咳嗽声突兀的响起。
法阵运转的低鸣，纸张翻动的细响，导师之间简短而准确的交谈，还有地底图上那些缓慢流动的光，都重新落进了艾莉娅耳朵里。
她先一步走出去，脸上绷得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神情也很自然。
自然得有些过头了。
艾莉娅没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又会想起刚才那人跪在自己面前，捧着她的手，轻轻蹭她的样子。
真烦。
也真奇怪。
地下观测区里的大魔导师们并没有分出太多注意力给她们。
至少表面上没有。
有个大魔导师的书都拿反了，有个大魔导师摸着嘴。
拉文娜在主控阵边确认完最后一组数据，终于转过身来。
“暂时稳住了。”她对艾莉娅说，“今天之内不会开第一次正式下探，只先送探针。若地底回路没有进一步异动，明日再决定是否组织先遣小队。”
艾莉娅点头。
“好。”
另一位戴单片镜的大魔导师也缓声开口：
“外围封印现在有六重保险，短时间内问题不大。若后续还有细部结构要调，薇尔莉特小姐若肯再看一眼，会更稳妥。”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薇尔莉特只是一个刚好精于此道的同席施法者。
艾莉娅听着，莫名有点不自在。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得一直藏着薇尔莉特，解释她只是“在魔法方面很强”，别的不能多说。可眼前这些人，不仅没有露出那种惊疑不定的表情，甚至还接得很顺。
像是他们早就知道，也早就默认了。
这感觉很怪。
但她没空细想。
因为下一刻，那位花白头发的大魔导师在交代完探针路线之后，顺口说了一句：
“有勇者大人和这位同伴压阵，第一阶段应该够用了。”
艾莉娅一顿。
同伴。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对方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和旁边人讨论门口的稳定半径，像根本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妥。
艾莉娅没说话。
可这两个字，偏偏就卡进她脑子里了。
同伴。
她站在原地，眼睛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底图，心却有点飘。
她知道什么叫同伴。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不是一起走一段路就算的，也不是同桌吃顿饭就算的。
真正的同伴，得是你敢把背后交给对方的人。
得是危险来的时候，不用回头也知道后面有人。
得是你挥剑往前的时候，对方不会拖你后腿，也不会在最要命的时候丢下你。
艾莉娅其实没怎么有过这种东西。
小时候倒是有老头子。
但老头子更像山，像屋顶，像她回头时总在那儿的人。
后来进了王都，成了勇者，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可真要说同行，倒更像一群人把她往前推，让她去砍、去杀、去赢。
很少有人会真的和她并肩。
所以她更不懂。
不懂薇尔莉特为什么会想和她成为那种关系。
她能理解契约。
能稍微理解利用。
能理解看管。
能理解“你跟着我，我盯着你，免得你再去害人”。
这些她都懂。
可“同行”不一样。
“伙伴”不一样。
这个词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该落在薇尔莉特身上。
她做过那么多事，害过那么多人，明明自己也说过想杀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把这个念头彻底放下——可薇尔莉特还是会露出那种神情，像是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哪怕她说着要杀她也没关系。
这到底算什么？
艾莉娅想不明白。
她站着发呆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契约印记便轻轻热了一下。
【您又在想我。】
薇尔莉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艾莉娅差点条件反射地呛她。
可她顿了顿，最后只是板着脸回了一句。
【少自作多情。】
【那您在想什么？】
艾莉娅沉默。
她本来不想问。
可那句“同伴”实在太碍事了，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心烦。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
【你为什么老想跟着我？】
她停了一下，又补得更准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想和我一起走？】
薇尔莉特安静了片刻。
艾莉娅能感觉到，她不是没听懂。
她只是很认真地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薇尔莉特才轻轻开口。
【因为您会往前走。】
艾莉娅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谁不会往前走。】
【不是那个意思。】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眼睛看着地底图，声音却落在她脑海里，轻而清晰。
【很多人活着，只是在被推着走。】
【您不是。】
【我想看看，您这样的人，最后会走到哪里去。】
艾莉娅听着，眉头却没有松开。
她不觉得这是答案。
或者说，不是她能理解的答案。
【就因为这个？】
【嗯。】
【这算什么理由。】
薇尔莉特像是笑了一下。
【对您来说，可能不算。】
艾莉娅更烦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想了想，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你自己不会走？】
这一次，薇尔莉特沉默得更久。
久到艾莉娅都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那个声音才慢慢响起来。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一起走。】
【我以前只想让别人站在我下面，看着我。】
【后来我遇见您，就第一次觉得，若是能站在您旁边，大概也很好。】
艾莉娅不说话了。
她看着前方，那些亮着的法阵线条在她眼里都有点虚。
她听懂了这句话。
但还是不懂。
她不懂这种“很好”到底从哪来。
不懂薇尔莉特为什么能把这样的话说得这么自然。
也不懂她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心里莫名乱一下。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薇尔莉特答得很平静。
【可能是。】
【不是可能，是肯定。】
【那您现在还愿意让我跟着您，说明您人很好。】
艾莉娅：“……”
她就知道，这人说着说着总能拐到奇怪的地方。
她不想再继续了。
正好此时，塞西莉娅抱着新整理出来的探针路线图快步走了过来。
“勇者大人，”她先冲艾莉娅点了下头，“外环探针已经准备好了。若您暂时不离开分院，拉文娜导师想请您稍后一起看第一轮反馈。”
艾莉娅回过神来。
“行。”
她答得很快。
塞西莉娅应了一声，又看向薇尔莉特。
“若薇尔莉特小姐也愿意留下，探针回传后，可能还得麻烦您看一下结构判读。”
薇尔莉特微微颔首。
“可以。”
塞西莉娅说完就又匆匆走了。
她这几天明显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压节奏，脚步快，话也快，像一支刚磨好的笔，恨不得一刻不停地往纸上写东西。
艾莉娅看着她背影，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情绪终于被主线拉回来一点。
地下城还在底下。
封印只是暂时稳住了。
分院的人都在忙。
眼下不是纠结“同伴”两个字的时候。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低低想了一遍。
——为什么？
她至今还是没懂。
她明明都说过想杀她了。
薇尔莉特也知道。
可她还是这样，还是想和她一起走，还是想靠近她，还是会因为被她留在身边而开心。
这种事，在艾莉娅看来，根本就不讲道理。
可偏偏最不讲道理的，就是薇尔莉特自己。
她想不通。
大概很久都想不通。
薇尔莉特站在她旁边，没有再继续追着解释。
她像是很清楚，艾莉娅现在能问出那句话，已经是让步了。
再逼，就会把人惹炸毛。
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站着，一起看那张还在缓慢明灭的地底图。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忽然很低地说了一句。
“反正现在还不算。”
薇尔莉特侧过头看她。
艾莉娅没看她，只盯着前方。
“我没说你是我同伴。”
她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提前划清什么。
薇尔莉特看了她两秒，眼底却慢慢柔下来。
“嗯。”
她应得很轻。
“我知道。”
艾莉娅本来还等着她说点什么怪话，结果她只答了这一句，反倒让艾莉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她只能生硬地补了一句。
“……以后再说。”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薇尔莉特也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眼里的光就慢慢亮起来了。
她没笑出声，也没故意逗她。
只是很安静地，低低应了一声。
“好。”
艾莉娅耳根莫名一热，立刻转身。
“我去看探针。”
说完，她大步就走了。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唇角终于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她至今还没懂。
但没关系。
至少，她已经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连“以后”都不给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