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干什么?!”
那道声音砸下来,短刀女人和提灯男人都愣住了。
太像了。
真是太像了。
不是说长得像,而是那种提着剑站在最前头、张口就是这句的气势,像得让人头皮发紧。
偏偏现在厅里站着两个。
一个拎着“破晓”,站在他们这边不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刚从侧廊里冲出来,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身上那股热气和急意都还没散,剑横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住了那团扑下来的头发和脸。
提灯男人脑子嗡了一声。
“这、这——”
他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短刀女人反而比他快一点。她一边往后拖还跪坐在地上的提灯男人,一边盯着厅里的另一个艾莉娅,眼神已经变了。
那个艾莉娅没有答话。
她甚至没有因为对面那声喝斥显出多少意外,只是很轻地偏了一下头,看了那名突然闯进来的金发高马尾女子一眼。
眼神很淡。
像是看见什么本该晚点才来的东西,提前站到了台前。
“我能干什么?”她开口,语气也还是平常那种直来直去的平静,“拆墙而已。”
她说完,真的转过身,又是一剑。
轰——
她这一剑不是朝怪物去的,是朝旁边另一面本就裂了半边的石墙去的。剑气斜着掠过去,把整面墙从中间剖开,石块、粉尘和墙后的潮气一起炸了出来。
厅里所有人都被那一声震得耳朵发麻。
金发高马尾女子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住手!”
她刚喊出口,墙后就传来一阵更让人头皮发炸的声音。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像有人在咳,像人在笑,又像湿软的东西被从地上慢慢拖起来时,骨头和石头一起轻轻碰撞。
提灯男人整张脸都白了。
“后、后面还有?”
没人回他。
因为墙后那片黑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不是刚死之人的手,也不是正常活人的手。那手太白了,关节却发青,皮肉像被泡发后又风干过,指缝间还挂着细细的白丝。它扶在裂开的墙边,很慢地用力,像有人正从墙里自己把自己拔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不是一个,是一群。
它们从墙后的窄夹层里挤出来,肩背蹭着石面,脸被擦得破破烂烂,嘴却都张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咯咯”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想学人说话又学不完整。
有一个抬起头时,半张脸还贴着墙灰,眼睛却睁得很大。
它看向众人,嘴角一咧。
灯火晃了一下。
那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排又一排太密的小牙。
小弩男人当场干呕了一声,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厅柱,差点把自己那把弩都丢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另一边,厅顶上那团被斩断的湿发也还没死透。它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又顺着石砖缝往四周爬,像一滩会找温度和呼吸的黑水,边爬边生出更多细细的发丝。
一时间,厅里前后都不干净了。
金发高马尾女子咬了咬牙,没再看那边的艾莉娅,而是先往前一步,把剑压低。
“都靠墙!别往中间站!”
她这话一出来,短刀女人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她一把拽起提灯男人,小弩男人也跟着贴过去,三个人挤成一团,喘气都不敢喘大声。
那女子提剑冲了出去。
她的打法和另一个艾莉娅不太一样。
另一个艾莉娅砍东西时,更像在拆东西。门挡路就劈门,墙碍眼就碎墙,怪物扑上来就顺手砸开,图的是一个快,和一种不太讲理的直。
这个金发高马尾女子却更稳一些。
她先断最近那几只从墙里爬出来的手,再横着一剑扫开地上那片湿发,把怪物和人群硬生生切出一道安全线。
剑光亮起来时,厅里那股湿冷和臭气都被压了一瞬。
提灯男人看得眼睛发直。
他根本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只知道这个新来的、气息暖得有点不讲道理的女人,此刻是真的在护着他们。
而另一边。
艾莉娅站在碎墙旁边,没有立刻上前。
她看着那些从墙后挤出来的东西,眼底甚至有一点很轻的、近乎观察似的平静。像是在看,像是在等,也像是终于等到它们肯自己出来了。
短刀女人在角落里看见这一幕,心里莫名冒出一股寒意。
“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没人接她。
因为那艾莉娅已经抬手,又是一剑。
这回劈的是更后面那堵墙。
轰。
石厅再度震了一下。
金发高马尾女子脸色猛地一沉,几乎是转头就骂:
“你还嫌不够?!”
话音未落,第三面墙后传来了一种更怪的声音。
像很多很多人,在同时用指甲刮墙。
刺啦。
刺啦。
刺啦。
一下接一下,密密麻麻,听得人脑仁发麻。提灯男人当场捂住了耳朵,小弩男人则是腿一软,差点贴着墙滑下去。
这次连短刀女人都彻底绷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厅中那个还在拆墙的人,手心全是汗。
她终于明白了,这人不是单纯疯。
她是故意的。
她在把更多东西放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艾莉娅这才慢慢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很平,平得看不出波澜。
“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安静了一瞬。
太轻了。
也太不对了。
短刀女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不该是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时候会说的话。
更像是一个正在逗弄笼中兽的人,随手又晃了一下锁链,想看看下一只会从哪儿扑出来。
金发高马尾女子没有再和她说话。
她显然也看出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她只能继续挡。
挡下厅顶垂落的黑发,挡下墙里钻出来的伪活人,也挡住地上那些正顺着砖缝爬向众人脚边的白手。
她打得很快。
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不是因为弱,而是因为要护人。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有多强,而是它们太杂、太脏、太分散,一旦人还在身后,就很难放开手脚。
而那个艾莉娅偏偏还在拆。
她拆掉一面墙,就多一批东西。
她再拆一面,厅里的光就更暗一点。
到最后,整座石厅几乎像一只被她亲手劈开的壳。壳里面挤满了会动的脏东西,人脸、湿发、白手、半截身体和从缝隙里探出来的眼睛,全都在古灯底下发着让人恶心的光。
金发高马尾女子横剑挡在最前头,呼吸已经明显重了些。
可她一步也没退。
她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还在动手的人,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亮,像怒火里还压着一种几乎要绷断的东西。
提灯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不是普通的生气。
更像——
更像她明明认识那个人,而且认识得很深,所以此刻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女子又一次喝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重,几乎是咬着牙。
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不断往外涌。
站在碎墙边上的艾莉娅,终于停了一下。
她立在一片落石和灰里,金发被气流和剑风吹得微微乱了,脸上却还是没什么明显表情。她看着那位挡在人前、满身都是暖意与怒气的高马尾女子,像是在看一场本来就等着她来的戏。
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现在先关心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