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午后】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秘境·未知狭长回廊】
回廊很窄。
两侧墙面湿冷，古灯嵌在很高的位置，光落下来时已经淡得厉害。地上有浅浅一层水，踩上去会响。
薇尔莉特站稳之后，第一眼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也站着。
剑举在身前。
“破晓”的剑锋还亮着，银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色照得有些发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冲上来。
只是举着剑，呼吸压得很低，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绷起。
薇尔莉特看见了。
那只握剑的手在抖。
很轻。
若是不熟，几乎看不出来。
薇尔莉特没往前走。
“艾莉娅。”
艾莉娅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看向薇尔莉特，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别过来。”
薇尔莉特停在原地。
“好。”
艾莉娅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快，眼神微微乱了一瞬。
她又把剑抬高了些。
剑尖没有完全对准薇尔莉特，更像横在两个人之间，挡住什么东西，也挡住她自己。
回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水滴落下。
啪。
啪。
艾莉娅忽然低声说：
“她用我的脸。”
薇尔莉特没有接话。
艾莉娅看着剑锋，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要东西。拿报酬。把人往怪物那边推。”
她喉咙动了动。
“还拆墙，把更多东西放出来。”
她抬头，眼睛有点红，却不是哭出来的那种红，更像憋了太久，火气和委屈全卡在里面。
“她顶着我的脸。”
薇尔莉特轻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艾莉娅猛地看向她。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她握剑的手更紧了。
“我冲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看见我，先是害怕，然后又像看见救命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可刚才害他们的，也是我的脸。”
薇尔莉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那不是您”。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压不住艾莉娅眼下这团乱。
艾莉娅却自己说了出来。
“我知道那不是我。”
她像是在硬撑这句话。
“我知道。”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他们不知道。”
回廊里，剑光轻轻晃了一下。
薇尔莉特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艾莉娅生气很可爱，也没有觉得她举着剑的样子让人着迷。
她只是觉得那把剑太重了。
艾莉娅一直都能扛。
可现在，她快扛不稳了。
“还有你。”
艾莉娅忽然说。
薇尔莉特抬眼。
艾莉娅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乱。
“他们喊你魔王。”
薇尔莉特安静地站着。
“他们怕你。”艾莉娅说，“怕得没错。”
薇尔莉特低声应：“嗯。”
“你别嗯。”
艾莉娅的声音一下高了，又很快压下去。
她像是怕自己真的吼出来。
“你以前真的害过人。”
“嗯。”
“你刚才又救了他们。”
薇尔莉特没再立刻回答。
艾莉娅盯着她。
“我想解释。”
她这句话说得很艰难。
“我想说，先别怕，她现在不会杀你们。她刚才护住了你们。”
她咬了一下牙。
“可是我说不出口。”
薇尔莉特垂下眼。
水声还在滴。
艾莉娅举着剑，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说不出口。”
她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们怕你是对的。”
这一句落下来，回廊像又冷了一点。
薇尔莉特没有躲。
也没有辩解。
“是。”
她说。
“他们怕我是对的。”
艾莉娅的眼神颤了一下。
她像是想骂她别这么快承认，又像是已经没力气骂。
“那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平时的艾莉娅。
她平时总是先做，做完再想。实在想不明白，就问一句“能不能砍”“先救人行不行”。
可现在她举着剑，站在薇尔莉特面前，第一次像找不到能踩下去的地方。
“我拿剑对着你。”
艾莉娅看着她。
“我觉得对。”
“我看见你救人。”
“我也觉得对。”
她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东西用我的脸害人，我想杀了她。”
“可刚才你被传走，我第一反应也是抓你。”
她越说越乱。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拿这把剑指谁。”
剑锋慢慢低了一点。
又被她硬撑着抬回去。
“我不知道。”
薇尔莉特往前走了一步。
艾莉娅立刻抬眼：“我说了别过来。”
薇尔莉特停下。
“我不过去。”
她声音很轻。
“您可以继续举着。”
艾莉娅愣了一下。
“什么？”
“剑。”薇尔莉特说，“您现在放不下，就先举着。”
她看着艾莉娅发抖的手，没有伸手碰。
“这里没有别人看见。”
艾莉娅的脸色一下更难看。
“更糟。”
薇尔莉特顿了一下。
“对我来说，不糟。”
艾莉娅瞪她。
这一下终于有点平时的样子了。
“你有病。”
“嗯。”
“别嗯。”
“好。”
艾莉娅闭了闭眼，像被她这几句应得更烦了。
可那口气散了一点。
很少。
但散了。
她把剑尖垂下一寸，终于没有再硬抬回去。
薇尔莉特这才慢慢说：
“刚才我救他们，不是为了抵掉以前的事。”
艾莉娅睁开眼。
薇尔莉特没有看别处。
“抵不掉。”
她说。
艾莉娅没出声。
薇尔莉特继续道：“我也不指望您替我说话。”
她停了一下。
“您说不出口，很正常。”
艾莉娅咬着牙，低声说：
“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懂事。”
薇尔莉特安静了片刻。
“那我换一句。”
“什么？”
“我不喜欢他们吵。”
艾莉娅：“……”
“也不喜欢他们乱跑。”薇尔莉特语气很平，“更不喜欢这座秘境把脏东西塞到您眼前。”
艾莉娅看着她。
薇尔莉特慢慢补完：
“所以我动手了。”
这回艾莉娅没骂。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过了很久，她问：
“那如果我不在那里呢？”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答。
这份沉默比任何漂亮话都诚实。
艾莉娅明白了。
她眼里的光又低下去一点。
“你看。”
她声音很哑。
“这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方。”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袖口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说“以后我会变好”。
那太轻，也太假。
她只是说：
“那就先别想。”
艾莉娅抬头看她。
“你让我别想？”
“嗯。”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怪。”
“我也觉得。”
薇尔莉特低声道。
“但您现在想不动。”
艾莉娅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她确实想不动。
脑子里全是人群、尖叫、另一个自己、薇尔莉特被喊作魔王时那些惊恐的脸，还有那道暗影薄幕压住所有裂缝的一瞬间。
太多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先抓哪一个。
剑终于落下去一点。
剑尖碰到地面，划出很轻的一声。
艾莉娅低着头，说：
“我不想让别人怕我。”
薇尔莉特看着她。
“嗯。”
“我也不想有一天，别人听见艾莉娅·晨光，就和听见薇尔莉特·暗夜一样往后退。”
这句话落下来，薇尔莉特的眼神轻轻一暗。
她没有避开。
“那不会。”
艾莉娅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刚才回去了。”
薇尔莉特说。
“那个东西走了。您没有追。”
艾莉娅的手指一紧。
“那三个人还在后面。”
“所以您回去了。”
艾莉娅没说话。
薇尔莉特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
“他们会记得这个。”
“也许会记得乱七八糟的别的。”
艾莉娅闷声说。
“那就再救一次。”
薇尔莉特说。
“您很擅长这个。”
艾莉娅抬眼看她。
这话要是换个时候，她大概要骂一句“少说怪话”。
可现在她骂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薇尔莉特，眼睛红得更明显了些。
“我累了。”
这句话很小。
小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薇尔莉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艾莉娅没有立刻让她停。
薇尔莉特停在剑锋够不到的位置。
没有再近。
“那就先站一会儿。”
她说。
艾莉娅低头，吸了一口气。
剑还在她手里。
可她的肩膀已经彻底垂下来了。
“别走。”
她忽然说。
说完，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像是这两个字不是她想说出来的。
她很快补了一句：
“我是说，别又被传走。”
薇尔莉特看着她。
眼底那些冷的、硬的、危险的东西，一点点收了起来。
“好。”
她低声答。
“我不走。”
回廊深处，墙里传来很轻的裂响。
像有什么东西又醒了。
艾莉娅听见了。
薇尔莉特也听见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剑尖抵在湿冷的石面上。
水声一滴一滴落下。
艾莉娅站在那里，低着头，终于没有再硬撑出那副什么都能扛住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