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傍晚前】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秘境·王座大厅】
巨门敞开。
门后的大厅安静得吓人。
那道被艾莉娅一剑斩出的巨大裂缝悬在远处,从穹顶斜斜落到王座后方,银白色残光还咬在石壁里。裂口边缘不断有碎石剥落,落进深处,声音一层一层荡开。
王座上的东西站了起来。
快要能顶到那道裂缝了。
身形被黑暗遮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只被剑光烧缺的手。它站在裂开的王座前,壁画、镜面、旧回路的光都往它身后聚,像整座外层秘境把自己的影子披到了它身上。
艾莉娅握着“破晓”,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王座。
又看了眼扶在自己手臂上的薇尔莉特。
突然的一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宛如洪水一般。
涌出。
她身上的气势低了下去。
不是怕。
她并怕王座上那东西。
她只是又想到了那些她还没想明白的事。
薇尔莉特做过的事。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被魔物拖走、被诅咒、被烧毁的村子。
她又想到。
荒原的风。晨垒的墙。磨人的床。打水的人。补魔的人。
旧井接水时塞西莉娅顶着黑眼圈跑来报喜,露娜抱着记录本小声念数。
她又想到了秘境里。
薇尔莉特被认出时,人群往后退。
他们怕她。
怕得没错。
可就是这个被人害怕的魔王,刚才把那些人一个不漏送了出去。
艾莉娅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她想不明白。
杀她,好像对。
不杀她,好像也不是错。
原谅她,不可能。
把她当成彻底的敌人。
现在说真的。
做不到。
这团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压不碎、吐不出的淤血。
“艾莉娅。”
薇尔莉特的声音贴得很近。
艾莉娅没有看她。
“我现在想不明白。”
“嗯。”
“你别嗯。”
“好。”
艾莉娅沉默了一息,声音低下去。
“我还是恨你。”
薇尔莉特扶着她的手没有松。
“我知道。”
“你害死过人,害死过很多人。”
“嗯。”
“你也确实救了人。”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接话。
王座那边,黑暗缓慢往下压。
墙上的壁画一张张睁开眼,许多手从画边探出,像要把裂缝重新缝合。
艾莉娅却还站在原地。
她抬着剑,眼神很乱。
“这些日子你也一直在。”
薇尔莉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艾莉娅继续说:“赶路的时候,你在。我修墙的时候,你在。旧井接水的时候,你在。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你也在。”
她说得很慢。
像每说一句,都要自己确认一遍。
“我说过想杀你。”
“嗯。”
“你也还在。”
薇尔莉特低声道:“因为我想跟着您。”
艾莉娅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脑子有病。”
“这个您说过。”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那大概是真的。”
艾莉娅嘴唇抿了一下。
她本来该骂她两句。
可眼下没力气。
也没心情。
王座上的东西抬起手。
大厅里的壁画同时震动,数不清的影子从墙里滑出,脚下没有声音,只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薇尔莉特扶着艾莉娅往旁边轻轻一带。
艾莉娅的脚步顺势错开。
第一步落下。
拍子落下。
“破晓”的光从低处划过。
没有轰鸣,没有怒吼。
只有一道干净的银白弧线,从她身前展开,把最先靠近的影子一并削断。
薇尔莉特的手贴在她手臂外侧。
轻轻压了一下她的腕骨。
艾莉娅便转身。
第二步。
剑光贴着她的旋身斩出,擦过地面,又沿着裂开的墙根一路掠向王座。
沿途那些企图从壁画中爬出的半身影子,连完整的脸都没露出来,就碎成了灰。
大厅里像响起了一支没有乐声的舞曲。
艾莉娅的步子势大力沉。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薇尔莉特的步子轻。
她贴在半步之后,避开碎石,托住艾莉娅每一次用力过猛后的微晃,又在她转身时把自己的影子铺到她脚下,让她落脚的地方稳一些。
烈火和寒冰挨在一起。
看起来不像配合得来。
却偏偏没有撞乱对方的步伐。
王座上的东西抬起另一只手,黑色回路从地面拱起,像无数根弯曲的肋骨,要把两人圈住。
艾莉娅蓄起第二剑。
这一次,她没有盯着那些肋骨。
她问:“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薇尔莉特扶着她的腰侧,带她绕过一段坍塌的石纹。
“辩解什么?”
“说你也有理由,说你不是故意的,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薇尔莉特轻轻笑了一下。
声音很淡。
“说了,您会信吗?”
艾莉娅沉默。
剑光在沉默里斩出。
第二剑比第一剑更沉。
它没有直接砍向王座上的影子,而是落在王座脚下那片汇聚的回路上。银白光芒像刀子切进骨缝,整座高台猛地一震。
王座上的东西身形晃了一下。
高台裂开。
暗金色纹路断成数截,许多壁画脸庞同时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薇尔莉特贴着艾莉娅转过半圈。
紫色长发擦过艾莉娅肩侧。
艾莉娅没躲。
“我不知道。”
艾莉娅说。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薇尔莉特垂眼看她。
“那就先别知道。”
艾莉娅皱眉。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也觉得。”
“你平时不是很会算吗?”
“算您,我一直不太准。”
艾莉娅脚步停了一瞬。
薇尔莉特很轻地托了她一下。
“别停。”
艾莉娅重新踏出一步。
第三步。
剑锋高高抬起。
王座上的东西终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它身后拖着黑影,像把整座大厅的暗处都拽在身后。那些壁画里的眼睛全都转向艾莉娅,空气变得很重,连呼吸都像要被按回胸腔里。
艾莉娅没有看那些眼睛。
她看着薇尔莉特的手。
那只手正扶着她。
刚才送走那么多人后,那只手还是那么的凉。
“你刚才救人,是因为我在?”
她问。
薇尔莉特没有避开。
“当然。”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
艾莉娅心里一沉。
可还没等她说话,薇尔莉特又接着说:
“也是因为您让我救。”
“如果我不在呢?或者是我没让你救呢?”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下。
大厅里,王座之影抬手压下。
无数黑色碎片从穹顶落下,像一场倒着燃烧的雨。
薇尔莉特牵着艾莉娅往前一步。
她们没有退。
艾莉娅的剑斜斜划起,第三剑蓄成。
薇尔莉特这才回答:
“以前的我,在没和您签订契约之前,我不敢说我会救人。”
艾莉娅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我现在会想起您。”
薇尔莉特说。
“想起您会怎么做。”
艾莉娅的剑光停在半空。
薇尔莉特声音很轻。
“这大概还不够。”
“当然不够。”
“嗯。”
“差远了。”
“我知道。”
第三剑落下。
银白光芒破开黑雨。
没有怒吼。
没有呼喊。
只有剑光和裙摆同时旋开。
艾莉娅像把全部烦乱都压进了这一剑里,薇尔莉特则贴着她的步伐,把溢出的力量一点一点引到正确的轨迹上。
剑光越过大厅,直接劈上王座之影抬起的手臂。
那只手臂断开。
黑影没有血。
断口处流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壁画线条,像一整团被斩碎的记忆。
王座上的东西后退了一步。
高台后方,那道巨大裂缝被第三剑再度撕宽。
整座大厅开始摇晃。
艾莉娅呼吸更重。
薇尔莉特扶住她。
“您该慢一点。”
艾莉娅看向她。
“我慢不下来。”
“我知道。”
“你别总说你知道。”
“好。”
“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多烦。”
薇尔莉特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点没藏住的疼。
“那您告诉我。”
艾莉娅张了张嘴。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她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们脚下的地面裂开,王座之影身后的壁画层层剥落,许多模糊的人脸从裂隙里探出,试图重新聚成新的形体。
薇尔莉特带着她侧身。
艾莉娅顺势转步。
第四步。
她低声说:“我怕我哪天真的下手。”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说话。
艾莉娅继续道:“也怕我永远下不了手。”
这句话落下时,破晓剑身上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薇尔莉特的手指收紧。
“那就不要今天决定。”
艾莉娅盯着她。
“你总这样。”
“哪样?”
“把事情往后放。”
“因为您今天已经很累了。”
艾莉娅鼻子一辣,立刻皱眉压住。
“少装体贴。”
“没有装。”
薇尔莉特看着她。
“对您我是无比认真的。”
艾莉娅没说话。
第五步落下。
王座之影终于逼近。
它高高俯视着她们,黑色身形几乎遮住了半个大厅。它像要说什么,许多壁画里的嘴同时张开。
“勇者……”
“魔王……”
“罪……”
“镜……”
无数杂音压下来。
薇尔莉特眼神一冷。
艾莉娅没让它说完。
“闭嘴。”
这句很轻。
剑光却亮到了极致。
她没有问薇尔莉特该砍哪里。
薇尔莉特也没有提醒。
两人只是同时动了。
艾莉娅向前。
薇尔莉特贴近。
一重,一轻。
一劈,一引。
像最后一拍舞步终于落到该落的位置。
艾莉娅的剑从下往上撩起。
薇尔莉特的暗影贴着剑光铺开,不是攻击,只是把那些试图缠住剑锋的壁画线一一按住。她的指尖擦过艾莉娅手背,轻轻一推。
剑势转正。
银白色光芒贯穿王座之影。
没有僵持。
没有苦战。
那道傲慢的身影被这一剑从胸口切开,身后的王座同时裂成两半。裂缝里挤出的无数脸孔来不及尖叫,就被残留剑光卷成白灰。
高台塌了一角。
王座崩断。
大厅里所有壁画同时失色。
那东西站在裂开的王座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斩开的身体。
像到最后也没明白,为什么自己成了这场对话里最不重要的东西。
下一刻,它碎了。
碎得很安静。
黑色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旧回路。那些回路也很快被剑光烧尽,只剩一点暗金色余烬,落在台阶上,轻轻一闪,就灭了。
王座大厅的压迫感散去大半。
远处那道巨大裂缝还亮着。
碎石仍在掉。
艾莉娅站在原地,剑垂下去。
她的呼吸很重,肩膀也在轻轻起伏。
薇尔莉特还扶着她。
这一次,艾莉娅没有立刻推开。
两人都没看已经碎掉的王座之影。
艾莉娅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我还是没原谅你。”
她说。
薇尔莉特低声应:“嗯。”
“你也别觉得刚才这样,就算什么都好了。”
“我不会。”
“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想杀你。”
“我知道。”
艾莉娅抬头看她。
眼睛还有点红。
“但今天先不想了。”
薇尔莉特看着她。
“好。”
“出去以后再想。”
“好。”
“你也别趁我现在累了,说些奇怪的话。”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下。
原本已经到嘴边的一句“那我可以抱您吗”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最后只说:
“您站不稳。”
艾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确实有点。
但她还是嘴硬。
“站得稳。”
薇尔莉特没有拆穿。
只是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往自己这边托了一点。
艾莉娅皱着眉,却没有躲。
大厅远处,碎裂的王座后方,那道被她们撕开的裂缝里,露出更深一层的黑暗。
不是结束。
只是外层中枢被斩开。
艾莉娅看着那片黑暗,缓了一会儿。
“薇尔莉特。”
“我在。”
“别走丢。”
薇尔莉特垂眼笑了一下。
很轻。
“遵命。”
艾莉娅瞪她。
“别笑。”
“嗯。”
“你又嗯。”
“好。”
艾莉娅闭了闭眼,像终于被这人弄得没脾气了。
她把剑重新握紧。
王座大厅的残光照在两人身上。
一人仍旧满身灰尘,剑锋垂着,站得不太稳。
一人衣角沾血,长发散了些,扶着她,神色安静得过分。
那场像舞一样的战斗已经结束。
可她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才刚刚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