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何以容纳的情绪

作者:永野星奈 更新时间:2026/3/25 19:15:59 字数:3898

卡拉OK的招牌在雨后的街道上亮着一种暧昧的粉紫色光。前台的小姑娘打着哈欠,看见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瞪大了一瞬。

“两位?”

“嗯。”我把会员卡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卡,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星奈湿透的头发上。她没多问,递过来一张房间单:“两小时,可以吗?”

我回头看星奈。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脸偏向一侧,在看墙上的歌手海报。

“可以。”我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金属墙面映出我们的样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的,像两只被雨淋过的猫。

星奈盯着那面模糊的镜子,突然说:“好丑。”

“你说谁?”

“我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很轻,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开了。

房间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的屏幕亮着蓝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星奈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像在观察什么陌生的生物。

“你没来过?”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说了没来过。”她坐下来,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

“紧张?”

“没有。”

我把点歌的平板递给她:“你先来?”

她看着那块屏幕,没接。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没伸出来。

“我不会用。”

我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了。她瞪了我一眼。

“我教你。”我坐在她旁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点了两下,屏幕亮了,“你看,这是歌单,可以搜歌手,也可以搜歌名。”

她凑近了一点。我差点把平板摔了。

我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拼音也行,日文也行。你想唱什么?”

“不知道。”

“没喜欢的歌?”

“有。”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缩回沙发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先唱。”她说。

我盯着屏幕上的歌单,手指滑了又滑。

唱什么?

卡拉OK我来过很多次。和阳来过,和以前打工的同事来过。但从来不是一个人唱。我总是负责点饮料、拿话筒、鼓掌的那个。

唱歌这种事,需要一点勇气。或者说,需要一点“不在乎”。

但现在,我好像没那么在乎了。

手指停在一首歌上。

ONE OK ROCK。《欠落オートメーション》。

我点了。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亮起来。前奏响起——低沉的贝斯,然后是鼓点,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拿起话筒。

星奈抬起头,看着我。

いつ どんな時 どんなタイミングで

何时 在怎样的时刻 以怎样的契机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屏幕上那行日文在跳。

僕はそれを失ってしまったんでしょう?

重要的东西。是在何时。弄丢的。

这些话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旧木箱。父亲的手压在我肩上,很重。他说,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话筒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腐って落ちた果実 狂って実った現実

腐烂的果实。错乱的现实。

更衣室里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什么天才,不过是教练偏爱罢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屏幕上的字在晃。

みんな全部しょい込んで

気づきゃもう今日が終わっていて

将所有都背负起来

回过神时 今日已将完结

喉咙紧了。声音从那个很窄的地方挤出来,像在用力推开一扇生锈的门。

求めてた日々はこんなモンだっけ?

一直追求的生活就这种程度?

这句吼出来的时候,嗓子疼了一下。

鼓点更重了。音响震得地板在抖。

With my speechless calm eyes

在我无言沉静的眼神下

Nothing is coming to rise

整片死寂

英文的部分。声音突然轻了。不是我想轻的,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道しるべにと落とした小さい石

暗くて辺りが見えなくなりそうなとき

路标一样落下的小石子

在漆黑的都快看不见周围时

画面切到那个瘦小的对手。他断我的球,甚至没看我一眼。像拂去一粒尘埃。

迷った僕を軌道修正さ!

为迷途的我修正航线

这句唱完,我停了一拍。

屏幕上那行字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リセットなんてしなくたってリスタート

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声音从身体里冲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这句话。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一遍一遍地唱。声音大到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自己唱的是什么了。只有那句歌词,在脑子里转。

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耳朵开始嗡。不是音响的声音,是耳朵里面的声音。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面锣,余音在颅腔里撞来撞去。

视线也糊了。屏幕上的字变成一团一团的光,蓝的,白的,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可能是屏幕,可能是墙,可能什么都没看。

话筒在手里震。震得虎口发麻。那震动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我听见自己在唱。但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然后喉咙紧了。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屏幕上那行字闪了一下。我盯着它。字是糊的,但我知道它在说什么。

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声音突然轻了。不是唱不动。是那句歌词自己变轻了。像在问一个问题。像在等一个回答。

音响里的鼓点还在。贝斯还在。但我的声音小了。小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像刚跑完步。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的。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我在等它停下来。但它没停。

最后一个音拖了很长。长到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然后伴奏停了。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话筒还举在嘴边。我慢慢放下来。手心全是汗,话筒上沾了一层湿印子。

嗓子疼。不是渴的那种疼。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拽出来的那种疼。

我没看星奈。盯着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选歌界面,蓝光晃得眼睛有点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更久。

“你唱完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嗯。”我清了清嗓子。嗓子还是疼的。

话筒放在茶几上。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声音还在身体里。那句歌词。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它没走。它在胸腔里,在喉咙里,在手指尖上,像电流一样窜来窜去。

我攥了一下拳头。手不抖了。

但那句话还在。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膝盖还是抱着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审视的亮,是别的什么。

“你唱歌的时候,”她说,“不像平时。”

“平时什么样?”

“平时像……”她想了想,“像在忍着什么。”

我没说话。

“刚才你没忍。”她说。

我看着她。

“没忍住。”我说。

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也想唱。”她说,声音很小。

我把平板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很久。歌单翻了一页又一页。

我等着。

最后她停下来,点了一首。

米津玄师。《Lemon》。

前奏响起来。钢琴的声音,慢慢的。

她拿起话筒。

手在抖。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夢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这句唱完,她停了一下。话筒抵在嘴唇上,像在忍着什么。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还是轻的,但没断。

あの日の悲しみさ

那日的悲伤

唱到这时,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

她咬了一下嘴唇。

そのすべてを愛してた あなたとともに

连同深爱着这一切的你

她停住了。

话筒悬在半空。

前奏还在继续。钢琴的声音,一圈一圈的。

她没唱下一句。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湿了。没哭。但快了。

“雨が降り止むまでは帰れない”

在雨过天晴前都无法离去

这句唱完,她放下话筒。

屏幕上的歌词还在跳。钢琴还在响。

她没唱完。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她的呼吸,有一点重。

“你怎么不唱完?”我说。

她没回答。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没唱完也没关系。”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很亮。湿的。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她说,“是什么意思?”

“哪首?”

“你说‘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那句。”

我想了想。

“就是字面意思。”

“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信。”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信。”她说,声音很小。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再来一首?”我说。

她摇摇头。

“累了?”

“嗯。”

我拿起平板,把剩下的时间退了。屏幕暗下来。

走出卡拉OK的时候,风停了。地上还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

星奈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

“你刚才为什么选那首歌?”我问。

“哪首?”

“Lemon。”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好听。”

“就因为这个?”

“你为什么选刚才那首歌”

“...因为好听”

走到路口。红灯。

我们并排站着。自动贩卖机的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你住哪?”我问。

她没回答。

“永野?”

“……没地方住。”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贩卖机的嗡嗡声盖过去。

红灯还在跳。时间很长。

“我家有个空房间。”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贩卖机的光。

“你喜欢当好人?”

“不是。”我看着红灯,“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沉默。

绿灯亮了。

她没动。

“走吧。”我说。

她跟上来。步子还是很慢。

“我睡沙发也可以。”她说。

“有床。”

“那你睡哪?”

“我房间。”

“……哦。”

我们走过斑马线。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井上。”

“嗯?”

“谢谢。”

声音很轻。

我没回头。

走到公寓楼下。我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进去,灯亮了。

三楼。我住在三楼。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到什么。

到门口。我开门,按亮玄关的灯。

“进来吧。”

她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鞋子。”

“脱了就行。”

她蹲下来,解开鞋带。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

我等着。

她把鞋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然后站起来,走进来。

站在玄关,四下看了一圈。

客厅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旧电视。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可乐罐。

“有点乱。”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刚进门的猫,竖起耳朵,观察周围的一切。

“那个房间。”我指了指走廊尽头,“有床。被子在柜子里。”

她走过去。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回过头看我。

“你真的让我住?”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我。

很久。

很久。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里面翻被子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风叔的消息:

“到家了?”

我回:“到了。”

“那个小姑娘呢?”

“在我家。”

风叔发了一个表情。是那种很欠揍的笑脸。

我没理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走廊尽头的房间有灯,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看着那道光。

灯灭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远。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眼皮有点重。

脑海里还在循环那句歌词——

不用归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

不受控制的困意渐渐席卷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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