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想睁开眼睛。睁不开。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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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我脸上。
下意识睁开眼睛就被那道模糊的白光刺中,又闭上眼睛几秒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沙发上。
嗓子干。脖子也酸。沙发太短了,小腿悬在外面,脚踝凉飕飕的。
世界逐渐清晰,我撑着坐起来
客厅里的光线很淡。窗帘没拉开,只有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罐没喝完的可乐旁边。
不对。
可乐罐旁边多了一本书。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行为心理学。
我转头看向走廊。她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
厨房有声音。很轻。像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站起来,脚刚踩到地板,就看见玄关的鞋子。她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旁边是我的拖鞋——被人动过,从鞋柜下面拿出来,摆在我脚边。
我愣了一会儿。
穿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星奈站在灶台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很白。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是我的。下摆快垂到膝盖,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
“醒了?”
“你穿的是……”
“借的。我的衣服没干。”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衣柜里翻出来的。介意?”
“……不介意。”
“那就行。”
她转回去,继续盯着灶台上的锅。锅里在煮什么东西,冒着白气。
“你在干嘛?”
“煮面。”
“你会煮?”
“不会。”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没回头,但耳朵抽了一下——我看见了。
“水开了要放面。”我走过去。
“我知道。”
“那你放了吗?”
“……没有。”
我伸手去够灶台上的面饼。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很凉。T恤是我的,穿在她身上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
我把视线移到锅上。
“水开了,先放面。然后等它软了再搅。”
“嗯。”
我把面条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心。
她低头把面条放进锅里。动作很小心,像怕水溅出来。筷子握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煮面有什么好紧张的。”
“闭嘴。”
我闭嘴了。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面。白气扑到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她眯了一下眼睛,没躲。
“要搅。”我说。
“怎么搅?”
“筷子伸进去,把面散开。”
她把筷子伸进去。动作很轻,像怕把面弄疼。
“用点力。它不会哭的。”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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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煮好了。两碗。我的那碗面有点坨,她的那碗还好。
我们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她抱着碗,筷子夹起一根面,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
“一般。”
“那你还吃?”
“饿。”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很小,嚼很久。像在确认这东西能吃。
我吃了一口。面确实一般。盐放少了,水放多了。
但热的。
我已经很久没在早上吃过热的东西了。
“你昨晚没睡?”我问。
她筷子停了一下。
“睡了。”
“几点起的?”
“没看。”
“你看书了?”我看向茶几上那本书。
她没回答。
“那本书是你的?”
“嗯。”
“你带出来的?”
“嗯。”
“离家出走还带书?”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早上特有的那种光,不亮,但很干净。
“不能带?”
“能带。”我低头吃面,“就是觉得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这种情况还想着看书。”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想着看书。”她说,“是只有那本书。”
我没听懂。但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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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她站起来收碗。
“放着吧,我来。”
“煮的面太难吃了。碗我洗。”
“你说话挺......特别的。”
“是吗。”
她把碗端到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
我坐在桌前,盯着茶几上那本书。
她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在衣服上擦。我的T恤,被她当围裙用了。
“你什么时候去打工?”她问。
“下午。”
“上午干嘛?”
“没干嘛。”
“那你上午在家?”
“嗯。”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书,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书摊在上面。
“行。不用管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家。她让我不用管她。
我坐回沙发上,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低头看书。翻页的时候很轻,拇指按在页角,慢慢翻过去。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我盯着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能看见她的影子。低着头,头发从耳后垂下来。
“你一直盯着我看。”她说。没抬头。
我把视线移开。
“没看。”
“看了。”
“看了又怎样。”
“不怎样。”她翻了一页,“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你昨晚为什么睡沙发?”她突然问。
“大概是被鬼压在沙发了吧”
“正经点。”
“一躺着,就。”
“行”
她翻了一页。拇指在页角按了很久,没翻过去。
我不说话了。
她又翻了一页。
“你下次睡床。”她说,声音很小。
“什么?”
“你下次睡你房间的床。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耳朵有点红。
”当然睡床了,我天天都会被鬼压在沙发上吗“
“……你怎么知道我腿伸不直?”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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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开着。随便调到一个台,在放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我们都没看。
她还在看书。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盯着电视屏幕。
“你房间里有足球鞋。”她突然说。
我一愣。
“柜子旁边。落灰了。”
“你翻我房间了?”
“找衣服的时候看见的。”她翻了一页,“不是故意看的。”
我没说话。
“你踢足球?”她问。
“踢过。”
“后来呢?”
“后来不踢了。”
她没问为什么。翻了一页。
又过了很久。
“墙上那个手套。”她说。
“嗯。”
“你也打拳击?”
“打过。”
“后来呢?”
“后来不打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不太复杂的谜题。
“很难想象你做这些的样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嘲讽,也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
我的胃缩了一下。
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很意外。”她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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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
星奈抬起头,看向玄关。手指捏着书页,没翻。
“谁?”她问。
“我怎么会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风叔的大脸占了半个画面,咧着嘴。
我开门。
风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往里探。
“早啊羽田!”
“早。”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自己煮的?”
“她煮的。”
风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很熟悉——他每次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就会这样。
“她呢?”
“在客厅。”
风叔换了鞋,走进来。塑料袋里是饭团和饮料,他放在茶几上。
“小姑娘,吃早饭了吗?”
星奈抬起头,看着风叔。又看了看我。
“吃了。”
“羽田煮的?”
“我煮的。”
风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你会煮面?不错嘛。”
“会。”星奈的语气很平。
“好吃吗?”
“一般。”
风叔笑得更厉害了。他坐在椅子上,拍了拍大腿。
“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星奈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风叔转过头看我,压低声音:“她住你这?”
“嗯。”
“你俩……”
“不是。”
“我还没问完呢。”
“不管问什么,都不是。”
风叔笑了。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饭团,放在茶几上。
“给你们带的。中午吃。”
“谢谢风叔。”
“谢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走了。店里有事。”
“你不坐会儿?”
“不坐了。你们年轻人的地盘,我在这碍事。”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星奈一眼。
“羽田,你下午来上班?”
“来。”
“那行。”他穿上鞋,推开门,“小姑娘,有空来店里玩。”
星奈没抬头。但点了点。
门关上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风叔留下的饭团。星奈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页书。
“太热情了,我有点...招架不住"
“他就是这样的”
“人挺好的。”
“嗯。”
“你运气不错。”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
“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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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便利店的制服挂在椅背上。我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穿鞋。
“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我又不是小孩。”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了想,“怕你无聊。”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不无聊。”
“行。”
我推开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书夹在腋下。
“干嘛?”我问。
“看你走没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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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下午没什么人。风叔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我开始补货。饮料区的货架空了一半,可乐卖得最快。
“羽田。”
“嗯?”
“那小姑娘,叫什么?”
“永野星奈。”
“多大?”
“十六。”
“十六?”风叔放下手机,“离家出走?”
“嗯。”
“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风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让她住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他看着我,“你收留人家,不知道住多久?”
“她说没地方住。我就……”
“就当了好人?”
我没说话。
风叔走过来,拿起一箱可乐,帮我补货。
“当好人很好。”他说,“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吗?
风叔补完货,拍了拍手。
“她要是想打工,可以来店里。缺人。”
“她还要上学吧。”
“十六岁,高二?”风叔的眼神往我这移了移。
“嗯。”
“那得回去上学啊。”
“我知道。”
“她知道吗?”
我没回答。
风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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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便利店关门。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动贩卖机的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走到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的鞋子摆在门口,很整齐。旁边是我的拖鞋。
“我回来了。”我说。
没人应。
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放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倒扣着。旁边有一个空杯子。
她不在客厅。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她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一个相框。很小的那种。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把相框放下来,扣在床上。
“那是什——”
“没什么。”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我的。
“你洗衣服了?”
“嗯。你的也洗了。晾在阳台。”
“哦。”
“你冰箱里只有可乐和鸡蛋。”
“我知道。”
“我买了菜。”
“你哪来的钱?”
她回过头看我。
“我的钱。”
“你带钱了?”
“离家出走又不是净身出户。”
我愣在那里。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我的T恤,她的头发,厨房的灯。
“你站着干嘛?”她头也没回。
“没干嘛。”
“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转不开身。她在洗菜,水溅到台面上。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干嘛。
“拿盘子。”她说。
“哪个?”
“随便。”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盘子。她接过去,把洗好的菜放上去。
“你平时不做饭?”
“不做。”
“那你吃什么?”
“便利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你每天都吃便利店?”
“也不是每天。有时候吃泡面。”
她看了我很久。那种看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明天我做饭。”她说。
“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把菜放在盘子里,擦干手。
“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你学。”
“为什么是我学?”
“因为你每天都吃便利店。再吃下去会死。”
“不会死。”
“会的。”
她的语气很平。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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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坐在客厅,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综艺节目在放。没人看。
她在看书。
“你在看什么?”我问。
“防御机制。”
“什么东西?”
“就是……”她翻了一页,“你不懂”
“比如?”
她想了想。
“保护自己。”
“你喜欢看这些?”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拇指在页角按了很久,没翻。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你没回答。”
“因为我真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翻了一页。
“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跟我回来?”
“因为你问了。”
“就因为这个?”
“嗯。”
“不是因为我请你喝牛奶?”
“不是。”
“不是因为唱歌?”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但没在看。
“因为你问我的时候,”她说,“看起来不像在施舍我。”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你问我要不要住你家的时候,表情很蠢。”
“……谢谢。”
“不是骂你。”她转过头看我,“是说你那时候,看起来不像在当好人。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确实不知道。”
“所以我才跟你回来的。”
她低下头,翻开书。拇指在页角按了一下。
“你不是好人,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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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Line。
永野的动态依旧空无一物。
走廊尽头的房间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盯着那道光。像昨晚一样。
然后光灭了。
“井上。”
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隔着门,闷闷的。
“嗯?”
“你明天睡床。”
“当然。”
“沙发太短了。”
“我不会被鬼压床的。”
“你腿都伸不直。”
“......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沉默。很久。
“我想说话。”
我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什么?”
沉默。
“不知道说什么。”她说。
良久。
“井上。”
“嗯?”
“谢谢。”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很远。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停在手机的画面上。
但脑海始终回荡着她说那句话的声音——
“因为你问我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在施舍我。”
不像在施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