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屏幕亮着。七点。我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衣柜上。
昨天太累了。洗了澡，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坐起来。房间外面有声音。
换好衣服走出去。星奈站在灶台前，头发扎着，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还是我的。下摆快垂到膝盖。
“早”我说。
“嗯”
锅里的水在冒泡。旁边摆着两个鸡蛋，一碗面。
“今天还煮面？”
“昨天你说只有鸡蛋和可乐。没说有米。”
“……你翻到了？”
“柜子里。第三层。”
我看着她把鸡蛋打进锅里。动作比昨天顺了一点。蛋壳没碎。
“你几点起的？”
“不知道”
“又在看书？”
她没回答。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碗里，端到桌上。两个碗，两个鸡蛋，两碗面。还有两杯牛奶——她昨天买的那种，没那么甜的。
我坐下来。鸡蛋很烫，我拿在手里倒了两下。
“你昨晚睡床了？”她问。
“嗯”
“沙发呢？”
“没睡。昨天晚上，还没累到瘫在那”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咬了一口鸡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每天都比我起得早。第一天也是，第二天也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你每天都这么早？”我问。
“不知道算不算早”
“你几点睡的？”
“不知道”
“你没看时间？”
“看了”
“……行”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我看着她。她的手指捏着筷子，很稳。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她那个语气。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就是——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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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她收了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你今天下午打工？”
“嗯。”
“我跟你去。”
我一愣。
“去便利店？”
“嗯。”
“干嘛？”
“看看。”
“看什么？”
她没回答。把碗放进柜子里，擦干手。
“看看”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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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便利店的制服挂在椅背上。我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穿鞋。星奈从房间出来，穿着自己的衣服——晾干了的蓝色衬衫和牛仔短裤。头发扎着。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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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风叔正在擦柜台。他看见星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小姑娘来了。”
星奈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风叔。
“我想打工。”
风叔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
“会收银吗？”风叔问。
“不会。”
“学过吗？”
“没有。”
风叔笑了。
“行，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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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奈站在收银台后面，风叔站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教。扫码，按键，找零。她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机器上按得很慢，但没按错。
我在后面补货。一边往货架上摆可乐，一边看她。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风叔说什么，她就点头。手指按在键盘上，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风叔让她自己试一次。她扫了一罐咖啡，按了价格，打开收银机。动作还是慢，但没出错。
风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躲。
我转过头，继续摆可乐。
摆了几罐，又看了一眼。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背挺得很直。蓝色衬衫扎进短裤里，腰很细。头发扎起来之后，脖子露出来，白得有点过分。
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抬起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赶紧低头，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地上。
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蹲在货架后面，把那罐差点掉下去的可乐放稳。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被她发现——是因为那个“哼”。太轻了，轻到我分不清她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可能是嘲讽。她经常嘲讽我。
但那个声音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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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到收银台前。
星奈的手顿了一下。
风叔站在旁边，没动。他在看。
老太太把东西放在台上。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一包纸巾。
星奈拿起扫码枪。第一下没对准，红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重新对准。
“滴。”
面包扫过了。
牛奶扫过了。
纸巾扫过了。
“三百二十円。”星奈说。声音比平时小一点。
老太太掏出钱包，数了四个一百円硬币，一个二十円硬币，放在台上。
星奈数了一遍。然后打开收银机，把硬币放进去，拿出找零。
“八十円。谢谢。”
老太太接过零钱，看了星奈一眼。
“小姑娘，新来的？”
“嗯。”
“干得不错。”
星奈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老太太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风叔拍了拍星奈的肩膀。
“干得不错。”
星奈低下头。手指在收银台上按了一下。
“嗯。”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耳朵红了。
很小的一块。要不是货架上的灯照着，可能看不见。
我盯着那块红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老太太说“干得不错”的时候，星奈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大。她好像不习惯被人夸。不是那种“害羞”的不习惯，是那种——不知道该拿这句话怎么办。
她把“嗯”说得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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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店里没什么人。风叔在后厨煮东西，我在擦货架，星奈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门口。
“累了？”我问。
“没有。”
“你可以坐一会儿。”
“不用。”
我继续擦货架。擦到饮料区的时候，听见她开口。
“井上。”
“嗯？”
“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了就只会补货？可以呀”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不能。”
我转过头看她。她嘴角动了一下。
“风叔人很好。”她说。
“嗯。”
“你运气确实不错。”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
我没接话。继续擦货架。
她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
我擦完一排货架，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靠在旁边看着她。
她没注意到我在看。或者注意到了，没理。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时候，和在家里不太一样。在家里，她总是缩着，要么抱着膝盖，要么把手插在口袋里。在这里，她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开的。像换了个人。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好像需要这个。站在这里，有人进来，扫码，找零，说“谢谢”。这些很简单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飘。
“你很喜欢看我？”
她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没看。”
“你靠在货架上，盯着我看了至少一分钟。”
“……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需要盯着我看？”
“我在想……今天吃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警惕。
“只是这个？”
“在想你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结果呢？”
“还行。”
“还行？”
“嗯。”
她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看见她翻页的时候，拇指在页角按了一下，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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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店里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
星奈站在收银台后面，背挺直了一点。
那两个女生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两瓶饮料。其中一个短发，圆脸，说话声音很大。另一个长发，瘦一点，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
她们走到收银台前。短发的那个看见星奈，眼睛睁大了一瞬。
“永野？”
星奈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短发的语气是惊讶的，但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
星奈拿起扫码枪。“两百四十円。”
短发没掏钱包。她盯着星奈，歪了歪头。
“听说你休学了？真的假的？”
星奈没回答。扫码，按键。
“两百四十円。”
短发这才慢吞吞地掏钱包。长发站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短发甩开她的手，继续盯着星奈。
“你一个人住？住哪啊？”
星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两百四十円。”第三次了。
短发从钱包里抽出三枚一百円硬币，放在台上。她的手指故意在硬币上弹了一下，硬币转了两圈，倒在台面上。
“喏。”
星奈看着那三枚倒下的硬币。她伸手，一枚一枚地拿起来。动作很慢，很稳。
找零。六十円。她把硬币放在台上。
“谢谢。”
短发拿了零钱，没走。她把饮料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星奈一眼。
“你爸不管你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星奈的手按在收银台上。手指重重敲击着台面。
“管不管的……”短发继续说，声音拖长了，“反正也不关我事。就是觉得挺可怜的”
“不需要你可怜”星奈头没抬，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声音平静的可怕。
长发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这次用力了一点。
“走吧”
短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完热闹之后觉得没意思的表情。
门关上了。
星奈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仍在敲击着。
我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永野”
她没动。
“永野”
她眨了一下眼睛。手从台面上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没事”
声音是平的。但手指在口袋里，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扭动。
“你认识她们？”我问。
“同校的”
“那个短头发的——”
“以前在一个班”
她低下头，把收银台上的硬币摆整齐。一枚一枚的，摆成一小摞。
“她说的那些话——”
“停”
“行”
我把货架上歪了的饮料摆正。不知道说什么。
但脑子里那个短发的脸一直在转。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说“你爸不管你吗”的时候，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们一直这样？”
星奈没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摆硬币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以前在学校——”
“我不想说”
她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
我闭嘴了。
她继续摆硬币。摆完最后一枚，盯着那摞硬币看了一会儿。
拿出一枚用指腹轻轻擦擦拭。
“我没打人。”她说。声音很轻。
我一愣。
“什么？”
“她们说的。我把同学打进医院。”她盯着那枚硬币，“我没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说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硬，像在确认什么。
“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信”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把手上拿的硬币摆回去。
“她说的对”
“什么？”
“我爸不管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把摆好的硬币又打散，重新摆。
“我以前……”我开口，又停住了。
她没抬头。
“我以前踢足球。”我说，“我爸特别想让我踢。他说我有天赋，说我是天才“
我顿了顿”后来我输了比赛，不想踢了，他骂了我一顿”
星奈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不联系了。”
“你妈呢？”
“她……”我想了想，“她站在旁边，不说话。”
星奈没说话。把硬币摆好了，这次没打散。
我说，“她不知道该站哪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我以前没这么想过。但说出来之后，觉得好像是对的。她不是不管。她只是不知道该站哪边。
星奈抬起头看我。眼神没那么硬了。
“你呢？”我问，“你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我六岁的时候。”
“去哪了？”
“不知道”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手指是白的。刚才攥太紧了。
“她走了之后，我爸就不太说话了。后来他开始出差。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回来了就问，钱够不够。我说够。他就说，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我休学。不知道我离家出走。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没回答。
收银台上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说了也没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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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叔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拎着两个袋子，看见星奈站在收银台后面，又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星奈说。
风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带回去吃。我煮多了。”
星奈接过袋子。
“谢谢风叔”
风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姑娘会叫人了”
星奈没接话。但她接过袋子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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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自动贩卖机的光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白斑。星奈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光斑。
“井上”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
“你妈。你不知道她站哪边”
“嗯”
“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站不了。”
星奈没说话。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路灯下面，停住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她说。
“想什么？”
“我妈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觉得不是。她就是不想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但步子慢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走了之后，一次都没联系过我。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地上那枚石子。
“如果她想回来，她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很白。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井上”
“嗯？”
“你爸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没联系”
“你不想他？”
我想了想。
“想。但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一会儿。
“我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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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本书拿起来，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风叔的便当放进冰箱。
“你明天还去打工吗？”我问。
“去”
“不怕再遇到她们？”
她翻了一页书。
“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
她抬起头看我。
“说就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很稳。但翻页的时候，拇指在页角按了很久，才翻过去。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综艺节目在放。没人看。
她低着头看书。我盯着电视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今天那个短发说的话。她说的那些话。
“你爸不管你吗？”
星奈说“说了也没用”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放弃。是试过了，发现没用，然后就不说了。
我想到我爸。他骂我的时候，我也试过解释。说我不喜欢足球了，说我想做别的事。他听不进去。他只听他想听的。
后来我也不说了。
“井上”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在想我爸”
她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你刚才说，你试过告诉你爸？”我问。
“嗯”
“他说什么？”
她盯着书页。手指按在上面，没翻。
“他说，你太任性了。”
她的声音很平。
“他说，我给你钱，给你房子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停了一下。
“他说，你妈走了，我还在。你还想怎样。”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很小的一点。像玻璃上的一道细纹。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她低下头，视线聚焦在书上。但那一页很久没翻过去。
---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走廊尽头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在看书。
今天那个短发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爸不管你吗？”
“管不管的，反正也不关我事。”
她的手指按在收银台上，一直的敲
然后她说的那些话。她爸说的那些话。
“你妈走了，我还在。你还想怎样。”
我想起我爸。他骂我的时候，最后一句总是——“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还想怎样。”
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光。
她在看那本书。那本快看完的书。她每天晚上都在看。看到很晚。有时候光会亮到凌晨。
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可能是在找答案。可能只是不想闭上眼睛。
光灭了。
然后是安静。
我闭着眼睛。没睡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沙发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我心跳快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里。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空气变了一点。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很久。可能几秒，可能一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井上。”
我没动。
“你睡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她站在门口。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但很稳。
“今天……”她停了一下，“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你信我的时候。”
又停了一下。
“很久没人这么说了。”
然后是安静。
我闭着眼睛。心跳很快。手在被子下面攥着。
我想开口。想说“不用谢”。或者想说别的什么。
但没动。
然后脚步声回去了。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是很快。
她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的、硬的、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的声音。是软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拿出来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很少拿出来。
很久。我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