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静得不像话。
夏拉伏在一棵枯死的黑松后面,压低翅膀,将身体贴紧地面。身后是两名鹰身人精锐斥候,他们的羽翼都涂了草木灰和湿泥,深褐色的羽毛在雾气里几乎与枯枝融为一体。三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被压得极浅极慢,仿佛三块长了眼睛的石头。
联军已经在山谷外围隐蔽待命。林恩蹲在最前方,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上古反魔长剑的剑柄上,目光穿过乱石间的缝隙,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谷口。那黑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夏拉。”
夏拉回头,看见林恩朝她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简洁明了。
“你带两个人,再往里面摸。三件事:阵法类型,战力分布,那股能量的来路。”他顿了顿,“不要交火。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
夏拉点了点头。她的右翼根部还缠着一圈绷带,上次在迷雾山林边侦查时被一道黑暗箭矢擦过,伤口还没有完全闭合,飞行时扯动肌肉便会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提这件事,只是换上了更轻便的潜行装束——灰黑色的紧身布甲,翅膀上多余的羽毛被仔细地修剪过,以减少飞行时的风阻。
“放心。”她说,“我一定带回来。”
两道灰影展开翅膀,跟着她一同升空。三人几乎是贴着树梢飞行,高度压得不能再低,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湿被盖在他们身上,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见。
林恩目送她们消失在山谷入口的黑暗中,然后收回了目光。他身后的联军伏在原地,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偶尔有兵器轻轻磕在石头上,立刻被人用手掌按住。矮人战士们的重甲在雾气里泛着暗淡的光,精灵魔法师掌心的净化水晶被布裹了三层,生怕泄露一星半点光芒。
沐雪闭上眼睛。
她的九条狐尾微微展开,金色灵力从尾尖漫出,在身前铺开一层极薄的感知层。她的神识向山谷深处探去,穿过雾气,穿过岩石,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能量,去触碰那团藏在最深处的核心。
几息之后,她的眉头皱紧了。
“这股能量不对劲。”她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凝重盖过了音量,“不是普通的黑暗能量。它带着很强的腐蚀性——我刚才用神识触碰了一下边缘,那片神识直接被侵蚀了,我不得不切断它。”
林恩转头看她:“和魔族首领的黑暗秘宝比呢?”
“不一样。”沐雪摇了摇头,“黑暗秘宝的能量更纯粹,是一种凝练过的黑暗本源。但这股能量——”她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更脏。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东西,有腐烂的气息,有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我不确定,像是被埋了很久的尸体。”
“它和魔族主残魂的气息深度绑定,”沐雪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是共生关系。我感知到两股能量在反复交缠,不是主残魂在吸收它,而是两者在互相滋养。这意味着——”
“意味着那个鬼东西在借助地下的能量恢复。”矮人族长格罗夫蹲在不远处,铁锤横在膝上,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沐雪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大概率跟某种黑暗矿脉有关。地下有东西。”
艾琳娜蹲在她身侧,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自然灵力,那灵力在空气中颤抖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精灵族长闭着眼睛,借着这缕灵力感知着更远处的能量波动。
“那座阵法——”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比黑骨荒原那座噬魂阵,还要复杂。我能感知到阵眼的位置,但它的核心不在表面,在地下。阵法和地下的能量源直接相连,互相咬合,像齿轮一样。”
她睁开眼睛,指尖的灵力瞬间熄灭。
“一旦启动,那个阵能做两件事:第一,给据点里所有魔孽的战力加一层增幅;第二,把地下的邪恶能量通过阵眼源源不断地泵上来,输送到祭坛,直接喂给魔族主残魂。如果让它持续运转下去,主残魂的恢复速度会成倍加快。”
格罗夫的手指在铁锤锤柄上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胡须抖了抖,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意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迸出来:“管它什么阵、什么矿脉——敢祸害这片土地,老子一锤砸烂!等夏拉把路摸清了,我带人直接冲进去,踏平这个鬼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的几个矮人战士也跟着握紧了武器,眼睛里烧着同样的怒火。
“格罗夫。”林恩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黑雾在他瞳孔深处翻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在缓慢地收紧。
“你看过这份地图。”
林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那是夏拉上一趟侦查带回来的山谷粗略地形图——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片凹陷的腹地,矿洞入口在腹地最深处,被十几座残破的石屋和哨塔层层拱卫。
“谷口宽度不到五十步,”林恩指着入口处,“两侧的岩壁高出谷底至少有二十丈,寸草不生,没有攀爬点。魔孽在山壁上设了暗哨,夏拉上次数到了三处,可能还有漏掉的。唯一的进攻路线,就是正面穿过谷口。”
他把手指移向腹地中央,点在那个标记着“祭坛”的红圈上。
“进了谷口之后,是一个碗状的空旷地带,没有任何遮蔽物。聚邪阵的覆盖范围从这里——”他的手指从祭坛向外划了一个圈,“一直到谷口位置。八百魔孽就蹲在这个圈里,而我们要硬闯进这个圈的最中心,去拆他们的阵眼。”
他抬起头,看着格罗夫。
“这不是攻城,格罗夫。攻城有城墙,有掩体,有退路。这里是碗底——进去容易,出不来。”
格罗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不是傻子。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铁锤往地上轻轻一顿,别过头去。他知道林恩说的是对的。
“等夏拉回来。”林恩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必须找到那个阵的弱点和能量传输的节点,否则别说八百魔孽——光是聚邪阵的增幅效果,就够把我们全部陷在里面。打仗不是送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别的,重新蹲回岩石后面,视线穿过石缝,钉在山谷入口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都城的城墙上方,夜色正在变薄。
贝冉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垛口的石面,目光越过城外的平原,越过河流,越过连绵起伏的丘陵,一直投向东部迷雾山林的方向——虽然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际尽头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城墙上的反魔符文在她手边微微发光,是那种恒定的、温热的金色,像活物的体温。她下意识地把手掌覆在了最近的一枚符文上,石面冰凉,但符文的能量是暖的。
城里的重建还在继续。远处传来矮人铁匠铺深夜加班的锤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新修的民居已经封顶了一半,脚手架还没有拆除,在夜色里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城下经过,火把的光映在石墙上,又很快移开。
这座城正在活过来。正在。
贝冉的手指在符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唇微动:“希望他们一切顺利。都城的重建还等着他们回来,各族族人的太平日子——”
她没说完。后半句被夜风带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谷外围,一阵微弱的气流声从前方传来。林恩猛地抬头。三道人影从雾气中浮现,贴着地面低飞而来,越来越近。夏拉收起翅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太多,几乎是直接跌落在地面上,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咔嗒作响,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脸上的尘土比出发前厚了一层,绷带边缘渗出了新的血迹,但她的眼睛仍然锐利。
“林恩。”
她蹲到他面前,声音沙哑而急促,没有半句废话。
“据点里至少有八百魔孽。不是乌合之众——五名高阶魔将,一名魔帅坐镇。还有数十名魔族魔法师,全部集中在祭坛周围,负责维持聚邪阵的运转。”
“聚邪阵?”沐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蹙。
“巨型黑暗阵法,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阵都大。”夏拉用匕首在泥地上快速地刻画起来,画出谷口的轮廓、腹地的位置、矿洞的入口,“阵法的核心埋在祭坛正下方,不和地面直接相连。我绕到祭坛后面的一处裂岩上方俯视,看到阵眼的位置有一束黑色的光柱直通地下——那里和一条黑暗晶石矿脉连在一起。那股我们之前探测到的未知邪恶能量,就是从矿脉里溢出的。”
艾琳娜弯下腰,看着夏拉刻出的简图,神色猛地一沉。
“黑暗晶石矿脉。”她的声音几乎像一声叹息,“那是黑暗能量在地底深处自然结晶形成的矿藏,纯度比魔器上附着的能量还要高。聚邪阵把矿脉当成了燃料,等于是直接在血管上接了根管子,源源不断地抽。”
“还不止。”夏拉的匕首在祭坛中央的位置用力点了一下,“祭坛正中放了一个容器——很大,比人还高。里面装的全部是经过提炼的黑暗能量,浓度极高,怀疑是专门为魔族主残魂储备的。如果我们不能毁掉那个容器,就算我们破了阵、杀光魔孽,主残魂依然能从容器中重新吸取力量。”
她说完了。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一个人开口。
八百魔孽,五名高阶魔将,一名魔帅,聚邪阵加持,黑暗晶石矿脉供能,祭坛中央还有一个专门为主残魂储备能量的容器。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清剿战。这是他们自从决战以来,面对的最凶险的一仗。
林恩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终于,他开口了。
“不能硬打。打不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沮丧,是把事实摊在桌上,“这个据点有两层结构——外层是魔孽的兵力和防御,内层是聚邪阵和它的能量供应系统。如果我们先打外层,聚邪阵会持续增幅魔孽的战力,我们就算啃下来,伤亡也承受不住。如果我们绕过外层直接冲击祭坛,正面的八百魔孽会从背后把我们包抄。两条路都是绝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夏拉刻出的简图上。他的手指点在祭坛和谷口之间的位置。
“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一仗,拆成两步走。”
“第一步,破阵。不正面冲锋,不惊动外围主力。派一支精干小队潜入祭坛区域,找到聚邪阵的核心节点,毁了它,切断矿脉与阵法的连接。阵法一破,魔孽的增幅就没了,矿脉的能量输送也会中断,那个黑暗容器就成了孤立的储备——至少不会继续增强。”
“第二步,清剿。阵法破除之后,主力部队压上,分三路包抄,逐个清剿魔将和魔帅,最后摧毁祭坛和容器。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他说完,环视众人。
“有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格罗夫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凌娜将战刀往地上一顿,艾琳娜缓缓点头,沐雪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没有异议。
林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那好,”他说,“现在开始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