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第一道蟹青色的晨光时,夏拉已经在都城西门外的高台上收束好了最后一根羽箭的尾羽。十名被精心挑选的鹰身人侦查兵呈半圆形站在她身后,每个人都裹着土黄色的防风斗篷,斗篷的边缘用兽皮条扎紧,既能遮挡烈日和沙尘,又不会妨碍双翼的展开。他们的装备比往日更加精简却更为讲究——反魔短弓经过矮人工坊的加固,弓臂内侧镶嵌了薄薄一层净化晶石粉末涂覆的木片;箭袋中一半是银头穿甲箭,另一半是淬过晨露蕊汁液的麻痹箭矢;每人腰间还悬挂着一小瓶浓缩净化药剂,以备在遭遇高强度紫晶能量侵染时紧急饮用。
夏拉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胸前那枚魔法通讯符是否牢靠地卡在皮甲内侧的暗袋中,然后抬起右臂,五指张开,用力向下一挥。十对羽翼同时展开的瞬间,风被切割成细碎的气流,朝两侧翻涌而去。她率先蹬地腾空,身影如同一枚被投石机射出的褐色利矢,斜斜刺入尚未完全亮透的苍穹。其余十名侦查兵紧随其后,在都城的城墙上投下一排掠过的影子,朝着西方那片辽阔而空旷的荒原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都城的城墙和田野已经消失在身后连绵的丘陵之后,脚下的地貌开始了清晰而剧烈的嬗变。翠绿的林地先是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灌木之后是大片裸露出黄土和碎石的缓坡,再往前,绿色彻底被剥夺,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赭黄色沙砾和风蚀岩层。风也变得完全不同了——不再带着草木的潮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粗粝的触感,裹着极细的沙尘,打在裸露的羽翼边缘像无数针尖的轻刺。夏拉眯起鹰目,压低飞行高度,让自己和队员们紧贴着地面起伏的沙脊线飞行,借助地形的遮蔽降低被远距离窥探的风险。
越往西深入,空气中的紫晶能量就越发浓烈。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微酸金属味,像空气里混了一撮铁锈粉末,但随着距离的推进,那股气息开始变得沉重而具有压迫感。到了午后时分,夏拉已经能在每一次振翅时感觉到胸腔中被一种沉闷的共振压着,仿佛远处有一座无形的大鼓在持续敲击,节奏虽慢却穿透力极强。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的年轻侦查兵莱茵——那是她最信任的副手,此刻莱茵额角的羽毛因为干燥和能量压迫而微微卷曲,面色发白,但咬牙紧跟在队列中,没有掉队。夏拉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全体减速,调整呼吸节律,并每人含服一片晨露蕊干叶以缓解紫晶余波带来的烦躁感。
荒原上的风毫无规律,时而从正面猛烈地扑来,将黄沙卷成一面移动的沙墙,逼得鹰身人们不得不急转侧翼避开;时而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整片大地屏住了呼吸,只留下滚烫的太阳灼烤着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夏拉在间歇性的飞沙走石中不断校正方向,她借助太阳的位置和远处依稀可辨的一列赭红色砂岩台地作为地标,一路向西偏南推进。那些台地是西部荒原最显著的自然标识,顶部平坦如削,层理分明,在长年风化作用下形成了悬崖般的垂直断面。夏拉记得银针头目交代过的路线:黑石城遗址就隐藏在最大那座台地的背阴面底部,被一圈天然风蚀岩柱包围着,从空中俯瞰极难察觉。
大约过了四个时辰的连续飞行,当太阳开始从他们的右肩向后滑落时,前方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团浓重的紫黑色气晕,像一块巨大的瘀斑附着在昏黄的天空上。那团气晕并非静止的,它在缓慢地蠕动着,边缘不断向外扩散出细微的紫色丝缕,与沙尘相融,形成一种介于烟云和雾气之间的诡异混合物。而最让夏拉警觉的是,她开始隐约听到了声音——一种低沉而绵长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吟唱节律,每一个音节都拖拽着长长的尾音,虽然模糊不清,却能让人后颈的羽毛不由自主地竖起。
"减速,全体贴地飞行。"夏拉压低声音,朝身后的编队挥手示意。十名侦查兵几乎同时收窄了翼展角度,将飞行高度从三丈骤降到距离地面不足一丈的贴沙高度。在这种低空飞行的状态下,他们可以借用沙丘的起伏遮掩身形的轮廓,同时将地面的碎石和枯骨作为参照物,避免在荒原中迷失方位。夏拉亲自领在最前,双翼小幅度地高频扇动,如同一只巨大的沙漠游隼,悄无声息地从一座沙丘的背风坡滑向下一座。空气中的紫晶之力已经从最初的微酸进化到了实质性的压迫,仿佛有无形的手按在肩胛骨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滞涩。
穿过了最后一片散落的巨大岩块之后,黑石城遗址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即使夏拉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然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座上古城池的轮廓比北部峡谷的祭坛和南部黑木林的木屋要大出太多——整座遗址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西跨度目测至少有两里,外围是残破的城墙,墙体由巨型黑色方石垒砌而成,许多地方已经塌陷成堆,但依然保留了基础的围合结构。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刻着一组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在发出幽暗的紫色磷光,随着城内主阵法的脉动而同步明灭,仿佛整座古城变成了一具复活的巨大生物。城内中央,一座巨大的召唤阵已经搭建了大半,阵基是用整块的黑曜石拼接而成,直径足有二十丈开外,阵面的沟槽中流淌着黏稠的紫色液态能量,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而在这座召唤阵的最中心,一道粗壮得令人窒息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与漫天翻卷的黄沙和紫黑气晕融为一体,将整个遗址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光幕之中。光柱内部不断有碎裂的闪光迸发出来,每一声低沉雷鸣般的轰鸣落下,地面便微微震动一次。
夏拉示意全队在城外东南方向一座高大的沙丘背面隐蔽下来。她自己则用鹰爪勾住沙丘顶部一块突出的风蚀岩,借着岩石的掩护探出半个脑袋,随即双足蹬岩,无声地跃入空中,利用高空中一片薄云层的掩护,将飞行高度提升至约三十丈。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遗址内的布局一览无余——尽管飞沙偶尔遮蔽视线,但她凭借着鹰身人卓越的远距离视觉,仍然在数次云隙敞开的间歇中捕捉到了大量细节。
城内至少有三百名以上的黑衣人散布在各处。召唤阵周围是密度最高的工作区域,约莫五六十人围绕着阵法的边缘和沟槽,有的半跪在地上用骨笔描画新的符文连接线,有的两三人一组推着小型石磨将晶石原矿碾成粉末后撒入阵中,还有一部分人高举法杖站在原地持续吟唱,他们每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紫晶,源源不断地向下输送能量。召唤阵北侧,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站着六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召唤者,他们胸前佩戴着比银针头目更高级的暗金领针,身形笔直,周身环绕着一层稀薄的紫光护罩。夏拉认出那些护罩的纹路——古籍上记载过,那是高阶召唤者独有的"晶脉护盾",需要至少十五年以上持续修炼紫晶之力才能形成,单打独斗时极难破除,而这里有整整六人。
更令人心头沉重的是,在召唤阵的西南角,一排巨大的铁栏兽笼整齐排列着,数量约莫在十二三座左右。笼中关押的赫然是成年的紫鳞魔犀,每一头都有矮人战车大小,全身覆盖着漆黑泛紫的成熟鳞甲,脊背上骨刺的尖端闪烁着暗沉的光泽。它们被能量锁链束缚着四肢和颈部,虽然无法挣脱,但每一头都保持着紧绷的站立姿态,鼻孔中喷出灼热的浊气,低沉的咆哮声即使隔着一里的距离也能隐隐传到夏拉的耳中。她数了数,确认是十二头成年紫鳞魔犀,外加城墙四角还有若干座小型箭塔,塔上各站着两名手持长法杖的黑衣守卫,目光不停地朝城外四处扫视。
夏拉将这一切记入脑海,正准备降低高度进一步观察召唤阵中央光柱底部的能量晶石阵列——那是她此行最核心的目标——突然,她的瞳孔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常:高台上那六名深紫长袍者中最左侧的一位,原本闭目吟唱的面孔猛地抬了起来,眼睛朝着夏拉所在的云层方向直直刺来。那一眼的锐利程度让夏拉的脊背瞬间窜过一道寒意。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双翼猛收,整个人骤然下坠,以一个近乎自由落体的方式从云层中急速下降。
而就在她刚才悬停的位置,三道大腿粗的紫色能量弹几乎同时炸穿了她留下的残影,在半空中爆发出刺耳的气爆声,将那片薄云撕成了碎片。
"有入侵者!"那名高阶召唤者的声音如同铁片刮擦石壁般尖锐,穿透了风沙和吟唱声,回荡在整座遗址上空。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紫色光芒凝聚,数十枚规模不一的光弹朝着夏拉坠落的轨迹覆盖而来。夏拉在下坠途中猛力张翼,狂风灌满羽翼表面,让她在距离地面不足五丈的高度骤然改平,身体倾斜着擦过一片矮墙残骸的边缘,数枚光弹在她身后紧咬着炸开,碎石和沙土被激射到半空。她朝南侧的沙丘方向疾掠,同时发出了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唳鸣——那是撤退信号。
十名鹰身人侦查兵在她示警的瞬间已经从沙丘背风面全部腾空而起,莱茵在最前方划出了一道急转弯的弧线,带领队伍朝西南方向的来时路线全力返航。夏拉最后掠出遗址外围城墙时,回头瞥了一眼——城墙上数道紫色光束正在朝他们追击的方向延伸,但鹰身人凭借灵活的低空变向和沙丘遮挡,硬生生在密集的火力网络中撕出了一条间隙。他们在荒原上疾速飞行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直到身后的紫光彻底消失在漫天风沙之后,才在一座被风蚀掏空的巨岩底部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
夏拉率先落地,双翼收拢时都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极速飞行后肌肉的应激反应。她快步走到洞穴深处一处干燥的角落,从皮甲内侧取出魔法通讯符,掌心的汗水和沙尘被一起抹在符面上。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的魔力注入,符面迅速泛起银蓝色的涟漪。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将所见所闻压缩成简洁而完整的语句:"林恩,黑石城遗址内目前有三百余黑衣召唤者,高阶者六人,均佩戴暗金领针,推测为资深召唤师。城内有完整的大型召唤阵一座,光柱已经成型,能量填充目测接近七成进度。关押着十二头成年紫鳞魔犀,处于待激活状态。我们在城外暴露了短暂时间,触发了一次追击,但已全部摆脱。根据阵法的凝聚速度和能量浓度,我估算——最多再有五天,裂地巨犀的召唤仪式就会进入最终阶段。五天,这是我们最后的窗口期。"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符面上的银光逐渐敛去,通讯已被成功发送。她将符面重新塞回暗袋,靠上洞壁的岩石,闭上眼,让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洞穴外,西部荒原的夕阳正在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橙红色,与远处黑石城遗址方向那股紫黑色的气柱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焦灼的暮色。夏拉睁开眼,望向东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都城援军抵达的时间。她知道,信已经送出,而下一刻的棋,要落在别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