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郗过得像被人按了循环键。
周二,宁涵在食堂抢到了陈郗旁边的座位,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她碗里,被林瑜用勺子精准拦截。
周三,吴源源在课间给陈郗送了一瓶水,瓶身上贴着小纸条,写着“今天也要好好喝水哦”,被路过的宁涵一把撕下来念了出来,引得整条走廊的人都在看。
周四,林瑜拉着陈郗去见了于涟,但陈郗到了亭子之后,愣是只看到了林瑜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林瑜说于涟就在对面,陈郗盯着空荡荡的石凳看了足足三十秒,才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好。”陈郗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于涟沉默了很久,才用极轻的声音回了一句:“你……能看见我?”
“不太清楚,但大概知道你在哪。”
于涟没再说话,林瑜后来告诉陈郗,于涟走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
周五,学校里流传的那本《喜欢本郗的竟然就这三个》已经出到了第三卷,林瑜在上厕所的时候,从隔间的缝隙里看到有两个女生正捧着书小声讨论
“你们说,陈郗到底会选谁”。
陈郗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到了周六,一切终于安静了。
宁涵被宁银夏拉去参加周末的武馆训练,林瑜去了跆拳道馆,陈萱萱周末有补习班,白玥则出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陈郗坐在书桌前,铺开画纸,继续画那幅还没完成的作品。五个人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她正在用细笔勾勒其中一个人的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吴源源:“郗郗,在家吗?”
陈郗:“在。”
吴源源:“晚上出来走走吧,就我们两个。”
陈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就我们两个”这四个字,吴源源平时不会特意强调。
陈郗:“好。”
吴源源那边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了一个“嗯”。
陈郗不知道的是,吴源源在按下发送键之前,删掉又重新打了七遍。最初的版本是“今晚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最终定稿成了现在这句。
宋玲全程在旁边看着,看到吴源源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下趴了整整三十秒,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背。
“源源,你脖子红了。”
“闭嘴。”
傍晚七点,陈郗换了身休闲的卫衣和长裤,出了门。电梯到一楼时,吴源源已经等在了大厅里。
跟学校里那个嘴上从不饶人的吴源源不同,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
“走吧。”吴源源偏过头,先一步推开了单元门。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两人沿着小区外面的步行道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吴源源走在陈郗左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近不远。
“郗郗,你还记得小学四年级那次秋游吗?”
“记得,你把我推下了小坡。”
“那是意外。”吴源源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而且我第一时间就把你拉上来了。”
“嗯,然后你自己也滑下来了。”
“……那也是意外。”
陈郗笑了一声,吴源源把脸别向另一边。
两人走了很远,路过了一家已经打烊的奶茶店,一个无人的篮球场,还有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地上铺了一层扇形的落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郗郗。”
“嗯?”
吴源源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发生了太多事?”
陈郗想了想,点头。
“我有觉得。”吴源源低头看着地面,用鞋尖拨弄着一片落叶,“有时候会怕,怕这些热闹突然就没了,而且你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陈郗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吴源源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容。
“算了,不说这些,走吧,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妈该打电话了。”
“她今天不在家。”
“那也回去,我冷了。”
两人掉头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进了单元大厅,吴源源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吴源源按了她住的六楼,陈郗按了七楼。
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上升。
到达四楼的时候,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五楼,电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异响,像是什么金属部件在摩擦。
然后,猛地一顿。
陈郗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吴源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灯灭了。
轿厢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楼层显示屏还亮着微弱的红光,数字卡在了“5”和“6”之间。
几秒的沉默后,吴源源先开口了。
“别慌,应该是电梯故障,我按一下紧急呼叫。”
她松开陈郗的肩膀,摸索着找到了操作面板上的黄色按钮,按了下去。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响起,随后是一段机械化的录音:“您好,电梯出现故障,维修人员已收到通知,请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录音重复了一遍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陈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清楚,一下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比她的要快得多。
“源源?”
“嗯,我在。”吴源源的声音压得很低,“放心,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等一等。”
陈郗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嗯,我知道。”
两人背靠着电梯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在完全封闭的金属盒子里,陈郗的肩膀贴着吴源源的肩膀,黑暗剥夺了视觉之后,其余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陈郗能够闻道吴源源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陈郗忽然觉得,这个黑暗和自己灰白色的世界很像。
没有颜色,没有远方。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声音。
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源源,你的手在抖。”
黑暗中,吴源源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有抖。”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缩手?”
对方沉默了。
陈郗在黑暗里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吴源源的手指。
吴源源的手是凉的,收拢的。
“我又不会跑。”陈郗说。
吴源源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反握住了陈郗的手。
握得很紧。
楼层显示屏上的红光无声地闪烁着,卡在“5”与“6”之间,仿佛时间也跟着一起卡住了。
电梯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极低的、持续的金属呻吟。
轿厢晃了一下。
吴源源握着陈郗的手,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