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又晃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消失后,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头顶某根管道里传出的细微嗡嗡声,像一只困在铁盒里的蚊虫。
吴源源的背脊贴着轿厢壁,冰凉的触感从薄外套渗进来,她能感觉到陈郗的手还在自己手心里,干燥而又温热。
“源源,你怕黑?”
“谁怕了。”吴源源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快得不正常。
陈郗没有拆穿她。
但吴源源自己清楚,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微汗,是整片手掌都在往外冒的那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练了这么多年功夫,打架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结果被一个破电梯困住就这样了。
丢人。
真丢人。
轿厢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某个重物在下方滑动。吴源源的呼吸频率陡然加快,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紧,几乎要把陈郗的指骨捏在一起。
“没事的。”陈郗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不像处在一个随时可能下坠的金属盒子里。
吴源源侧过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陈郗的呼吸就在自己的右侧,均匀,平稳。
不对。
太沉稳了。
吴源源认识陈郗这么多年年。小学三年级两人出去完,陈郗被一条野狗追着跑了半条街,最后爬上垃圾桶上面缩成一团,哭得满脸鼻涕,四年级秋游那次,陈郗走夜路的时候一直攥着她的袖子,力气大到第二天袖口都是褶皱。
陈郗怕黑。
这是吴源源比宁涵和林瑜都清楚的事情。
但现在,身边这个人的呼吸比她还稳。
“郗郗。”
“嗯?”
“你不害怕吗?”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不怕。”
吴源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想说“你骗我”,但陈郗的手确实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快,掌心甚至没有一点潮湿。
这不是在逞强。
陈郗是真的不害怕。
这个认知让吴源源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安心,更接近于——陌生。
“你以前最怕黑了。”吴源源把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以前是以前。”
陈郗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那个灰白色的世界没有光,没有色彩,每个夜晚她都在那里游荡,穿过没有表情的人群,走过没有尽头的街道。
黑暗对她而言,早就不是什么陌生的东西了。
只不过这件事没必要说出来。
“但我怕。”
吴源源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在宁涵面前不说,在宋玲面前不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说。她是吴源源,从小练武,打架从没输过,走夜路的时候永远走在最前面。
但电梯里没有光。
她看不见陈郗的脸,看不见出口,看不见楼层数字以外的任何参照物。她唯一能确认“陈郗还在身边”这件事的方式,就是握着的这只手。
“我怕停电,怕电梯,怕封闭的地方。”吴源源的声音越来越小,“小时候被锁在过储藏室里,就一次,但记到现在了。”
陈郗没说“没事的”,也没说“别怕”。
她松开了吴源源的手。
吴源源心里猛地一沉——然后感觉到一只手臂从侧面绕了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往右边带了带。
她的头靠上了陈郗的肩窝。
“你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陈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丢人。”
“那你现在说了。”
“因为……”吴源源停顿了很长时间。轿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快一个慢,渐渐地,快的那个开始跟着慢的那个走了。
“因为现在看不见脸。”
陈郗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感觉传到了吴源源的太阳穴上。
“那以后你要是还害怕,就关着灯跟我说。”
“你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
“你现在确实挺像的。”
吴源源抬手打了陈郗一下,力道很轻,打完又把手缩回去了,重新握住了陈郗的手指。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失真,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过了半小时。吴源源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点困。
“郗郗。”
“嗯。”
“你真的变了很多。”
陈郗没有回答。
“以前你总躲在我后面,什么都怕,我还老跟宋玲讲,说我要保护你一辈子。”吴源源的嘴角勾了一下,“结果现在反过来了。”
“以前欠你的,现在还你。”
“谁要你还了。”
吴源源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赌气,又不完全是。
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吴源源本能的闭上了眼睛,白炽光透过眼皮刺进来,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适应。电梯发出一声轻响,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卡着的位置跳到了“6”,然后门缓缓打开了。
六楼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明晃晃的。
吴源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握着陈郗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姿势比她想象中的亲密得多。
她飞快地松开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到了,我先走了。”
“嗯。”
吴源源迈出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郗郗。”
“嗯?”
“……下次别坐这部电梯了,换另一部。”
“好。”
电梯门合上了。
吴源源站在走廊里,听着轿厢向上运行的声音,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掌心全是汗。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家门,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手机震动了。
吴源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郗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吴源源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推开家门,把鞋踢掉,整个人面朝下扑在了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郗。
是宁涵。
“吴源源,我听你楼下的人说你们小区电梯坏了?郗郗怎么样?她有没有被吓到?”
吴源源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她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七楼。
陈郗关上家门,坐在玄关的地上,她把右手摊开看了看。
手心有月牙形的指甲印,四个,很深。
是她自己掐的。
整个被困的过程里,她的左手握着吴源源,右手一直在身体另一侧藏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害怕是假的。
但吴源源在抖。
所以她不能抖。
陈郗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靠在了门板上。玄关没开灯,黑漆漆的,像那个灰白色的梦境。
手机响了,陈郗打开一看,发现是宁涵发来的消息。
“郗郗!!你没事吧!!电梯坏了你有没有被困!!”
“你快回我消息,“陈郗!!!”
陈郗盯着屏幕上宁涵连续发来的消息,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