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只是来日本留学,不是来入赘的

作者:南方卅 更新时间:2026/3/22 16:26:14 字数:17584

先声明一件事。

我,林知远,十七岁,中国人,来日本留学还不到三个月。

我没有打算入赘。

没有准备改姓。

更没有想过,会在东京一所私立高中的文化祭前夕,戴着写有**“九条”**两个字的名牌,站在全班同学的视线正中央,被人用一种“这孩子终于想开了”的眼神慈爱围观。

如果非要说人生有什么重大分歧点,那大概就是——

我在高二开学第一天,坐到了九条澪旁边。

而且还是靠窗。

……日本轻小说里靠窗最后一排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位置。

那地方不是用来给主角看蓝天白云,就是用来给女主角冷冷地说一句“你挡到我的光了”。反正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相当准。

“林——知——远?”

讲台上的班主任低头看着点名册,眉头微微皱起,发音卡在了一个介于认真和放弃之间的位置。

我站起来,尽可能友善地笑了一下。

“在。老师,叫我林就可以。”

“啊,好的。林同学。”

她明显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一颗含在嘴里的硬糖找到了正确咬法。

“那么,今天开始在我们二年A班短期留学的中国交换生,林同学。大家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不热烈,但也不冷淡,属于“我们日本高中生不会让场面太难看但也不会主动当显眼包”的标准反应。

我对这种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如果哪天我们班突然空降一个从北海道来的交换生,我大概也就是边鼓掌边想:哦,原来北海道人说话真的那样啊。

人类对外来物种总是会保持一种朴素的好奇。

只是我没想到,这种好奇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迅速进化成集体围观。

“你的座位在——”

班主任看了眼教室,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向右后方靠窗的空位。

“九条同学旁边。”

教室里那种原本平平稳稳的空气,极其微妙地震了一下。

很轻。

但我听到了。

就像你把一颗石子扔进看似平静的池塘,表面只是“咚”一声,底下其实已经全是涟漪。

我当时还没明白原因,只是提着书包往后走。

一路上,很多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有的是单纯看交换生,有的是看热闹,还有几个明显带着点“老师今天是认真的吗”的味道。

我顺着那些视线看过去,于是第一次见到了九条澪。

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后面斜斜落下来,照在她肩头和课桌边缘,像专门给人加了层那种少女漫画里很不讲道理的柔光滤镜。黑发很直,长度刚好到胸前,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桌面上整整齐齐,连课本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她没看我。

准确地说,是没有第一时间看我。

只是垂着眼,在笔记本上写字,细白的手指握着自动铅笔,字迹漂亮得过分。等我走到旁边停住,椅子腿在地上拉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摩擦声,她才终于抬起头。

那一眼很平。

没温度,但也不至于无礼。

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像你去高级餐厅,服务员看了你一眼,判断你会不会把红酒当葡萄汁灌。

“请多关照。”

我很自然地先打了招呼。

“……嗯。”

她应了一声。

就一个音节,像系统自动回复。

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我坐下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哦,冰山系。懂了。标准配置。

第二反应是:靠,她长得是真好看。

这不能怪我。人类面对美貌时多少都会诚实一点。我一个正常男高中生,在异国他乡,刚转学第一天,旁边坐了个脸冷得能降温但长相几乎像作弊的女生,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叫装。

当然,诚实归诚实,理智还是有的。

因为从全班那反应来看,这位“九条同学”大概率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高冷美少女,而是那种带点危险属性的高冷美少女。

也就是说——

不能惹。

至少今天不能。

我刚把书包塞进桌洞,前排一个短发女生就半转过来,冲我露出一个很友好的笑。

“林同学,你的日语好厉害呀,几乎没有口音。”

“谢谢,其实还是有很多不会的地方。”

“欸——那你有喜欢的日本食物吗?寿司?拉面?还是汉堡排?”

“便利店炸鸡。”

“……”

她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我立刻意识到不妙,补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拉面和寿司,只是便利店炸鸡很方便——”

“噗。”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转头看去。

九条澪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仿佛那声笑跟她完全无关,只是嘴角有一点点没压住的弧度。

哎哟。

原来会笑。

那短发女生很快也笑了起来,前排另外两个女生也加入进来,教室里那点陌生的僵硬感一下散了不少。

很好,开局还算顺利。

我当时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第一节课开始十五分钟后,我才发现,我的人生把“顺利”这个词理解得太天真了。

日本高中上课有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不是国内那种老师在上面讲,下面有人咳嗽、翻书、偷偷说话、笔掉地上,然后后排总有几个灵魂不在肉身里的混沌状态。

这里更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老师说话,大家记笔记。

老师转身写板书,大家翻页。

老师问问题,空气先沉默两秒,然后有人在最适合的时机举手。

甚至连翻试卷都像排练过,哗啦一声,整齐得像风吹过一片林子。

这对刚来日本的我来说,不算难适应,但也绝对不轻松。

尤其是我今天为了赶电车,早饭只啃了半个面包,脑供糖严重不足,前一晚又因为时差和紧张没睡太好。于是国语、数学都还行,第三节古典课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有一半出窍去便利店冰柜前挑饭团了。

古典老师是个瘦高的老头,讲话慢悠悠的,像每个字都要从平安时代徒步走回来。

我撑着下巴,努力盯着课本上的假名和注释。

盯着盯着,旁边忽然“啪”一声。

一支自动铅笔很平静地落到我桌上。

我一愣,转头。

九条澪连看都没看我,只是用课本挡住了半张脸,声音压得很低。

“老师刚刚让你翻到三十八页。”

“……”

我低头一看。

我翻的是三十五页。

更丢脸的是,我居然还盯着三十五页一脸认真,仿佛我真的看懂了。

我赶紧翻页,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理我。

但大约十秒后,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一厘米。

就一厘米。

少得像幻觉。

可那一厘米刚好足够让我看见黑板上那句古文对应的现代日语释义。

我安静了两秒。

然后非常识相地抄了。

不得不说,她字真好看。

一种很标准、很克制、很像她本人的字。每一笔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不多不少,连笔锋都像提前算好角度。和我这种平时写字主打一个能看懂就行的风格完全不同。

这时,我对九条澪的印象还停留在“冷归冷,但人还不错”。

然后下课铃响了。

这一印象在一分钟后宣告破产。

“刚才谢谢你。”

我秉持着做人要懂礼貌的基本原则,主动道谢。

九条澪收起课本,语气平淡。

“我不是在帮你。”

“啊?”

“我只是不想你在旁边一直卡着页数,影响我上课。”

“……”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因为它既不算失礼,又精准地让我感受到“你想太多了”。

我沉默了两秒,决定宽容。

毕竟高冷系说话难听一点,很正常。属于角色设定。

“那还是谢谢。”

“随你。”

她站起来,准备出去。

结果我下意识往旁边让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桌腿。桌面上的橡皮轻轻滚了一下,啪嗒,掉到她那边的地上。

我立刻弯腰去捡。

偏偏她也几乎同时弯下来了。

然后——

砰。

额头撞额头。

很轻,不疼,但声音异常清脆。

我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捂住脑门。

“抱歉!你没事吧?”

“……没事。”

九条澪扶着桌沿直起身,表情还是那副表情,只是耳尖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那种。

是被撞的。

我赶紧把橡皮捡起来递过去。

“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也会——”

“给我就好。”

她接过去,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时候前排那个短发女生——后来我知道她叫唐桥小春——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刚发现什么新大陆。

“林同学。”

“嗯?”

“你居然敢撞九条同学诶。”

“……什么叫敢。”

“就是,大家一般不太敢离她太近。”

“为什么?”

唐桥小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记者特有的神秘表情。

“因为她是九条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她摆摆手,“你刚来还不知道吧?九条同学很有名的。成绩全年级第一,剑道部超强,家里也是那种……嗯,超厉害的那种。反正就是,大家会有点怕她。”

我想了想刚刚那种冰柜成精一样的说话方式,点头。

“懂了,高配版优等生。”

“而且她超讨厌别人不守规矩。”

“我看出来了。”

“你刚才上课翻错页,她都提醒你了,已经很难得了。”

“哦?所以她其实人不错?”

“那倒也不是。”唐桥非常诚实,“她对不认真上课的人一向没什么耐心。可能只是看你太可怜了。”

“……”

谢谢,伤害拉满了。

唐桥小春笑嘻嘻地回座位了。我坐回去,顺手拿出水杯喝了口水,脑子里把刚刚的信息大概整理了一下。

简单来说,九条澪。

高岭之花。

优等生。

名门大小姐。

剑道部。

不守规矩地雷区。

懂了。是那种攻略难度后面带三排问号的类型。

我和她最好保持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安稳度过留学生活,平平淡淡,低调做人,不卷入任何麻烦,我就赢了。

当时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所以说,人有时候就是会在立Flag这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第四节课前,班主任把一摞练习册发下来,顺便通知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信息。

“另外,再过三周就是文化祭。我们班决定做和风主题的茶屋,具体分工今天班会讨论。林同学刚来,也可以一起参加,当作体验日本学校活动。”

文化祭。

我一听这个词,脑子里瞬间跳出了各种经典画面:女仆装、章鱼烧、鬼屋、班级舞台剧、告白传闻、走廊贴海报、青春洋溢得像按斤卖。

从留学生角度来看,这几乎是必体验项目。

我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结果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纸张翻动声。

九条澪头都没抬,淡淡地说:

“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转头。

“嗯?”

“我们班去年因为某个临时加入的执行委员把预算表算错,文化祭前一天全员留到晚上九点重做。”

“……这么惨?”

“所以今年会很严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我莫名从里面听出一点警告的意思。

像在说:你这种看上去就很会惹事的交换生,最好别成为第二个预算表事故。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争取一下基本的人格尊严。

“放心,我虽然刚来,但不是那种会给集体添麻烦的人。”

九条澪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今天早上迟到了两分钟。”

“那是电车——”

“进教室前走错鞋柜区,在一年级那边站了三十秒。”

“因为你们学校鞋柜分区真的——”

“国语课回答老师问题时把‘侘寂’解释成‘有点空又有点高级的感觉’。”

“这解释难道不传神吗?”

“古典课翻错三页。”

“……”

她一条一条念出来,连停顿都没有。

我人都傻了。

最恐怖的是,她居然全记着。

你是监控吗?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忍不住问:“你上课到底是在听老师讲,还是在记我犯了什么错?”

“都可以做到,不冲突。”

她答得理所当然。

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前排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一盒牛奶放到我桌上。

是一个我前面一直没怎么注意到的男生。短发,长得很爽朗,笑容带着那种“兄弟我懂你”的亲和力。

“给,新来的。看你快被九条同学说哭了,补充点营养。”

“喂,谁快哭了。”

“神谷悠斗。”

他自我介绍得很快,“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比如在九条同学的**本上被记到第几条这种。”

“我才没有那种东西。”九条澪冷冷地说。

“那你为什么连人家迟到两分钟都记得。”

“因为坐在旁边,想忽视也难。”

神谷冲我挤了下眼睛。

我懂了。这位是班里的气氛组兼拱火役。

我把牛奶推回去,“谢了,不过我真没——”

“拿着吧,”神谷压低声音,“你接下来要是继续坐她旁边,糖分消耗会很大。”

这句我居然无法反驳。

我正准备说什么,班主任忽然又走进教室,拿着一张表。

“啊,对了,差点忘了。因为文化祭需要和风主题相关的资料整理,还有接待用的中日双语说明,班里会选两个人负责。我看了一下,九条同学最合适,另外——林同学,你中文和日语都没问题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妙。

非常不妙。

这种“最合适”和“另外”,在集体活动里基本等于“你跑不掉了”。

果然,班主任温和地笑着宣布:

“那就麻烦你们两位一起负责前期资料整理。”

全班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我眼睁睁看见神谷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

这家伙绝对是在憋笑。

而我旁边,九条澪终于第一次明显皱起了眉。

她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块碰了杯壁。

“为什么是你。”

我也很冤。

“这是老师定的吧。”

“我知道。”

“那你问我干嘛?”

“因为一看就很麻烦。”

这句就过分了。

我觉得我忍耐力已经算不错了。出国在外,人生地不熟,面对班里的高冷大小姐,我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尽量友善,尽量配合,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结果这人开口闭口不是“影响我上课”就是“一看就很麻烦”,仿佛我不是交换生,是会在夜里偷吃教室粉笔的野生动物。

我把笔放下,也压低了声音。

“九条同学。”

“什么。”

“我也不是很想跟一个会把别人迟到两分钟写进年鉴的人搭档。”

她目光一冷。

“我没有那么闲。”

“那就更好了,我们互相看不顺眼,正好提高工作效率。”

“这是什么歪理。”

“竞争使人进步。”

她盯着我,几秒没说话。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没忍住的笑,而是那种……非常有攻击性的笑。

我看过很多人冷笑,但很少有人能把一个表情做得这么漂亮同时又这么欠扁。

“既然林同学这么有自信。”她说,“那不如打个赌。”

来了。

我当时脑子里立刻响起警报。

轻小说经验告诉我,只要美少女嘴里冒出“打个赌”三个字,事情就不会往普通校园生活的方向发展。

而我,林知远,一个自以为能安稳留学的普通交换生,居然还真就接了她的话。

“赌什么?”

九条澪把文化祭资料表按在桌面上,侧过脸看我。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薄薄的影子。她说话的语气仍旧很平,平得像在讨论今天值日谁擦黑板。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很危险的味道。

“赌谁先给班级添麻烦。”

“……”

“从今天开始,到文化祭筹备第一阶段结束为止。”她说,“如果你没有犯错,我就承认是我看走眼了,并向你道歉。”

“那要是我赢了呢?”

“你赢不了。”

“喂。”

“如果你真的赢了,”她顿了顿,像是难得认真想了一下,“条件随你提。”

这就有点诱人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跟她赌。

但男人,尤其是十七岁男高中生,在刚认识没多久、还被对方用一种“你绝对不行”的眼神看着的时候,理智通常会稍微往后排一排。

再加上全班都在各干各的,但我总觉得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这种时候退缩,未免也太丢脸。

我深吸一口气。

“好啊。”

她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我真会接。

“那如果我输了呢?”

“你?”

九条澪看着我,眼里那点冷意似乎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属于优等生的从容。

“等你真能撑到那一步再说吧,林同学。”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不讨喜。”

“彼此彼此。”

下课铃恰好在这一秒响起。

班里顿时又喧闹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前排有人站起来去找朋友,走廊上传来别班学生说笑的声音。刚才那点针锋相对,被铃声一下打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已经发生了。

因为九条澪在站起身之前,轻轻把一张便签推到了我桌上。

上面是她的字。

工整、漂亮、像刀切出来一样。

写着:

文化祭资料整理分工表。

放学后图书室。迟到的话,算你输。

下面还多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另外,别再把“侘寂”解释成“空得很高级”。很丢脸。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气得差点笑出声。

行。

很好。

放学后图书室是吧。

我倒要看看,这位名门大小姐到底能有多难伺候。

而我那时还完全不知道——

这个赌,会让我在不久后的某一天,顶着**“九条知远”**这个名字,在全班面前体会到什么叫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放学后,我差点真迟到。

理由很丢脸。

不是因为我睡着了,也不是因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更不是因为遭遇了什么校园霸凌或者突发事件,而是因为——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纠结喝咖啡牛奶还是麦茶,纠结了整整两分钟。

这事你不能怪我。

日本学校的自动贩卖机密度高得离谱,功能性也强得离谱。你只是在走廊尽头随便拐个弯,就能看到一台立在那里,灯光亮得像在说“来吧,今天也为资本主义做一点贡献”。而且还便宜,冰的热的都有,包装还都很像限定款。

我拿着零钱站在那儿,内心进行了很复杂的斗争。

咖啡牛奶,放学后图书室作战需要糖分。

麦茶,不会太甜,显得成熟稳重。

咖啡牛奶,人生苦短应该及时补糖。

麦茶,日本高中生好像都喝麦茶。

我刚把手伸向咖啡牛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平静的声音。

“你还有四分钟。”

我差点把零钱掉进投币口。

回头一看,九条澪站在走廊另一边,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走路去图书室要两分钟三十秒,买完饮料至少还要二十秒。林同学,你的时间管理比我想得更糟。”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从这里走到图书室要多久?”

“因为我走过。”

“你拿我的步幅算的?”

“你腿也没比别人长多少。”

这女的说话真有本事,一句话能从逻辑层面和尊严层面同时造成伤害。

我啧了一声,最后还是飞快买了咖啡牛奶,跟上她。

“你是特地来抓我迟到的吗?”

“不是。”她头也不回,“我是去拿文化祭往年的预算记录。”

“哦,那你为什么停下来提醒我?”

“因为如果你第一天就迟到,我还得重新找老师申请换搭档,很麻烦。”

“你这人是不是不会把好意说得像好意一点?”

“没有那个必要。”

“有吧?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建立在双方都具备正常理解能力的基础上。”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以为这点不需要我说明。”

“你骂人真的很高级。”

“谢谢。”

“不,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她答得毫不犹豫。

我沉默了两秒,发现跟她斗嘴有一种很糟糕的体验——就是你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接住了,结果她还能顺手把你再往地上按一下。

但奇怪的是,这种对话居然不算讨厌。

大概因为她不像某些人那样阴阳怪气,她只是非常坦率地觉得你不行,然后非常坦率地说出来。

……虽然还是很气人就是了。

图书室在特别教学楼二层,走廊尽头。放学后的学校和白天很不一样,窗外已经有点偏橘色了,操场那边传来棒球部练习的喊声,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偶尔还能听见吹奏部试音的高音,尖得像有人在用黄铜往天上戳洞。

图书室门口贴着“请保持安静”的字样。

我刚想伸手拉门,九条澪已经先一步推开了,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里面比我想象中大,书架很高,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靠窗的位置有几张长桌,光线已经不像白天那么亮,带一点傍晚特有的软。

图书委员正在柜台那边整理归还书,看见九条,立刻点了点头。

“九条同学,老师说你预约的资料已经放好了。”

“谢谢。”

“啊,还有交换生同学是吧?”图书委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辛苦了。”

“……感觉你名气真的很大。”

等走到最里面的长桌前,我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桌上已经放了几摞资料,整整齐齐,按颜色贴了标签:往年文化祭记录、茶道相关介绍、校内接待规范、预算参考、菜单样例。

甚至还放了便利贴、订书机、荧光笔和两支看起来是同一牌子的圆珠笔。

这不是来做资料,这简直是来打阵地战。

九条澪把资料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说:“不是名气大,只是事先做了预约而已。”

“那也很夸张了。”我坐到她对面,“你是会把‘预约资料室’这种事项也写进日程表的人吧。”

“会。”

“真的假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手账,啪地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里面排得密密麻麻,连“剑道部训练后去文具店补充A4文件夹”都写了。

我当场肃然起敬。

“你是机器人吗?”

“如果你是在说效率,我愿意当作夸奖。”

“不是,我是在说你的人生看上去很缺乏随机性。”

“随机性通常伴随着事故率上升。”

“你的人生就这么怕出事故?”

“至少我不会把‘侘寂’解释成‘空得很高级’。”

“喂!”

图书委员朝这边看了一眼。

九条澪立刻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我憋住了。

可恶,这里是她的主场。

工作内容比我想的还繁琐。

我们班的文化祭项目是和风主题茶屋,说白了就是把教室布置成有点古风氛围的和式喫茶空间,然后卖抹茶、和果子、茶泡饭小份体验餐之类的东西。因为学校每年都会有家长、校外来宾和附近社区的人来参观,所以还得做比较正式的接待说明。

而我这个交换生之所以被抓来,就是因为班主任灵机一动,觉得既然会有中国来的家长和访问团,不如顺便做一份中日双语版介绍,显得班级国际化一点。

我一边翻资料一边点头。

“懂了。你负责正确,我负责国际化包装。”

九条澪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错了。

“你负责把中文翻准确,不要写得像旅游景点门口的打折传单。”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目前为止都是基于观察得出的合理判断。”

“你观察我还观察得挺细。”

“因为你坐我旁边。”

“那我以后坐远一点。”

她抬头,淡淡看了我一眼。

“那不行。”

我一愣。

“为什么?”

“因为座位不是你决定的。”

“……”

好,行,没问题,是我多嘴了。

我低头继续看资料,随手翻到一页去年文化祭的宣传文案。

上面写着:

“和之心を感じる、静穏なるひとときをあなたに。”

我念了一遍,皱眉。

“这个也太……怎么说,太像市政府观光宣传了吧。”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文化祭是让人来玩的,不是让人来接受精神净化的。”我把纸推给她,“你看,这个句子不能说不好,但它完全没有‘想让人进去看看’的冲动。就是很——正,很稳,很安全,很像没人会骂但也没人会记住。”

九条澪看了眼我推过去的纸,没立刻反驳。

“所以你的想法呢?”

我拿起旁边的空白纸,想了想,写了几行。

“走累了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

“抹茶、和果子,还有今天限定的安静时间。”

“不用懂茶道也没关系,先尝一口再说。”

我写完,把纸转过去。

九条澪看着那几行字,眉毛一点点皱起来。

“最后一句太轻浮了。”

“哪里轻浮了?很亲切啊。”

“‘先尝一口再说’像在路边拉客。”

“拉客也分高级拉客和低级拉客。文化祭宣传本来就得有点吸引力吧?”

“‘走累了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这句还可以。”

“哦?”我立刻来了精神,“你夸我了?”

“我只是在说它没那么糟。”

“你们名门大小姐的认可门槛是不是都这么高?”

“至少比你想象中高。”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那张纸放到了手边,没有丢掉。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一点非常微妙的满足感。

挺奇怪的。

明明这家伙从见面起就没怎么给过我好脸色,但一旦她稍微松一点口,我居然会产生一种“啊,原来你也知道我不是废物”的成就感。

这不太对。

非常不对。

我立刻提醒自己:林知远,冷静一点。别因为漂亮女生稍微没那么刻薄就开始给自己加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们居然工作得还算顺利。

准确地说,是在一种非常别扭、但效率不低的状态下顺利。

她负责整理整体结构、接待规范、菜单顺序和预算表备注,我负责把那些过于书面、过于像学校公文的日文说明改成更像正常人会看的中文,再顺手给她那些太正经的文案加点人味。

比如她写:

“请入场者遵循顺序,于指定位置等候。”

我改成:

“麻烦按顺序排队,很快就会轮到您。”

她写:

“本班级提供抹茶及传统和果子体验。”

我改成:

“欢迎来试试抹茶和和果子,怕苦的话我们也准备了比较容易入口的搭配。”

她看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你这句‘怕苦的话’很失礼。”

“哪里失礼了?”

“默认来客不能吃苦味。”

“不是不能,是考虑到有人不习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脸严肃地用人生修行的态度喝抹茶吧?”

“抹茶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那你第一次喝的时候没被苦到?”

九条澪沉默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重点。

“哦?原来有。”

“……小时候。”

“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憋着笑看她,“就是突然觉得你也不是从出生起就一脸平静地端着茶碗说‘有回甘’。”

她冷冷地看着我。

“你再笑,我就把这句删掉。”

我立刻坐直了。

“好的,对不起,九条老师,请继续。”

她瞪了我一眼,耳尖居然又有点红。

啊。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个人看起来浑身上下都写着“高冷”“标准”“不可接近”,结果实际上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她只是非常努力地把所有反应都压在一个名叫“别丢脸”的壳里。

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全班会一边怕她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她了。

因为这种类型真的很像那种高难度Boss。

你明知道会死得很难看,但还是会想试着打一下。

……等等,我这比喻是不是有点危险。

问题出在菜单页。

或者更准确点说,出在“栗子最中”和“铜锣烧”到底要不要写中文解释这件事上。

九条澪认为没必要。

“如果每一样都加中文说明,版面会太挤。”

我认为非常有必要。

“问题是中国人就算看得懂字,也不一定马上能对应到具体食物。”我拿着去年的菜单页给她看,“像‘最中’,你不解释谁知道是什么?听起来像某种战国时代官职。”

“那也不用每个都解释得像美食节目。”

“那总得说明一下口感吧?”

“会破坏统一性。”

“统一性有来客能看懂重要吗?”

“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你这是小学生吗?”

“是你在重复。”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图书室里安静得要命,远处有学生翻书的声音,“沙——”地过去,很轻。窗外天色更深了一点,玻璃映出我们俩对坐的影子,像在搞什么气氛过于严肃的文学电影。

结果我们争的是铜锣烧要不要加括号备注。

这事说出去真是毫无浪漫可言。

我把笔放下,低声说:“九条同学,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

她眼神微微一动。

“你是讨厌所有会破坏你‘正确秩序’的人。”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只要和你想的不一样,你第一反应就会把它归类成麻烦。”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本来以为她会立刻反击。

结果没有。

九条澪只是看着我,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回纸面。

“如果秩序被破坏了,最后负责收拾的人通常是我。”她说。

语气还是很平,但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怔了一下。

她笔尖停在菜单页边缘,没有继续写。

“去年文化祭前夜,执行委员把材料单填错,负责补救的是我。班里有人把借来的茶具放错地方,最后一个个去找的是我。预算表出问题,去学生会重新说明的是我。明明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最后总会变成我的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我听着,心里那点刚刚还在冒头的对抗情绪,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原来不是高高在上啊。

原来只是——习惯了替别人兜底。

这就很麻烦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只是单纯讨厌,那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厌回去。可一旦你发现对方其实是被现实训练成这样的,就很难再继续用“这家伙真烦”去概括她。

我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

“那什么……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我大概能理解。”

九条澪抬起眼。

我把菜单页拉回来,拿笔在“栗子最中”后面写了一行更短的说明。

栗子馅夹心和式点心

然后又在“铜锣烧”后面补了一句:

红豆夹心松饼

我把纸推回去。

“这样,够简洁吧?”

九条澪看了一眼。

“……‘松饼’不准确。”

“但一看就懂。”

“……”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版面问题吗?我已经很克制了,没写成‘两个软软小饼夹着很甜但不腻的红豆馅’。”

“那种句子你敢写上去试试。”

“所以我没写啊。”

她盯着纸看了几秒,最后居然真的没再反对,只是拿起笔,在“松饼”前面小小补了一个“类似”。

我看到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你这不是也会折中吗。”

“我只是不想跟你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嘴硬。”

“你说什么?”

“我说,九条同学懂得变通,真厉害。”

“……虚伪。”

“这是夸奖!”

“听不出来。”

她这么说着,嘴角却好像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我看见了。

然后我立刻低头装作没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是当面说“你刚刚笑了吧”,感觉会死。

资料做到一半,图书委员过来提醒我们图书室七点闭馆。

我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六点二十多了。

“这么晚了?”

“是你效率太低。”

“喂,我们一半工作都是我在改文案。”

“那是因为你前面花了三分钟研究自动贩卖机。”

“你连这个都记着?”

“因为它直接影响了开始时间。”

我服了。

她真的有可能记得我未来三个月所有可公开处刑的细节。

图书委员把一摞去年的海报样本也放到我们桌上,笑着说:“这个也许能参考哦。去年三年级有个班做得很受欢迎。”

我随手翻开,第一张就把我看沉默了。

那是一张画风极其华丽的和风宣传海报,上面金字写着——

“一期一会·幽玄茶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与君共度静雅之时。”

我看完,沉默,再看,继续沉默。

九条澪看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海报推给她,“只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你们学校文化祭会搞得像和歌比赛。”

九条澪扫了一眼,语气很正常。

“这个海报做得很好。”

“我知道做得很好,但问题是它看起来像进去了要先背一首俳句才能坐下。”

“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你看这个‘愿与君共度静雅之时’,这不像约会邀请吗?”

九条澪接过海报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太多了。”

“我没有。真的,这种文案要是放在我们那儿,绝对会被怀疑是恋爱活动。”

“日本没你想的那么轻浮。”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轻浮。我的意思是——文化祭是高中生办的活动,本来就应该有一点少年少女瞎起哄的成分吧?”

“‘瞎起哄’不是值得写进宣传目标的词。”

“可是实际运作上,很多人就是冲着热闹来的啊。”

“那也不代表可以随便写。”

“所以你们才总写这种像寺庙副本说明书一样的东西。”

“寺庙副本说明书是什么?”

“就是很正式、很端正、很有格调,但普通人看完只想路过。”

她把海报啪地放回桌上。

“林同学。”

“嗯?”

“你是不是对日本高中生的文化祭抱有奇怪幻想?”

“没有啊。”我想了想,诚实补充,“顶多就是觉得会比较青春。”

“青春不等于轻浮。”

“我也没说等于啊。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做法太像‘给老师和家长看’了,不像给同龄人看。”

说完这句,我忽然发现九条澪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我一时有点发毛。

“……干嘛?”

“没什么。”她说,“只是你总算讲了一句像样的话。”

“你这算夸奖?”

“勉强算。”

“那我收下了,谢谢。”

“不客气。”

我们俩对视两秒。

然后同时把脸别开了。

气氛突然有一点怪。

不是尴尬那种怪,是那种——怎么说,像原本一直对着打的两个人,突然发现对方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工具,于是本能地都愣了一下。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牛奶,发现已经不冰了。

还挺甜。

真正的事故,发生在我们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

事情本来进展得很顺。

菜单说明初稿完成,双语接待页也整理完了,甚至连教室门口用的欢迎立牌文案我们都敲定了一版。我负责把内容抄到正式模板上,九条澪去找图书委员借裁纸刀和透明文件夹。

她刚起身,桌角就被我书包带轻轻蹭了一下。

不重,真的不重。

可偏偏那一摞放在边缘的旧海报样本本来就堆得高,最上面几张“哗啦”一声滑下来,顺带把旁边一摞资料也带倒了。

纸张漫天散开。

非常壮观。

壮观得像轻小说插画会专门画出来的那种事故现场。

“……”

“……”

我和九条澪同时僵住了。

图书室里另外两个人也看了过来。

我头皮一麻,几乎立刻起身蹲下去捡。

“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是我——”

“别踩到。”

九条澪已经先一步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快要继续往外滑的资料,一只手去够最边上的那几张纸。

我也赶紧伸手去捡,结果两个人动作太快,又是同一时间抓住了一张海报。

纸张在我们手里拉了一下。

我下意识松手,她却因为惯性往前一倾。

眼看她要撞到桌角,我脑子来不及想,伸手就扶了一把她肩膀。

她整个人顿住了。

我的手也顿住了。

她肩膀很薄,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线条绷了一下。

傍晚的图书室安静得要命,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咔”一声,像某根名为“不妙”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九条澪抬起头。

离得有点近。

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投下来的细小影子,还有她瞳孔里一瞬间缩起来的光。

我立刻把手收回去。

“抱歉,我不是——”

“我知道。”

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也快一点,像想赶紧把这个场面翻过去。

“先把地上的资料整理好。”

“哦、哦。”

我也赶紧低头捡纸。

可问题是,刚才散下来的不止资料,还有那几张海报样本。

而最离谱的一张,正好飘到了我们脚边。

上面是某一届文化祭的婚礼主题舞台宣传图。

新郎新娘剪影、和式纹样、巨大的“缘”字,下面一行金闪闪的字:

“愿将此名,寄于你身。”

我捡起来看了两秒。

“……”

怎么说呢。

这学校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文化祭平时都在干什么啊?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旁边的九条澪已经一把把那张海报抽走,夹进资料里。

动作快得像想杀人灭口。

“别看那个。”

“我已经看到了。”

“那就忘掉。”

“这是什么鬼海报?愿将此名寄于你身?这不是比刚才那个‘静雅之时’还像告白吗?”

九条澪把海报按进文件夹,耳根居然肉眼可见地泛了点红。

“那是很久以前戏剧部做的企划。”

“你们戏剧部路子挺野啊。”

“闭嘴。”

“你凶什么,我又没说错——”

“安静!”

图书委员又看过来了。

我立刻闭嘴。

可我闭嘴了,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因为九条澪那副“明明很想装镇定但又明显有点慌”的样子,真的非常新鲜。像冰山突然裂了一条缝,里面流出来的不是岩浆,是活的。

她把资料一张张重新叠好,动作还是很利落,只是耳朵红得有点明显。

我本来还想再调侃一句,但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是咳了一声,帮她把最上面的文件夹压整齐。

“行吧,不说了。”

她没看我。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偶尔还是很会看气氛的。”

“完全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偏见。”

“那是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你真固执。”

“彼此彼此。”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还有脸说我。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继续整理纸。

收拾完资料,时间已经快到闭馆。

图书委员过来锁柜子,顺便问我们:“你们整理得怎么样?”

九条澪说:“初稿差不多了,还需要再誊清一遍。”

“那很快嘛,不愧是九条同学。”

图书委员笑着说完,又看了看我桌上那张写了中文草稿的纸。

“这个字是林同学写的吗?很好看欸。”

我愣了一下。

“啊?还好吧。”

“真的很好看,很像海报上那种设计字。”

“那可能是因为中文本来就——”

“只是因为他写的是正楷。”九条澪冷不丁插了一句。

我转头看她。

“喂,你不能在别人夸我的时候强行削弱效果。”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你还看了我的字。”

“因为现在这页在我面前。”

“那你怎么不夸一下?”

她顿了一秒。

图书委员也看着她,像在等答案。

然后九条澪非常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像是被逼到某个不太熟悉的位置上。

最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

“……字还行。”

我差点没忍住。

“只是还行?”

“已经是夸奖了。”

“你这个人夸人真的跟国家级财政拨款一样难发下来。”

图书委员噗地笑出了声。

九条澪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递给我。

“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是很想跟你说话。”

“我又干嘛了?”

“你自己反省。”

“我反省你夸我夸太少?”

“闭嘴。”

好,懂了。

她这是恼羞成怒的前兆。

虽然不知道点在哪里,但我大概踩到了。

离开图书室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教学楼走廊开了灯,窗外能看到操场边缘的照明,棒球部还在练,声音远远传来。走廊上人少了很多,只剩零星几个社团成员经过,鞋底踩在地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我抱着文件夹,九条澪抱着剩下的资料,我们一前一后往教室方向走。

说真的,这场面有点怪。

很像那种……放学后一起做完值日回家的同班同学。

问题是我和她明明今天才刚认识,而且中间一半时间都在互相嫌弃。

走到楼梯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什么。”

“赌局。”我侧头看她,“今天这算谁赢?”

九条澪停了一下。

“为什么会是你赢?”

“因为我没添麻烦啊。”

她看向我怀里的文件夹,语气很平。

“海报是谁碰掉的?”

“那叫意外。”

“意外也是麻烦的一种。”

“可最后整理好的是我们两个吧。”

“起因还是你。”

“那你也不能把宇宙热寂都算到我头上。”

“宇宙热寂是什么?”

“你先别管那个。我的意思是,今天的工作总体推进得还不错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间的灯有点白,打在她脸上,把那种原本偏冷的气质衬得更明显了一点。可她安静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非常勉强地给出了一句:

“……还行。”

又是还行。

这人是不是除了“还行”和“没那么糟”就不会第三种认可表达方式了?

我叹了口气。

“九条同学。”

“嗯?”

“你以后要是结婚,夸自己另一半是不是也只会说‘还行’?”

她脚步一顿。

然后缓缓转过头。

“林同学。”

“干嘛。”

“你是不是很想现在从这个楼梯滚下去?”

“我错了。”

“晚了。”

她说着就往下走,步子明显比刚才快。

我赶紧跟上,边走边笑。

“我开玩笑的!”

“我没有。”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能被调侃!”

“因为你调侃的方向很低级。”

“哪里低级了,我这是正常同学之间促进关系——”

“谁跟你促进关系。”

“你看,你现在不是都已经会接我的话了吗?”

她没说话。

只是耳朵又有点红。

我发现了。

这次我真的发现了。

而且她自己可能也发现我发现了,于是下一秒,她直接转身把手里的其中一本资料拍到我怀里。

“拿好。”

“喂,好重——”

“这是你今天唯一可靠的用途。”

“我还能再可靠一点好吧?”

“目前看不出来。”

“那你等着。”

这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走廊灯光落下来,照得她瞳孔颜色很深。她看着我,没立刻说话,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到底是逞强,还是认真。

几秒后,她淡淡地开口:

“好啊。”

“……”

“我等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种本来只是嘴硬撑出来的劲,突然就真的落到了实处。

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开关。

原本只是“不想输给她”。

现在变成了——

我真的有点想赢。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居然还有人。

神谷悠斗趴在最后一排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开,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瞬间亮起来。

“哦——回来啦,图书室双人组。”

“你那是什么恶心的称呼。”我把文件夹放到讲台边。

“很贴切啊。”神谷一脸看戏表情,“而且你们俩居然一起回来。怎么样?已经决定文化祭穿情侣和服了吗?”

九条澪面无表情地从他旁边走过。

“神谷同学,你今天作业很多吧?”

“诶?”

“有时间说这种废话,不如先把数学小测订正做完。”她语气平静,“老师下午在办公室提到过,没交的人明天要被点名。”

神谷表情瞬间凝固。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我在办公室拿资料的时候听见了。”

“九条同学你的人脉和情报网真的太可怕了。”

“这是正常信息获取能力。”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神谷转头看我,像看到了战友。

“你笑什么?你也别跑,今天跟她单独共事三个小时,你居然还活着,快说,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录进班级史册的事?”

“有啊。”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发现她的夸奖系统疑似损坏了。”

“哦?”神谷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她夸别人最高规格大概就是‘还行’。”

“噗——”

神谷直接笑趴了。

九条澪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冷冷看着我们。

“你们两位,是小学生吗?”

“不是。”神谷边笑边摆手,“我只是突然觉得,林同学说不定还挺适合坐你旁边的。”

我下意识问:“为什么?”

神谷冲我竖起大拇指。

“因为一般人挨到这一步已经不敢继续说话了,你居然还能活蹦乱跳。”

“这算夸奖吗?”

“对你来说算。”

九条澪冷哼一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东西准备走人。

临出门前,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同学。”

“嗯?”

“今天的资料,你回去再看一遍。明天班会前我要最终版。”

“知道了。”

“还有——”她停了一下,像有点不情愿似的,“你写的那句‘走累了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保留了。”

我怔了半秒。

“……哦。”

她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短,眉头轻轻皱了皱。

“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呢?我现在在教室里为这句文案发表获奖感言?”

神谷已经开始憋笑了。

九条澪看着我,像是也被噎了一下。最后她只留下一句:

“总之,别得意忘形。”

然后转身走了。

门被她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

教室安静了两秒。

神谷缓缓转头,眼神复杂。

“兄弟。”

“干嘛。”

“你今天绝对做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

“什么叫很不得了,我不就是跟她一起做了份资料吗?”

“不。”神谷摇头,一脸笃定,“九条同学会主动保留别人的意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有这么夸张?”

“有。”神谷说,“她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不讲理,但很难被说服。尤其是在这种班级活动上。她要是愿意采纳你的想法,就说明她至少觉得你不是纯添乱型人物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神谷靠在椅背上看我,“而且她刚刚走之前那句,也很不九条同学。”

“哪句?”

“保留了那句文案啊。”他一脸乐子人表情,“你不觉得那很像在跟你报备吗?”

“你想太多了吧。”

“希望是我想太多。”神谷啧啧两声,“不然你接下来校园生活可能会很精彩。”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冲我笑得特别欠,“就是直觉。”

我很想说你的直觉最好闭嘴。

但不知为什么,想到九条澪刚才站在门口,说出“那句我保留了”的样子,我心里又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发热感。

不严重。

就一点。

像喝完咖啡牛奶后胃里残留的那点甜,明明不该在意,却又隐约在那儿。

我立刻把这种危险苗头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我只是刚来日本三个月的普通交换生。

她只是我那个说话很难听、做事很夸张、情报搜集能力疑似超出常人的同桌。

我们之间现在唯一明确存在的关系,只有——

赌局。

对,赌局。

想到这里,我忽然低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今天那张便签。

上面还是她工整得过分的字。

迟到的话,算你输。

我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

神谷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你笑什么?别露出那种像要搞事的表情,我先说好,我是无辜群众。”

“没什么。”我把便签折好,塞进笔袋,“就是突然觉得,输给她会很烦。”

“那赢了呢?”

我想了想。

脑子里一下闪过她那副总是冷冷淡淡、什么都掌握在自己节奏里的样子。

如果能让那张脸露出一点计划外的表情,好像还挺有意思。

于是我说:

“赢了的话……我大概会提一个让她很头疼的要求。”

神谷眼睛都亮了。

“比如?”

“还没想好。”

“你现在想,快,想一个能载入史册的。”

“你怎么比我还兴奋。”

“废话,这可是九条同学诶。”神谷压低声音,像在讨论什么禁忌项目,“你知道让她‘头疼’这种事在我们班属于什么级别吗?属于都市传说级别。”

“有这么夸张?”

“有。”他一拍桌子,“兄弟,我突然开始支持你了。加油,狠狠干翻这个高压优等生帝国。”

“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都走了。”

“就因为她走了我才怕,她说不定在门外都能听到。”

“……靠,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怕了。”

我们俩一起看了看门口。

没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真有一种她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听着的错觉。

太离谱了。

这个人到底在班里建立了怎样的威慑力啊。

回宿舍的电车上,我还是在看那份资料。

窗外夜色一段一段往后退,车厢里有社团训练完的高中生,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人脸上,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日本的电车总给我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无论白天发生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只要一坐上去,人就会被迫进入一种“先别吵,回家再说”的模式。

我靠着窗,把今天整理的最终草稿又看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和九条澪一起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比我一个人写的完整得多。

我的文案有人味,她的结构和措辞很稳。我们明明互看不顺眼,拼起来却意外地还挺像回事。

这种感觉实在有点怪。

怪到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更怪的念头——

说不定,我和她其实还挺合拍?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林知远,你清醒一点。

这不是合拍,这是互补。

互补和合拍差很多。一个是合作效率高,一个是容易出事。你现在需要的是前者,不是后者。

而且——

我低头看了看资料页边角。

那里有九条澪随手写的一个批注。

字很小,很整齐。

“这里语气不错,可以保留。”

我盯着那行字,莫名其妙又想笑。

好吧。

不管怎么说,今天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九条澪也不是完全不能沟通。

只不过她的沟通门槛高得离谱,语气差得离谱,表达认可的方式也像是从财政审批系统里一层层盖章发下来的。

但只要你真的说到点子上,她也不会死撑。

这就够了。

既然如此,那赌局我还真未必会输。

我把资料收进包里,刚准备闭眼休息一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消息。

发消息的人,居然是九条澪。

内容很简单。

九条澪:明天班会前,把今天最后一页中文誊清。你最后那个“类似松饼”的括号说明,字写太挤了。

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是她拍的那页菜单。

拍得很清楚。

甚至还用红笔圈出了我写得稍微歪了一点的地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又看到她下一条补充:

九条澪:另外,今天没有完全拖后腿。

“……”

我当场靠在车窗上笑了出来。

前面坐着的一个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捂住嘴,肩膀还是忍不住抖。

好一个“没有完全拖后腿”。

这已经算她版本里的高度赞扬了吧。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

林知远:收到。你今天也没有完全像个移动规则手册。

消息刚发出去,我就意识到不妙。

这是不是有点太欠了?

我正准备撤回,手机又震了一下。

九条澪秒回:

九条澪:撤回也没用,我看到了。

“……”

靠。

她是住在手机上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九条澪:明天见。别迟到。

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两秒,忽然发现自己嘴角还没压下去。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所以我立刻收起手机,转头看窗外,试图用东京夜景冲淡一点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然而没什么用。

因为我脑子里最后停着的,还是那句——

明天见。别迟到。

说真的。

如果你非要问我,第一天和九条澪共事后的感想是什么。

那大概就是:

这家伙果然很难搞。

但——

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讨厌。

当然,我那时还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种稍微缓和了一点的印象,会在接下来短短几天内,迅速被她重新气到想在学校屋顶上大喊三声“名门大小姐滚出我的青春”。

更不知道,我和她之间这场原本只是嘴硬撑起来的赌局,会在文化祭筹备开始之后,演变成一种极其离谱的、足以让我未来后悔无数次的东西。

总之,那个晚上睡觉前,我把九条澪的便签压进了课本里。

原因很简单。

不是我想留纪念。

只是因为明天还要用。

……真的。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告诉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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