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明明只是一起做了份资料,为什么全班都开始起哄了

作者:南方卅 更新时间:2026/3/25 8:00:01 字数:17143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整整十五分钟到校。

理由很简单。

我昨天晚上睡前立了一个很朴素的目标——绝不能因为迟到这种低级错误输给九条澪。

结果这句话的效果,比任何闹钟都强。

我六点四十就醒了。

而且醒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再睡五分钟”,而是脑子里自动跳出她那张冷冷淡淡的脸,说着:

“迟到的话,算你输。”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很荒谬的危机感。

怎么回事?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一个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同桌说的话听进脑子里了?

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为了证明自己只是单纯胜负欲上来了,而不是被某个高压优等生驯化了,我在刷牙的时候还专门对着镜子进行了一次思想教育。

“林知远,你提前出门,是为了赢。”

“不是为了谁。”

“尤其不是为了某个会把别人夸奖说得像贷款审批的人。”

镜子里的我顶着一头刚睡醒的头发,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试图说服自己的笨蛋。

但不管怎样,结论是有用的。

我今天出门早得离谱,甚至还有时间在便利店买饭团和热咖啡。电车也没挤到昨天那种怀疑人生的地步。我一路顺顺利利进校门,换鞋,上楼,连鞋柜区都没走错,堪称来日留学后最完美的一次早晨。

然后我拉开教室门。

九条澪已经在了。

“……”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教室外面照进来,把她桌面照得很亮。她今天来得似乎比平时还早,校服也一丝不苟,领结规规矩矩,头发从侧面看过去一点都没乱,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像是什么“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标准女高中生模板那应该就是这个”的现场展示。

我站在门口僵了两秒。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也确实好看——主要是因为,我都提早十五分钟了,她居然还是比我先到。

这人到底几点出门的?

她是住学校的吗?

像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九条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往墙上挂钟轻轻扫了一下。

“……不错。”

“什么不错?”

“没有迟到。”

“你这算哪门子夸奖。”

“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今天那种“别来烦我”的冰冷感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我今天没迟到,所以她暂时懒得攻击我。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进桌洞,一边坐下一边低声道:

“你是不是特地在等着看我有没有迟到?”

“不是。”

“那你刚刚看钟干什么?”

“确认时间。”

“确认完顺便确认我有没有输,是吧。”

她拿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便你怎么想。”

哦。

这就很有问题了。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意,应该直接说“不是”然后结束。可她这句“随便你怎么想”听起来就很像被说中了又懒得辩解。

我突然心情不错。

于是顺手从书包里把昨天誊清好的那几页中文稿抽出来,放到她桌上。

“昨晚改过了。”

九条澪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挑。

“你真的回去重写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像会糊弄的人?”

“看起来像会嘴上答应,实际上偷懒的人。”

“我发现你对我的初始印象真的很低。”

“因为你第一天就用事实证明了我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我昨天后来表现很好吧?”

“……勉强。”

又是勉强。

我现在听她这种级别的认可,居然已经能自动换算成“你做得不错”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成长。

九条澪继续往后翻,翻到我重写的菜单页,视线停了两秒,然后拿出红笔,在边角轻轻勾了一个小圈。

“这里字迹比昨天好多了。”

“只是好多了?”

“你还想怎样?”

“比如‘辛苦了’之类的?”

她抬眼看我。

“你是小学生吗?”

“不是,但人会想听好话是很正常的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非常短暂地、像是被迫投喂野猫一样,低声补了一句:

“……辛苦了。”

我愣住了。

不是,这么突然?

“你还真说啊?”

九条澪立刻把目光挪回纸上,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像是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很不习惯。

“你不是想听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这样一说我反而——”

“反而什么?”

“有点恶心。”

她抬头。

“……”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太不习惯了,很违和!”我赶紧摆手,“你平时跟自动制冷机一样,突然说这种正常人类的话,冲击力太大了——”

“林知远。”

“在。”

“你今天是不是来得太早,所以脑子还没醒。”

“我错了。”

“晚了。”

她把我那几页誊清稿啪地拍回我面前。

“拿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看了。”

“喂!我辛辛苦苦重写的!”

“那你就自己珍藏吧。”

我正要继续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前排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但明显压不住兴奋的吸气声。

我和九条同时转头。

唐桥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此刻正抱着书包站在我们前排,眼睛亮得非常离谱。

“哇哦。”

“……”

“……”

她左右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桌上的稿纸,再看了看九条脸上那点还没完全退下去的微妙不自然,表情一下从“我好像看到了什么”进化成“我绝对看到了什么”。

“早上好!”唐桥特别灿烂地冲我打招呼,“林同学来得真早呢。”

“早……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她笑眯眯地坐下,“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已经进入那种会在早晨交换作业和互相说‘辛苦了’的关系了,进展很快嘛。”

“你给我等等。”

“我没说错吧?”

“你说得像我们在秘密交往一样。”

“我也没说到那个地步呀。”

“你现在这个‘我也没说到那个地步’才最可疑好不好!”

九条澪在旁边“啪”地合上笔记本。

“唐桥同学。”

“在!”

“你昨天新闻部的采访稿不是还没交吗?”

“……”

“如果今天再拖延,指导老师会生气吧。”

唐桥的笑容僵住了。

“九条同学,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昨天午休抱怨的时候,我正好在后面。”

“啊。”

“所以,少看热闹,多做自己的事。”

“是——”

唐桥悻悻转回去,结果转到一半,又偷偷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

加什么油啊!

你们这些看热闹的到底都在脑补什么东西!

早自习前,神谷悠斗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典型男高中生的清晨怨气,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摊在椅子上。

“为什么学校存在这种需要人在八点前清醒坐好的制度……”

“因为这里是学校,不是养老院。”我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精神?”神谷抬头看我,眯起眼,“不对劲,你不会是为了某个赌局特别早起了吧?”

“……”

这家伙嗅觉怎么这么灵。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课本,“只是刚好醒得早。”

“哦——”神谷拖长声音,然后视线绕过我,看向九条澪桌上的资料和那几页中文稿,“原来如此,刚好醒得早,刚好重写了资料,刚好一进教室就开始工作,刚好——”

“闭嘴。”

“你这反应更可疑了吧。”

神谷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摆出八卦节目的主持架势:“采访一下,林同学,现在你对九条同学的印象如何?A,冷酷无情的优等生暴君;B,冷酷无情但其实会说‘辛苦了’的优等生暴君;C——”

我一把把他的脸推开。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神谷笑得非常欠。

“因为我刚刚进门的时候听到了最后一句。”

“你偷听。”

“谁让你们在教室正中央上演晨间限定青春对话。”

“那哪里青春了?”

“对于九条同学来说,已经很青春了。”神谷一本正经地说,“她平时跟男生说话的平均长度一般不超过五个字。”

我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九条澪。

她正低头整理书页,像完全没听我们说话,但耳朵明显红了那么一点。

神谷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倒吸一口气。

“我靠,真的啊。”

“你别靠了!”

“不是,兄弟,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昨天到底在图书室里干了什么。”

“做资料!”

“只是做资料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为什么说得像我犯了刑事案件!”

九条澪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来,声音很冷。

“你们两位。”

“在!”

“如果再继续在早自习前制造噪音,我就把你们一起写进‘文化祭重点问题人员名单’。”

神谷瞬间坐直。

“对不起。”

我也立刻翻开课本。

“好的。”

她冷冷看了我们一眼,转回去了。

神谷压低声音:“看到没有,这就是帝王气场。”

我压着嗓子回他:“你刚刚不是还想靠近采访?”

“采访归采访,命还是要的。”

“……”

这班上的生态系统真有意思。

第一节和第二节课我都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课程听不懂,主要是第三节班会要做文化祭初稿说明,我和九条澪昨天整理出来的东西要当众拿出来给全班看。虽然理论上说那份东西完成度不低,可一想到会被三十多个同学围观审视,我还是有种很奇怪的压力。

而更奇怪的是,这份压力里居然有一半以上都不是来自“我怕丢脸”,而是来自——

万一搞砸了,九条澪会不会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光想想就让人不爽。

我发现自己现在真的很不想被她看扁。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不健康的竞争心?

国语课结束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抽屉里的资料。

正想着要不要再确认一遍,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折好的便签放到我桌上。

我一愣,转头。

九条澪没看我,还是那副正常上课状态,只是在老师板书的时候,极其自然地把笔转了个方向。

我偷偷打开便签。

上面是她的字,很简短。

“等下班会,先别急着反驳别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看起来像那种会在班会上跟全班吵起来的人吗?

……好吧,也不是完全不像。

我拿起笔,在便签下面飞快写回去:

“你这算提醒,还是警告?”

趁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我把纸折回去,轻轻推到她手边。

几秒后,她低头扫了一眼,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新的字推回来。

“是预防事故。”

我:“……”

真会说话啊这位。

我继续写:

“那你呢?你别一上来就把所有人都按进你的标准模板里。”

她很快回了一句:

“那要看他们说的话够不够离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这点动静还是被国语老师看到了。

“林同学。”

我一个激灵站起来。

“在!”

“你对这句有什么看法吗?”

“……”

教室安静了。

全班回头。

我看着黑板上的古文句子,大脑飞速运转。

坦白说,我根本没听清老师刚才问的是什么。

就在我准备靠留学生气场硬撑的时候,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翻页。

我余光一扫,九条澪已经把课本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指尖停在某一行注释上。

我当场福至心灵,照着那个意思往外说:

“呃……这里大概不是单纯写景,而是借景色表现人物心境,所以表面上在写静,其实是在写……一种没办法直接说出口的情绪。”

空气安静了两秒。

国语老师点点头。

“很好,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请坐。”

我坐下的同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太险了。

太他妈险了。

等老师转回去,我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桌面咬牙切齿地说:

“你救我一命。”

九条澪目不斜视。

“我只是不想搭档在班会前因为课堂走神被老师记住。”

“你就不能直接承认你在帮我吗?”

“不能。”

“为什么?”

“麻烦。”

“你这人真的——”

她忽然很轻地回了一句。

“而且你刚才解释得还不错。”

我愣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

“……你今天怎么总追着这个不放。”

“因为很稀有啊。”

“那你最好珍惜。”

“喂,夸人还附带限量发售是吧。”

她没再理我,只是翻了一页书。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低头时,嘴角好像往上动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

但我看见了。

然后我就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开始会去留意这个人笑没笑了。

这很危险。

真的。

第三节班会开始前,班里明显比平时躁动很多。

课桌被往中间稍微挪动了一些,文化祭执行委员站在讲台边整理材料,黑板上写着大大的“文化祭二年A班企划讨论”,下面还画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画的抹茶杯,线条很丑,但意外很有气势。

唐桥小春已经把座位转过来,一脸准备看连续剧更新的期待表情。

神谷则拿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饼干,一副“今天绝对有大事发生”的乐子人嘴脸。

班主任先简单讲了下整体要求,大意就是预算有限、安全第一、别整出去年那种把电线布置成迷宫的事故,然后就把文化祭的初稿说明权交给了我们。

准确地说,是交给九条澪。

毕竟按全班默认认知,我这个交换生昨天大概只是去打了个下手,真正能撑场子的肯定还是九条同学。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

直到九条澪站起来,把资料拿到讲台前,翻开第一页,然后非常平静地说:

“关于和风茶屋的整体接待说明和双语菜单初稿,由我和林同学一起整理。文案方面,中文部分和部分宣传句式主要是他负责。”

“……”

安静。

很安静。

整个教室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唰”地一下,至少一半人的视线都朝我扫过来了。

那感觉非常怪。

像你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片尾字幕里一个友情协力,结果导演突然在正片高潮处把你的名字放大三倍打在屏幕中央。

神谷嘴里的饼干差点掉了。

唐桥小春眼睛更亮了。

连班主任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啊,是这样啊,那很好。”

我坐在座位上,硬着头皮冲全班点了下头。

行吧。

既然已经被点名了,那就只能装得自然一点。

九条澪继续说明,声音依旧不大,但特别稳。她把整体框架、接待动线、菜单设计和预算参考一项项讲下来,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多余修饰,明明是很琐碎的内容,被她讲得像什么学生会正式企划书说明会。

我一边听一边想,这家伙站在讲台上是真的很强。

不是那种会刻意压人的强,而是那种“这件事交给她就会让人莫名安心”的强。

可怕。

非常可怕。

要是再配个背景音乐,她直接能上任下一届学生会长。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九条澪把一页资料翻过去,停顿了一下。

“至于门口欢迎立牌和部分中文接待用语,我想让林同学来说明。因为这些内容主要是他提出来的。”

我:“……”

你等一下。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全班目光再次“唰”地一下转向我。

我甚至听见神谷在后排很轻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哦!

我在心里把他打了三遍,然后还是站了起来,拿起那张昨天改过的宣传页。

“呃,简单来说……”我清了下嗓子,“我觉得文化祭不只是给老师和家长看的,也该让同龄人一眼觉得‘这个班好像挺有意思,想进去看看’。所以门口的宣传语我做得稍微轻一点,比如——”

我把纸翻到那一页。

“‘走累了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抹茶、和果子,还有今天限定的安静时间。’大概是这种感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前排有个女生很小声地“哇”了一下。

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说:“这个好像真的比去年那种官样文章好多了。”

“有点像店门口会写的话。”

“而且不会太夸张,挺刚好。”

“‘今天限定的安静时间’这句不错欸。”

哎哟。

好评。

居然是好评。

我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后排一个男生举手:“等等,那个‘安静时间’会不会有点装啊?我们又不是什么真的茶道教室。”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对,我也觉得。有必要这么文艺吗?”

“我倒觉得还行,不过会不会太女生向了?”

“如果要吸引客人,不如写得更直接一点,比如‘有抹茶有点心欢迎光临’?”

意见一下就冒出来了。

很正常。

但这种你一句我一句的场面,特别容易让讨论往混乱方向滑。

我正想着怎么接,讲台旁边的九条澪已经先一步开口:

“直接写‘欢迎光临’当然可以,但那样就没有区别度了。”

刚才提意见的男生愣了一下。

“呃,我不是说一定不行……”

“而且‘安静时间’不是文艺,是在强调这不是那种闹哄哄的普通饮食摊位。”她语气很平,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既然我们主打和风茶屋,氛围本身就是商品的一部分。”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点头,也有人还在想。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帮自己的方案辩护。

她是在帮我的那几句文案说话。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意外。

与此同时,刚刚那个男生似乎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挠了挠脸,干笑一声:“哦,那这么说也有道理啦……”

唐桥小春忽然举手。

“我觉得林同学那句最好的地方,是它听起来像真的会有人说的话。”

“对对。”另一个女生立刻点头,“而且有一点点那种……怎么说,温柔感?”

神谷在后排补刀:“总结一下,就是九条同学负责正确,林同学负责让人想进来。”

全班顿时笑了。

我:“……”

虽然这话听起来不算错,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九条澪在讲台旁边轻轻皱了下眉,像想反驳什么,最后却没反驳,只是把资料往下翻了一页。

“总之,宣传文案暂定这一版。如果没有更合适的替代方案,就先保留。”

这话一出,基本就算定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班里角落忽然又冒出一个声音:

“那既然宣传页这么有氛围,要不要干脆再做得更像一点?比如穿和服接待什么的?”

“啊——这个好像不错!”

“有那种店员感。”

“和风茶屋不穿和风服装会不会太普通了?”

话题一下又拐到新方向了。

我看着黑板上的“和风茶屋”,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唐桥小春双眼放光地举起手:

“如果是和服接待的话,九条同学超适合吧!”

全班:“哦——”

九条澪:“……”

我:“……”

神谷直接把头抬起来了。

“那林同学也得配套吧?总不能九条同学一个人穿。”

“对哦,双语接待的话他也要在门口吧?”

“哇,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很像那种——”

说到这里,几个女生突然同时卡住,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危险。

非常危险。

像是一群看恋爱番看多了的人同时捕捉到了某种共通关键词。

我头皮一麻,立刻开口打断:

“等一下,只是穿和风服装而已,为什么你们表情都这么奇怪?”

“没有啊。”唐桥小春笑得特别无辜,“我们只是觉得,林同学如果穿和式服装,说不定会很有那种‘入乡随俗’的感觉呢。”

“你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是你想多啦。”

“我看想多的是你们吧!”

九条澪终于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声音很冷地截断了这股明显正在朝某个危险方向膨胀的起哄气流。

“服装问题之后再讨论。现在先把宣传页和菜单定下来。”

她这一下压得很稳,全班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拉回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刚才那群女生看我和她的眼神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很明显。

但就是有种——

“哦,原来如此。”

这种很讨厌的、像是擅自掌握了什么错误信息的眼神。

我后背一阵发毛。

不会吧?

就因为昨天一起做了份资料,今天又在班会上接了两句话,这群人到底都能脑补出什么东西来?

你们日本高中生是不是太闲了?

之后的讨论还算顺利。

至少表面上是。

菜单说明、接待用语、门口立牌,基本都按昨天我和九条的初稿方向定下来了。班主任看起来很满意,还顺手夸了一句“有国际交流特色挺好的”,把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问题出在最后的宣传海报负责人分配上。

文化祭执行委员拿着名单问:“那海报设计和门口宣传版就交给谁?总得有人负责把文案真的做出来吧。”

班里一下安静了。

很明显,这种既费时间又很容易被挑刺的活,没人想主动背。

我本来想着反正我字写得还行,真要没人干我也不是不能顶一下。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九条澪已经先抬了手。

“我可以负责整体版面。”

她顿了顿,然后非常自然地补上一句:

“文案部分让林同学一起。”

“……”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班主任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

全班也没什么异议,甚至有几个人还露出一种“果然又是这两个人”的了然表情。

唐桥小春已经完全不掩饰了,趴在桌上看着我们,眼神亮得像刚拿到什么一手爆料。

神谷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表情大概在说:

兄弟,你已经被绑定了。

我真想把他的大拇指掰回去。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最后总结了两句,宣布下周开始会更正式地进入文化祭筹备阶段,要大家别摆烂,也别想着把所有事丢给执行委员和九条同学。

说到这里时,班里还真的有几个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我余光扫到旁边的九条澪,发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这让我莫名有点不爽。

不是针对她。

是针对那种“反正有九条就行了”的气氛。

可就在这时,班主任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年有林同学在,双语部分也能帮上很多忙,真是太好了。”

全班又“唰”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九条澪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目光不重。

但很清楚。

像是在说——

你现在已经被点名放到台面上了。

接下来,可别出丑。

……行。

我懂了。

这个赌局,从这一刻起,是真的开始了。

班会结束,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

而且是那种非常典型的高中教室式爆炸——前排女生转头聊天,后排男生开始乱叫,执行委员被围住问细节,黑板前一下聚了好几个人,空气都像突然从“会议模式”切回“青春片现场”。

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唐桥小春就已经连人带椅子滑过来了。

“林同学。”

“……你又想干什么。”

“采访一下,昨天图书室搭档作业的过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可以写进新闻部专栏的高光片段?”

“没有。”

“比如九条同学罕见地采纳了你的意见。”

“那叫正常合作。”

“比如她刚刚在全班面前特地强调文案是你负责的。”

“那叫事实陈述。”

“比如她帮你的文案跟别人解释得很认真——”

“唐桥同学。”我打断她,“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有一点。”她非常坦率地点头,“所以才要靠观察你们这种有意思的人来补充生活乐趣嘛。”

“我们哪里有意思了?”

她眯起眼,笑得特别像新闻部特有的危险生物。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那你能不能别用‘现在’这种说法?”

“不过——”她身体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九条同学平时真的很少这样。”

我一愣。

“哪样?”

“就是……”唐桥想了想,“把别人放进自己的工作节奏里。”

“这算什么说法。”

“因为她平常更像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做完的类型啊。”唐桥小春撑着下巴,“所以看到她昨天跟你一起整理资料、今天又把你推到讲台前,我会觉得很新鲜。”

我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九条澪正被两个执行委员围着问预算问题,回答得还是一板一眼,但没有一点不耐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子,看上去还是那副高冷优等生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昨天和今天这点乱七八糟的接触后,我已经没办法把她简单地看成“很难搞的冰山同桌”了。

她难搞是真难搞。

但她也确实……在让我进去。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进去。是那种,进到她原本只属于“她自己的工作节奏”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被自己这个说法搞得有点头皮发麻。

太奇怪了。

这种形容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

我赶紧把脑子里的想法甩掉,干巴巴地回了唐桥一句:

“你想太多了。她只是缺人手。”

唐桥小春笑得意味深长。

“希望是这样哦。”

“为什么连你都要说这种像立Flag一样的话。”

“因为很好玩嘛。”

“你们新闻部是不是以别人社死为燃料活着的?”

“差不多。”

“……”

好坦率,反而骂不出口了。

我正想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桌声。

九条澪回来了。

她把一张新的分工表放到我桌上,声音平静。

“放学后,海报文案和门口立牌定稿。”

唐桥小春眼睛一亮。

“哇,又是二人——”

九条澪冷冷看了她一眼。

“唐桥同学。”

“在!”

“新闻部如果真的这么闲,要不要来帮我们写二十份中日双语来客引导牌?”

唐桥小春瞬间后退。

“不了不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很重要的采访计划!”

说完她就溜了,速度快得像野生小动物逃离危险区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

“你对付这种看热闹的人真的很有一套。”

“不是有一套,只是她很好懂。”

“那我好懂吗?”

这句话几乎是我顺嘴问出来的。

问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九条澪看向我,眼神稍微停了一拍。

“……你?”

“嗯。”

“你属于看起来很好懂,实际上有时候会突然往奇怪方向跑的类型。”

“这算夸还是骂?”

“观察结果。”

“那你观察得还挺认真。”

她没接这句,只是把分工表往我这边推近了一点。

“总之,放学后别被神谷拖去别的地方。海报要赶。”

“知道了。”我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不过你今天在班会上突然点我名,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会紧张。”

“我也没那么脆弱吧。”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拇指一直在压纸角。”

“……”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好,现在我知道她不是监控了。

她是更糟糕的那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的人。

九条澪看着我没说话,像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忽然极轻地补了一句:

“不过,讲得不错。”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她像是有点不耐烦似的别开脸,“刚才讲台上那段,讲得不错。至少比我预想中好。”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耳尖没红。

但视线就是不看我。

这就更有意思了。

我忽然很想逗她一下。

于是我故意把身子往她那边侧了一点,压低声音:

“九条同学。”

“干什么。”

“你是不是其实在慢慢认可我?”

她动作一顿。

下一秒,分工表被她直接卷起来,精准敲在我额头上。

“少得意忘形。”

“好痛!”

“这叫让你清醒一点。”

“你们名门大小姐表达认可的方式是不是都这么暴力?”

“至少对你有效。”

“你怎么知道有效?”

“因为你现在闭嘴了。”

“……”

行。

我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拿纸卷敲了一下额头之后,我心情居然没变差,反而有点想笑。

这绝对有问题。

第四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基本确认了一件事。

九条澪这个人,真的很会扰乱别人的平常心。

不是那种会故意撩人的扰乱。

是另一种更麻烦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或者说,做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你偏偏会因为她那些很轻、很短、很像不经意的反应,把脑子里原本该走直线的东西拐成八百个弯。

比如现在。

我只是低头收数学练习册,余光却会不自觉地扫到她的手。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一下,我会下意识猜她是在想预算表还是在想刚才班会上的事。甚至连她把鬓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我居然都看见了。

这很不妙。

非常不妙。

我把笔帽“啪”地盖上,在心里严肃地对自己说:

林知远,你清醒一点。

她不是在攻略你。

她只是刚好是你那个说话难听、工作能力过强、观察力近乎有病的同桌。

可惜,理智这种东西在高中教室里向来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午休一到,教室开始进入“青春片自由活动模式”之后,你就会发现,很多你想维持在心里的平静,都会被别人用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搅烂。

比如神谷悠斗端着便当晃过来,一屁股坐到我前桌上,脸上写满了“我闻到了大新闻”。

“兄弟。”

“你别这么叫我,我有不祥预感。”

“别紧张,我只是来关心一下班级双语宣传担当的心理状态。”

“滚。”

“好凶。”神谷啧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看九条澪,“九条同学,林同学中午借我五分钟,没问题吧?”

九条澪打开便当盒,连头都没抬。

“你问我做什么?”

“因为现在全班都默认你们是文化祭绑定组合啊。”

这话一出,前排正在喝牛奶的唐桥小春差点呛到。

她抹了抹嘴,眼睛一下亮起来。

“对哦!现在已经是‘文案是林同学,版面是九条同学,门口气氛也是他们负责’这种感觉了。”

我筷子都停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回路?为什么正常的分工合作从你们嘴里说出来都这么怪?”

“哪里怪了?”神谷一脸无辜,“我这是在夸你们有默契。”

“那你就不能只说‘有默契’?”

“不能,那样乐趣不够。”

“你这人活着是不是全靠看别人倒霉补充多巴胺。”

“差不多。”

真诚到我都懒得骂了。

九条澪把味噌汤杯放回桌上,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如果你们很闲,我可以把明天的引导牌文案也分给你们。”

神谷立刻后撤。

“不了,我们这种凡人不配触碰九条帝国核心工程。”

“……九条帝国是什么鬼。”

“你别管,已经在班里暗中存在很久了。”神谷压低声音冲我说,“你现在算半个外编。”

“我谢谢你。”

“别客气。”

唐桥小春已经偷偷掏出个小本子,不知道是不是新闻部的采访本,刷刷刷写着什么。我头皮一麻。

“你又记什么呢?”

“没什么。”她笑得特别像非法情报贩子,“只是记录一下‘九条同学用工作分配威胁围观群众’这一珍贵瞬间。”

“你们新闻部迟早会因为太会找死被封部。”

“那也值了。”

“……”

这帮人真是没救。

可就在我准备把便当盒转个方向,用动作拒绝一切进一步交流的时候,九条澪忽然把一个小小的酱油鱼瓶推到了我桌边。

“你那个玉子烧没味道。”

我一愣。

“啊?”

“你不是从早上就一直拿咸味饭团配吗?”她语气平平,“这样吃到最后会腻。这个给你。”

我盯着那个酱油小鱼瓶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她。

她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像刚才那句只是顺手提醒“黑板左下角有错字”。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我们已经坐同桌坐了很久,自然得像她早就看见我便当里的东西,自然得像她默认我会接过去。

而更糟糕的是——

我居然也真的很自然地接了。

“……谢谢。”

“嗯。”

就一个“嗯”。

可对面那两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已经从“有点情况”升级成“我靠真的有情况”。

神谷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九条同学刚刚是不是把自己便当里的调味瓶分给你了?”

“那又怎么了?”我说,“一瓶酱油而已。”

唐桥小春捂住嘴,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很不得了吧!这已经是便当交流了吧!”

“便当交流是什么鬼词啊!”

“就是很青春的词。”

“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正要继续否认,旁边的九条澪已经皱起了眉,像是终于忍到极限。

“唐桥同学。”

“在!”

“你再用那种奇怪的说法描述一瓶酱油,我就把你午休在教室后面偷偷吃两份布丁的事告诉保健老师。”

“为什么连这个你都知道!?”

“因为你藏包装袋的时候动作很大。”

“……”

唐桥小春受到了致命打击,默默缩回了座位。

我有点想笑,结果一偏头,正好看见九条澪也在看我。

只一秒。

然后她很快移开视线,像是无声地在说:

你要是也敢笑,就一起死。

我立刻低头扒饭。

可以,非常有压迫感。

这人真该去学生会。

放学后的工作地点,从图书室换成了美术准备室旁边那间空教室。

原因很简单——海报要摊开画,图书室再怎么安静高级,也不适合把马克笔、裁纸刀、双面胶和一大张卡纸铺得像施工现场。

我本来提前五分钟到了,还在心里暗自得意,结果推门进去的时候,九条澪已经把东西按用途分成了三列,黑色细头笔和粗头笔甚至分开放,活像在准备什么军事演习。

她今天把校服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头发也用很简单的黑色发夹别住了一边,少了平时那种“高岭之花不可接近”的距离感,多了点……很难形容的生活感。

可恶,这也很犯规。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咳了一声。

“你是不是对‘提前到’这件事有病态追求?”

“不是。”她头也不抬,“只是如果不早点来,占不到这间教室。”

“……你昨天不是说随机性会增加事故率吗?那你自己每天都把日程排这么紧,不也是在跟事故对赌?”

她动作停了下,抬起头看我。

“你这是在模仿我昨天的话?”

“我这是合理回敬。”

“很低级。”

“你不懂,重复对方说过的话是一种很有效的报复方式。”

“那说明你的报复能力很有限。”

“……”

行。

我一边放材料一边提醒自己,别跟她比嘴。跟她比嘴就像跟数学竞赛生比心算,赢了没意思,输了血压还高。

海报工作一开始倒还正常。

正常了大概十分钟。

第一个争执点是底色。

我想用偏暖一点的米白加浅金边,因为醒目,站远了也能看见,而且有种“文化祭限定”的热闹感。

九条澪想用很克制的灰白和深墨色,因为稳,看起来不廉价,也更像和风茶屋。

我把样纸往她面前一摆。

“你这版也太像高档和菓子店周年纪念了。我们班是高中生,不是银座老铺。”

她把我那张也摆回来。

“你这版像神社附近卖御守和烤团子的观光摊。”

“观光摊怎么了,观光摊吸引客人啊。”

“我们不是要吸引客人来拍照发朋友圈,是要让人进来坐下。”

“都这个年代了,拍照发出去也是宣传的一部分。”

“学校文化祭不是社交平台广告投放。”

“那你总不能把整张海报做得像‘今日有法事暂停喧哗’吧?”

她抬眼看我。

“你对我的审美是不是有某种根深蒂固的误解?”

“那你对我的创意也有偏见。”

“不是偏见,是防患于未然。”

“你这个词用得太熟练了吧!”

最后我们折中成了——她的灰白底,我的暖金边,再加一小片抹茶色作为点缀。

我把配色样纸举远了看,发现效果居然还不错。

很奇怪。

每次只要我觉得“这次绝对要吵翻了”,最后她都能在某个位置往后退半步,而我也会在另一个位置退半步。看上去像谁都没服谁,结果拼出来的东西却总比各自单干更顺眼。

这种感觉真的很像什么。

像两个人在抢一个方向盘,可车居然没翻,还越开越正。

我刚想到这儿,九条澪已经把一支粗头毛笔笔递过来。

“标题你写。”

“你确定?”我接过笔,“你不是一直嫌我风格太活吗?”

“因为你的字挂在门口会更醒目。”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我差点没接住。

“……你这是在夸我的字?”

“这是工作判断。”

“那也是夸。”

“随便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莫名觉得手心有点发热。

不行,这气氛不对。

我赶紧低头把海报大标题写上去。

为了配合和风茶屋的感觉,我没用平时那种规规矩矩的字,而是稍微压了点笔锋,写得大一些,收尾也拖了一点出去。写完我自己都觉得挺满意,抬头想说什么,结果正好对上九条澪的视线。

她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闻到一点很淡的洗发水味,不甜,是很干净的那种味道。

她看着纸上的字,安静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果然很合适。”

我笔差点掉地上。

不是,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叫果然很合适。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怎么这么像别的意思?

我咳了一声,强行把脑子拽回工作。

“那当然,我好歹——”

“字。”

“……我知道你说的是字。”

“你刚刚的表情不像知道。”

“九条同学。”

“嗯?”

“你是不是偶尔会故意把话说得很容易让人误会?”

她愣了下,随即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怪东西?”

“这话你先问问自己。”

“我说的是字很适合海报。”

“我知道,可你停顿了!”

“那是因为我在看整体效果!”

“可你的语气——”

“林知远。”她把尺子拍到桌上,声音很冷,“你要是再把三句里两句都往奇怪方向理解,今天就别想准时回去。”

“好,懂了,工作优先。”

我立刻闭嘴。

可不知道为什么,闭嘴的同时我还想笑。

太怪了。

我是不是越来越擅长从她这种很短的反应里找乐子了?

这绝对不健康。

工作进行到一半时,真正的事故来了。

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故。

是外部世界那种特别擅长在最尴尬的时机推门进来的事故。

那时候我正弯着腰给立牌贴边框,双面胶黏得不太顺,九条澪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按着纸,另一只手帮我把边角拉直。为了对准位置,她整个人都微微侧过来,几乎是从我肩膀上方看过去。

我刚想说“你再往左一点”,教室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

三个女生抱着布料和纸花站在门口。

最前面那个是我们班负责装饰的女生,后面还有唐桥小春——很好,果然少不了她——以及另一个我记不清名字但好像总跟着她一起看热闹的短发女生。

空气当场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哦,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安静。

我和九条澪同时僵住。

更糟糕的是,我们现在的姿势从门口看过去确实很有问题——

我弯着腰,她从侧后方靠过来按着纸,我们俩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差半个手掌,而且因为她那只手正好压在我手背旁边,看上去简直像在进行什么过于亲密的双人协作教学。

唐桥小春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亮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烟花。

“打扰了——?”

她明明嘴上是问句,表情却分明在说“我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我猛地直起身,差点把立牌带翻。

“不是,你先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呀。”唐桥眨眨眼。

“你现在这个表情就是已经想了很多了!”

“有吗?”

“有。”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抱着纸花,脸上已经是努力憋笑但完全没成功的样子。

“那个,我们是来送教室装饰参考布料的……”

“放下就走是吧?好的慢走不送。”我说。

“喂。”九条澪冷冷瞥了我一眼,“这是班级工作,不要说得像见不得人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她们的表情已经很见不得人了——”

“林同学。”唐桥小春拖长声音,“你这句话更可疑了哦。”

“你闭嘴。”

九条澪显然也意识到越解释越糟,于是干脆直接把布料接过来,平静地说:

“谢谢,放那边就好。我们这边还在赶海报,没空陪你们胡思乱想。”

这话本身其实挺正常。

问题出在“我们这边”和“没空陪你们”这两个部分组合起来,莫名其妙就有种“这是我们两个的世界请你们不要打扰”的微妙错觉。

门口三个人的眼神瞬间更不对劲了。

我在心里当场掐死了十个平行宇宙的自己。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唐桥小春抱着最后一丝理智点了点头,声音都快飘起来了。

“好哦,我们不打扰你们。”

“不是‘你们’的问题——”

“林同学加油。”

“加什么油!”

“海报哦,我是说海报。”

“你最好真的是说海报!”

可惜已经晚了。

她们把东西一放,退得比兔子还快,门一关上,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九条澪。

她也在看我。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居然难得带了点……类似无语的情绪。

“都怪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刚才是你先慌的。”

“我能不慌吗?她们那个表情都快把‘我懂了’写脸上了!”

“你越慌,她们越会觉得有问题。”

“那我应该怎么办?平静地说‘请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贴个边框顺便靠太近了’?”

“至少比你刚才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

我沉默了。

靠。

好像还真是。

九条澪看着我,像是也被这事实搞得有点头疼。她抬手揉了下眉心,很轻地叹了口气。

“总之,先把海报做完。”

“你现在还能这么冷静?”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慌也没用。”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小就没体验过‘社死’这两个字?”

她顿了两秒,淡淡道:

“有过。”

“真的假的?”

“国中剑道比赛,有一次上场前把替换的发绳落在更衣室。”她表情还是很平,“最后临时借了队友一个粉色草莓图案的。”

我当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等等,粉色草莓?”

“闭嘴。”

“不是,我只是——”

“你再笑,我就把那张暖金色边框全撕了重做。”

我立刻把嘴闭上。

可我闭是闭了,肩膀却有点压不住地在抖。

太过分了。

她居然也有这种黑历史。

而且是这么……可爱、不对,是这么有画面感的黑历史。

九条澪冷着脸看了我两秒,最后却没有真的发作,只是很轻地把手里的尺子往我额头上一点。

“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我努力正经起来,“不过你刚才那算是在分享自己的社死史安慰我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让你知道闭嘴是美德。”

“这说法真差劲。”

“对你有效就行。”

她说完这句,低头继续压纸。

可我看见了。

她耳朵有一点点红。

只有一点点。

但我看见了。

好吧。

突然觉得,刚才那波疑似被误会成什么奇怪关系的事故,好像也没那么糟。

……不对,这想法还是有问题。

海报最后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得不承认,成品比我预想中还像回事。

灰白底、暖金边,中间是我写的大标题,下面是九条澪排的竖版说明,再往下是我们一起敲定的宣传语。整体既不死板,也不浮夸,居然真有点“文化祭会想进去看一眼”的味道。

我站远了看,摸着下巴点头。

“厉害啊。”

九条澪也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

“还行。”

“你能不能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说点更像夸奖的话?”

“没必要。”

“你这个人是不是怕一夸就会死。”

“那你呢?”她侧过头看我,“你不是也在夸海报的时候顺便夸自己写的字吗。”

“这不一样,我这是健康自信。”

“你这是没脸没皮。”

“过奖过奖。”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这一来一回之后,教室里突然静了下去。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变成了傍晚那种发蓝的深灰,教学楼另一侧隐约传来社团练习结束后的声音。头顶灯管有一点轻微的嗡鸣,桌上的马克笔盖子七零八落地散着,像刚打完一仗。

然后,特别莫名其妙地,我和九条澪同时笑了一下。

很轻。

都很轻。

像谁都没打算真的笑出来,只是那一瞬间觉得——

啊,终于做完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刚好把视线移开,像是不想承认刚才那点笑意存在过。

可那一下已经足够了。

我忽然产生一种特别荒谬的感觉:

和她一起做事,好像真的不坏。

甚至……还有点有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立刻警觉起来。

等等。

不对。

太危险了。

这种“有意思”的评价,一旦往前再走一步,就会变成非常麻烦的东西。

于是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把成品海报往前一推。

“行了,快收起来吧。再不走你就要错过你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下一项了。”

“今天下一项已经取消了。”

“啊?”

“原本是去文具店补纸胶带。”九条澪把散落的工具一样样归位,“但现在海报这边做完了,不需要再去。”

“哦。”

“所以你不用露出那种‘你居然也会改计划’的表情。”

“我表情有那么明显?”

“有。”

“……你这观察力真的不该用在同桌身上。”

“那该用在哪。”

“比如侦探啊,审讯啊,审查预算表啊。”

“预算表本来就需要审查。”

“我就知道你会认真接最后一个。”

她懒得理我,把海报小心卷起来,用橡皮筋固定好。

然后,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

发消息的人——不用猜,又是唐桥小春。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们刚做完、还没收起来的那张海报。角度明显是刚才她们进门时顺手偷拍的,构图居然还挺好看,海报占画面一半,另一半里我和九条都在侧身看成品,距离不远,灯光还特别适合制造某种“共同完成了一件作品”的氛围。

配文更可怕。

唐桥小春:宣传担当认真过头了,好像有点可靠呢。

下面三秒内多了十几个赞。

我:“……”

九条澪:“……”

我抬头看她。

她也正好看向我。

这次我们俩都没说话。

因为已经不需要说了。

光看彼此表情就足够理解同一件事——

完了。

群消息还在往下刷。

神谷悠斗:我靠,成品真不错。以及这构图是谁拍的,挺会。

某女生A:海报好有感觉!

某女生B:我就说这两个人放一起工作效率很高吧。

某女生C:门口接待是不是也直接让他们俩来比较好?

神谷悠斗:同意,氛围感不能浪费。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神谷这狗东西……”

“现在不是骂神谷的时候。”九条澪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她也有点头疼,“先想想明天进教室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装死?”

“没用。”

“那装瞎?”

“更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冷静地给出结论: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确定?”

“只要你不要一进教室就露出心虚表情,事情还不至于彻底失控。”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为什么这么像经验丰富。”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班里这群人。”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尤其是唐桥同学。”

“那神谷呢?”

“他属于煽风点火型,但不是核心传播源。”

“你还给他们分工了?”

“这是基本判断。”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也很无奈却还努力把局面纳入分析范围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九条同学。”

“干什么。”

“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种……面对舆情危机还在开紧急应对会的负责人。”

“那你就是引发舆情危机的当事人。”

“喂,为什么我是当事人,你不是共犯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下。

教室里空气停顿了半秒。

然后九条澪很慢地把视线移开,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谁跟你共犯。”

“不是,我是说工作上的——”

“闭嘴。”

“好。”

她把海报卷塞到我怀里,动作有点快。

“你拿着。”

“为什么又是我拿?”

“因为我现在不想拿。”

“这理由也太任性了吧!”

“少废话,走了。”

她背起书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抱着海报跟上,边走边忍不住笑。

太明显了。

这家伙刚才绝对是被“共犯”那两个字戳到了。

可问题是,我自己好像也有点被戳到了。

这就更糟糕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事情比我想象中还糟。

我刚拉开教室门,神谷就像早已埋伏多时一样,猛地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早啊,宣传担当。”

“你最好是只在说宣传。”

“我当然是在说宣传。”他站起来,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以及另一位宣传担当也刚好到了,真巧啊。”

我转头。

九条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昨天的资料夹,跟我差点撞个正着。

门里门外,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全班不知道谁先“哦——”了一声。

那个音调拉得特别长,长得我当场就想退学。

我:“……”

九条澪:“……”

神谷悠斗,这人真该被天诛。

更糟的是,唐桥小春已经捂住嘴,眼神发光地举起手里的小本子,像在迎接什么连续剧高能回放。

“早上好呀,两位一起到——”

“没有一起。”我和九条同时开口。

声音撞在一起,干净利落,整齐得令人发指。

全班安静一秒。

然后笑声一下炸了。

唐桥小春直接趴桌上了。

“哇,你们这个同步率也太高了吧!”

我当场闭眼。

完了。

真的完了。

而在这片笑声里,九条澪站在我旁边,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也意识到事情已经朝某个非常糟糕的方向滑了过去。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大概只有一个意思——

都怪你。

我也很想回她一个——

明明你也一起说了。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班主任就带着新的分工表进来了。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

“正好,大家都在。昨天宣传海报做得很好,老师也看过了。既然门口接待的氛围这么重要,那文化祭当天前半场的前台接待——就先定九条同学和林同学吧。”

“……”

“……”

这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了全班压不住的吸气声。

以及神谷那句极其幸灾乐祸的——

“哦豁。”

我缓缓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的便签本。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极其明确的预感。

从这一刻开始,我的校园生活大概会正式往“解释已经没用,社死还在升级”的方向,越跑越远。

而更糟糕的是——

我旁边那个原本最不该和我扯上这种麻烦关系的九条澪,好像也已经被一起拖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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