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那句“前半场的前台接待——就先定九条同学和林同学吧”,落下来的瞬间,我清楚地听见了命运断掉的声音。
不是比喻。
我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咔”地裂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像一口滚了太久终于掀盖的锅,整个二年A班“哗”地一下炸开了。
“真的假的?”
“哦——前台接待诶。”
“那不就是门口看板担当本人登场吗?”
“哇,这不是超合适?”
“而且昨天海报就已经是他们做的吧?”
“我就说氛围感不能浪费。”
神谷悠斗那个狗东西甚至还很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很轻。
但在这一刻异常清晰。
我当场就想把他埋进讲台下面。
“老师。”我举手,声音尽可能冷静,“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再讨论一下。”
班主任还没开口,九条澪已经在旁边同时举起了手。
“老师,我也认为还需要——”
“哎呀,你们两个还挺有责任感的嘛。”班主任笑眯眯地打断我们,“放心,不是让你们全天都站在那里,只是前半场。后面还会轮班的。”
“不是责任感的问题。”我说。
“我也不是在担心工作量。”九条澪说。
我们俩又是同时开口。
全班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片压低但完全压不住的笑声。
唐桥小春捂着嘴,肩膀都在抖,眼睛亮得我怀疑她回家以后会不会连夜写出一篇《文化祭前台接待二人组观察日记》。
班主任愣了一下,看着我们,笑得更和蔼了。
“你们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啊,那老师就更放心了。”
“没有。”
“不是。”
我和九条再次同步。
教室里这回是真的炸了。
“哈哈哈哈哈!”
“完了,这个同步率太夸张了吧!”
“你们私下是不是偷偷对过台词?”
“不是吧,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前台接待真的没选错人啊,老师英明!”
我一手捂住脸。
不是因为害羞。
纯粹是想试试这样能不能让自己原地蒸发。
不行,蒸发不了。
九条澪坐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冷静表情,可我已经很熟悉她了——至少我自认为已经有资格这么说——所以我看得出来,她现在平静表面下的情绪大概和我差不多,甚至可能更糟一点。
因为她拿笔的手指在用力。
很轻,但确实在用力。
班主任拍了拍手,试图把教室里那股青春片过热的氛围压下去。
“好了好了,别起哄。九条同学和林同学是因为昨天把门口海报和双语接待页做得很好,所以才这么安排的。是从工作效率考虑,不是别的。”
她这句话本来是要灭火的。
结果班里那帮人听完,表情反而更怪了。
什么叫“不是别的”。
你越这么说,就越像在掩饰什么“别的”啊老师!
可班主任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给这把火浇油,还在继续补充说明:
“而且门口前台要负责来宾引导、简单说明和应对外校老师、家长、访问团。九条同学做事稳重,林同学又能处理中文接待和比较轻松的对话,这样搭配正好。”
“搭配”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听见后排有人极小声地“哇哦”了一下。
你们日本高中生到底把搭配这个词理解成什么啊!
我正想最后挣扎一下,九条澪已经先一步站起来。
“老师,既然是接待工作,或许更适合由更擅长社交的人来负责。我——”
“九条同学,你就是太容易把事情都自己扛着了。”班主任笑着摆摆手,“而且林同学不是也在吗?昨天看你们合作得很好呀。”
这回轮到九条澪沉默了。
我忍不住转头看她。
她像是被“合作得很好”这几个字卡了一下,睫毛轻轻动了动,最后居然没再反驳,只是坐了回去。
……等等。
你居然认了?
不是,你平时那股“这不合理所以我要讲到合理为止”的劲呢?
我还没从这点微妙的震惊里缓过来,班主任已经迅速进入下一个议题,开始安排其他岗位:厨房组、引导组、清扫组、点单组、后台补货组,甚至还有一个“紧急情况对应组”,听起来像文化祭版本的小型市政府。
可惜我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了。
因为我能清楚感觉到,从刚才那句指派下来开始,班里投向我和九条澪的视线就没真正停过。
而且那些视线已经不是普通的围观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
像一群人突然共同掌握了什么错误情报,但又不打算马上点破,只想先带着非常暧昧的笑容欣赏你们两个自己挣扎的状态。
这感觉太糟了。
非常糟。
我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了个“烦”字,笔尖刚落下去,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就从旁边推到了我手边。
我一愣。
九条澪正看着黑板,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像这张纸不是她递的。
我偷偷展开。
上面是她的字,还是那种工整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从小拿尺子练字的字。
“别再和我同时说话。”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差点没笑出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好笑。
是因为她写这行字的时候,语气感在我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冷冷的,平平的,还带一点点很轻微但死活不肯承认的恼火。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
“你以为是我想吗?”
折回去,推给她。
几秒后,她看完,面无表情地写了新的字。
“那你就慢半拍。”
我继续写:
“为什么不是你慢半拍?”
她秒回:
“因为我通常比你先想到要说什么。”
“……”
好,行。
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火大。
我想了想,继续写:
“那万一我刚好也先想到呢?”
这次她停了一会儿。
大概两秒。
然后回给我一句:
“那你就忍着。”
我把便签按在桌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不愧是九条澪。
你很难想象有人能把“忍着”这两个字写得这么优雅而无情。
可问题是——
我居然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好笑。
不妙。
真的不妙。
我是不是已经开始适应她的思路了?
班会一结束,班主任前脚刚出去,后脚教室里就进入了文化祭专属骚动模式。
人群像开闸一样往我们这边涌。
准确地说,是往九条澪和我这个方向涌。
“前台接待诶,好羡慕!”
“九条同学你要不要穿和风一点的?老师肯定会同意吧?”
“林同学中文接待那边准备怎么说?是不是要练习一下?”
“哎,要不要在门口放小桌子?这样他们两个人站一起更好看。”
“对对对,海报也摆旁边,气氛直接拉满。”
“我觉得还可以加那种手写欢迎卡!”
我被一堆声音围着,头都大了。
什么叫“站一起更好看”?
什么叫“气氛直接拉满”?
你们现在到底是在讨论班级工作还是在讨论某种企划CP展台?
九条澪的情况比我还离谱。女生们围着她七嘴八舌,有人在问和服颜色,有人在问发型,还有人已经开始认真研究“门口接待时女生要不要拿扇子”。
神谷悠斗抱着手臂站在战圈外,脸上是那种旁观者特有的、让我非常想揍人的欣慰笑容。
我隔着人群瞪他。
他回给我一个大拇指。
你完了。
我在心里记下了。
这人以后别想让我替他写任何一句英语作业。
就在局面逐渐往“今天中午直接开始讨论我和九条应该站门口哪一边”的危险方向滑去时,九条澪终于开口了。
“大家,安静一点。”
她声音不大。
但非常有用。
像有人给乱糟糟的教室按了静音键,四周一下停住了。
“前台接待只是分工,没有必要讨论到这种程度。”她把资料夹合上,语气平平,“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菜单、立牌和预算,并不是研究站位和发型。”
“可是——”有人小声说,“门口形象也很重要嘛……”
“对吧?”神谷居然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既然都决定是你们两个了,稍微重视一下视觉效果也不奇怪啊。”
九条澪冷冷看过去。
“神谷同学。”
“在。”
“你这么关心视觉效果,不如下周文化祭当天你去后门垃圾分类点负责站岗。那边也很需要形象。”
“对不起,我错了。”
神谷认错速度极快。
围观群众顿时又笑成一片。
我也差点笑出来,结果刚抬眼就看见九条澪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但意思明确得要命。
大概就是:你也别笑。
我立刻咳了一声,低头装作整理课本。
这时,唐桥小春忽然慢悠悠举起手,一脸“我只是提出合理意见”的无辜表情。
“那至少可以量一下身高差吧?”
全班先是静了一下。
然后瞬间:“哦——”
我:“……”
九条澪:“……”
唐桥小春眨眨眼。
“不是啦,我是说和服尺寸。你们想什么呢?”
“你闭嘴。”我说。
“你现在这个反应就像承认自己想到了别的东西诶。”唐桥一本正经地指出。
“我没想到。”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我哪有——”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
教室里的笑声顿时更大了。
完了。
我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在这群人面前犯下“自己把自己送上绞刑架”的错误。
九条澪坐在旁边,沉默两秒,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了。
全班再次安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事情要往更离谱的方向去了。
九条澪走到我桌边,停下。
她今天穿的是很普通的校服,裙摆笔直,领结系得比谁都标准,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这人绝不会做多余动作”的可信度。
所以,当她在全班注视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语气平静地说出那句——
“你站起来。”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啊?”
“不是要量身高差吗?”她说,“省得你们继续起哄。”
我:“???”
不是。
等等。
你这处理方式是不是有点太硬核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神谷已经在后面低声“我靠”了一句。唐桥小春眼睛亮得能去发电。
全班空气一下变得极其奇怪。
像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某种意义不明但绝对值得记录下来的瞬间。
我僵着没动。
九条澪皱了下眉。
“林同学。”
“干、干嘛。”
“我让你站起来。”
“……哦。”
我站起来了。
然后问题来了。
我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这场面比我坐着的时候还糟。
因为我们两个一站到一起,距离自动缩短,而教室里那种原本还能勉强装作只是普通起哄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某种近乎公开处刑的围观仪式。
九条澪比我预想中高一点。
或者说,她不算特别高,但站得很直,气场又太稳,所以会显得整个人很挺拔。我的身高本来不算低,可一站近了才发现,我们差距并不大,大概就——一个微妙到足够让人发出“哇哦”感叹的程度。
唐桥小春甚至还真的掏出手机,对着我们侧着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半个头不到——”
“你别拍。”我立刻说。
“我没拍呀,我只是目测。”
“你现在这个语气比真的拍了还可怕。”
九条澪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大概原本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法堵住那群人的嘴,结果现在反而像是把我们俩一起送上了展示台。
她站在我旁边,目视前方,表情还是很稳。
只有耳朵有一点点红。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我看见了。
问题是,我现在自己大概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我能清楚感觉到,班里至少有一半人的视线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像在看某种已经隐约成型但当事人死不承认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神谷悠斗突然非常不怕死地来了一句:
“挺合适啊。”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对吧”“我也觉得”“就是那个感觉”的附和声。
我额头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你们到底在‘合适’什么东西!”
“尺寸啊。”唐桥小春说。
“还有门口站位。”后排有人补。
“再加上海报风格。”又有人说。
“以及气氛。”神谷一本正经地下定义。
“滚啊!”
我这句终于把教室逗得彻底失控,笑声一波接一波。
九条澪在这片混乱里,忽然转过头,低声对我说了一句:
“坐下。”
“啊?”
“你再站着,他们今天就不用上课了。”
“……哦。”
我俩几乎是同时坐下的。
刚坐下我就后悔了。
靠。
又同步了。
果然,全班立刻又是一阵笑。
神谷已经笑得趴桌子了,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不行……我现在真的觉得老师安排得很有道理……”
“你今天中午别吃饭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把你打进食堂的自动售饭机里。”
“哇,好具体的威胁。”
九条澪在旁边把笔记本“啪”地合上。
“都安静。”
她只说了三个字。
但效果极佳。
教室里笑声慢慢低下去,只剩零碎的憋笑声和几个人还没完全收住的咳嗽。
九条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她非常冷静地说:
“既然尺寸已经确认过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接下来谁再围着前台接待乱起哄,谁就去跟我一起做预算表复核。”
安静。
绝对安静。
这就是九条澪。
别人用“谁再说话就罚站”这种话,最多能压住小学生。
她一句“做预算表复核”,直接让全班进入文明社会。
我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一方面,很感谢她把局面按了下去。
另一方面,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
刚才那波“量身高差”的操作,看似是为了灭火,实际上已经把“九条澪和林知远站在一起很合适”这个概念,亲手、公开、具象地植入了全班脑子里。
你比起扑火,更像是端着油桶过去说“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燃点”。
我偏头看她。
她也正好看过来。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想说什么。
我用眼神回她: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轻轻皱了下眉,最后居然先移开了视线。
这人居然心虚了。
我差点笑出来。
太难得了。
可惜还没等我享受这份“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狼狈”的愉悦感多久,上课铃就响了。
老师走进来时,班里已经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因为坐下之后的整整一节课里,我能不断感觉到,还是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不是看黑板的那种看。
是看我,又看九条,然后带着一种“我懂我懂”的了然神情把视线移回去的那种看。
而最可怕的是——
我越想装作没事,就越会在意。
越在意,就越会不小心注意到身边的九条澪。
比如她写字的时候,今天好像比平时更用力一点。
比如她翻书翻到一半时,耳朵那点淡淡的红一直没完全退下去。
再比如,她在老师提问时起身回答问题,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可我居然会在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看她裙摆有没有压好。
我立刻把视线拽回课本。
完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社死问题了。
这开始朝着更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午休结束后的第五节课前,事情果然没有结束。
而且是以一种我最不想面对的形式继续发酵了。
因为学生会来人了。
准确地说,是一个戴着学生会袖章、看起来非常认真、认真得像是从“校规与秩序”四个字里走出来的一年级男生,站在我们班门口,非常礼貌地敲了敲门。
“打扰了,请问二年A班的文化祭前台接待负责人在吗?”
这句话本身很正常。
可问题是,他问的是“前台接待负责人”。
而二年A班在短短一上午里,已经彻底把这个词和我、九条澪强行绑定了。
于是那位一年级男生话音刚落,全班目光就像接到了统一命令,整整齐齐朝我和九条这里扫过来。
整齐得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私下排练过。
我:“……”
九条澪:“……”
那个一年级男生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句正常问话会造成这种过于夸张的集体反应,站在门口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神谷悠斗已经趴在桌上笑得发抖了。
“快去吧,负责人二位。”
“你再说一个二位试试。”我说。
“啊,不是二位吗?”他装傻。
“不是。”
“那难道是一位和另一位?”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边,九条澪已经很利落地站起来。
“我去就行。”
我本来也想坐着装死,结果门口那位学生会男生翻了翻手里的夹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那个……因为是和服尺寸登记和接待位置确认,所以最好两位都来一下。”
教室里空气安静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哦——”。
又来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让我想原地辞去高中生身份的“哦——”。
我甚至都懒得反驳了。
九条澪站在那儿,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很慢地转头看我。
那表情的意思非常清晰:
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
去就去。
不就是尺寸登记和位置确认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心里这样反复说服自己,试图维持一个普通男高中生面对班级工作安排时该有的平常心。
直到我和九条澪并肩走出教室,我才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我们这是第一次,在全班的注视下,一起从教室里走出去。
这画面,大概已经够唐桥小春脑补出三版不同角度的连载标题了。
果不其然,我刚踏出门口半步,余光就看见她已经飞快翻开了自己的小本子。
你到底是新闻部还是狗仔队啊!
走廊上安静了不少,只有别的班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窗外操场那边体育课的哨声。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一副很想把工作完成后立刻消失的样子。
我和九条澪走在后面。
很近。
但谁都没说话。
不是因为没话说。
是因为刚经历完教室里那一轮公开处刑后,我们俩大概都处于一种“现在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微妙状态。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后居然还是九条先开口。
“刚才那件事。”
“哪件?”
“身高差那个。”
“哦。”
“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想让他们闭嘴,结果方法选错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
“……你这话说得像我很笨。”
“我没这个意思。”我看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你太相信‘用事实堵嘴’这套了。可惜我们班那群人不是会因为事实安静下来的类型。”
“那他们是什么类型?”
“会因为事实更兴奋的类型。”
“……”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居然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这点,可能是我判断失误。”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吧。
九条澪,认错了?
虽然只是非常技术性的、像在复盘事故原因一样的认错,但这也已经很离谱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走廊风从窗边吹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带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前面,语气还是很平,但我莫名从里面听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别扭。
像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说出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录下来留作纪念。”
她立刻转头看我。
“你敢。”
“开玩笑的。”
“很不好笑。”
“可你刚才真的有点——”
“闭嘴。”
“哦。”
好,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句“闭嘴”反而让我安心了一点。
大概因为这样才像她。
学生会办公室在主楼二层,门口还真贴着文化祭各班负责事项表。那个一年级男生把我们带到门口时,里头已经有人在整理材料,桌上堆着各班提交的企划书和预算单,空气里飘着复印纸特有的味道。
“会长,二年A班前台接待负责人到了。”
那男生说。
我本来只是随便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这一眼,就让我心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妙的直觉。
因为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后面的女生,抬起头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太“危险”了。
不是九条澪那种冷冷的、标准答案一样的危险。
而是另一种——
看起来很温柔,笑起来也很好看,可你就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一定很会看热闹。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目光先在九条澪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到我脸上,然后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她说。
“这就是二年A班那对很有名的前台接待组合吗?”
我:“……”
九条澪:“……”
完了。
连学生会都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原来如此。”
坐在窗边的那位学生会长把文件轻轻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敲了一下,笑得很温柔。
“这就是二年A班那对很有名的前台接待组合吗?”
我:“……”
九条澪:“……”
站在门口带我们进来的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也僵了一下,表情明显写着“糟了会长又开始了”。
我当场就明白了。
这位学姐,危险。
非常危险。
而且是那种比九条澪更麻烦的危险。
九条澪的危险是摆在脸上的——冷,难搞,标准答案感强,像考试题最后一问,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可眼前这位不是。
她看起来实在太温和了,温和得像校园宣传册封面上那种会站在樱花树下微笑挥手的理想学姐,声音也好听,连说出“很有名的前台接待组合”这种明显不对劲的话时,语气都平静得像在确认天气。
这才最糟。
因为你很难第一时间判断,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把你架上火烤了。
九条澪先反应过来,微微低头。
“天城学姐。”
哦。
认识的。
那更糟了。
被称作“天城学姐”的学生会长笑着点点头。
“好久不见,九条同学。最近还是一样忙呢。”她视线又落到我身上,微微一弯,“这位就是交换生君吧?初次见面,我是学生会长,天城纱雪。”
我也赶紧点头。
“林知远,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她托着下巴看了我两秒,笑意更深了一点,“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啊?”
“因为一般交换生被我这样看着,会先紧张一下。你刚才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人危险’,对吧?”
我背后一凉。
这你都看得出来?
旁边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不想被卷进什么高阶会长游戏。
我咳了一声,艰难地找补。
“没有,我只是在想学生会果然很正式。”
“你这句话说得真可爱。”
“……”
完了。
这位是那种会把你往死里逗,但你还找不到反击角度的类型。
九条澪显然不打算让我独自承受,直接把话题拽回正轨。
“学姐,尺寸登记和站位确认是现在做吗?”
“嗯,先做掉吧。”天城纱雪把一叠表格推过来,“原本前台接待只是普通登记,不过你们班的海报做得很好,老师那边也看过了,所以临时决定把前台入口做得更正式一点。既然是和风茶屋,门口形象最好也统一。”
“统一”这个词一出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统一到什么程度?”我谨慎地问。
天城学姐笑眯眯地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前台接待服装选项。
A:普通校服+接待臂章
B:简化和风服装(女生小纹和服/男生羽织袴风套装)
C:围裙式改良和风制服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B是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哦。”天城纱雪说,“如果各班愿意,学生会可以提供统一租借渠道。反正文化祭本来就要做得像样一点。”
我立刻转头看九条澪。
她也在看那张纸,眉头已经很轻地皱起来了。
太好了。
至少这次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不妙。
“我认为A就足够了。”九条澪说。
“咦,为什么?”天城学姐笑着问,“我还以为你们班会很喜欢B。毕竟海报的氛围做得不错,不配套一下很可惜吧。”
“和海报是两回事。”九条澪回答得很快,“而且前台接待的重点是引导来宾,不是视觉展示。”
“说得有道理。”天城纱雪点点头,又看向我,“林同学呢?”
“我支持九条同学。”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天城学姐眼神一亮。
“哦?这么自然就跟上了?”
“不是跟上,是我本来就觉得穿那个很危险。”
“哪里危险?”
“哪里都危险。”我指着B栏,“尤其是‘男生羽织袴风套装’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像会把正常人自动变成某种家族经营百年旅馆的长子。”
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绝对也想笑。
但碍于学生会纪律,不敢。
天城纱雪倒是完全没打算忍,直接笑了出来。
“你这个形容很有意思。”
“我没有在逗您开心,我是在认真陈述风险。”
“可惜我被逗开心了。”
“……”
这位会长真难对付。
九条澪似乎也有点无奈,索性问重点:“尺寸登记是为了以防万一吗?”
“对。”天城纱雪把表格摊开,“就算最后选A,学生会也得先掌握数据,不然万一你们班后面突然改口,我们这边来不及调。”
她说完,拿起笔,在表格顶端写上了两行:
二年A班/前台接待
九条澪/林知远
写完之后,她停顿了一秒,像是觉得哪里还不够,忽然又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括号。
(海报担当)
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个。”
“方便记忆。”天城学姐说。
“这根本就是在标签化。”
“学生会需要高效率的信息整理。”
“我怎么觉得您在享受这个过程。”
“被发现了?”
“……”
行。
坦白得让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我高中生涯里非常奇怪的十分钟。
因为我们真的开始做“尺寸登记和站位确认”了。
事情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出在,凡是放在“我”和“九条澪”这个组合上,再正常的流程都会产生一种非常微妙的不正常感。
“身高。”
天城纱雪坐在桌后,一边看表格一边问。
“九条同学?”
“一六五。”
“林同学?”
“一七二。”
“嗯——差得刚刚好。”
“什么叫刚刚好?”我立刻问。
“站在一起的时候,画面重心不会乱。”天城学姐头也不抬地回答,“而且接待时说话也方便,不会有一方压迫感太强。”
我总觉得她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可我没有证据。
“鞋码?”
“二十三点五。”
“二十七。”
“好。”
“袖长?”
“这个不用那么细吧?”我忍不住说。
“当然要。”天城学姐很耐心地解释,“和风服装的视觉重点不只是颜色,还有线条。如果袖长不对,站姿就会很奇怪。”
我看着她桌上那张表。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文化祭登记。
更像什么……婚礼前试衣准备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在心里把自己抽了一巴掌。
你有病吧,林知远。
冷静点。
是文化祭。
是工作。
是学生会。
不是别的。
可惜我的大脑显然很喜欢在不该乱跑的时候乱跑。因为下一秒,天城学姐已经合上表格,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
“好了,接下来是站位确认。你们两个,站到那边去吧。”
她指的是办公室另一头的一块空地。
旁边甚至还立着一面全身镜。
我当场沉默了。
不是,为什么学生会办公室里会有全身镜?
你们平时到底都在做什么活动?
天城学姐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语气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去年戏剧部借来后一直没搬走,刚好能用。”
“……哦。”
“别露出那种表情。”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您最好别说出来。”
“好啊,我不说。”她站起身,走到镜子旁边,“你们站过来一点。前台桌宽度是这个大概,两个人通常一左一右。如果太分开,会像值日表分工;太靠近,又会显得——”
她停住了。
我警觉起来。
“显得什么?”
天城纱雪眨了眨眼。
“显得关系很好。”
“……”
“……”
“这不还是说出来了吗!”
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已经能确定了。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九条澪比我镇定得多,直接走过去站定。
“学姐,赶时间。”
“好吧好吧,不逗你们了。”
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到九条澪旁边。
然后我就发现,镜子真是个很邪门的东西。
平时在教室里并肩坐着,或者偶尔站起来说几句话,都没什么特别感觉。可一旦两个人被明确地放到同一幅“画面”里,再让你从第三视角看,你就会很不想面对。
尤其现在还是在“站位确认”这种过于正式的名义下。
九条澪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着,校服裙摆笔直,光看姿势就很像会被礼仪老师打高分的人。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莫名产生一种“我是不是应该也站得像样一点”的压力。
这实在很讨厌。
因为这说明,我开始会本能地去配合她的节奏了。
天城纱雪围着我们转了半圈,像在看什么展示用模型。
“九条同学往右半步。”
九条澪照做了。
“林同学,肩膀别这么僵。你是接待,不是保安。”
“我没有僵。”
“有。”
“……”
我在镜子里看了眼自己。
靠。
还真有一点。
“再近一点。”天城学姐说。
“等等。”我立刻警觉,“为什么要近一点?”
“因为前台宽度有限。”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如果来宾站在正前方,你们两个距离太远,中间会出现奇怪的空档,视觉上不连贯。”
“……这解释好专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您。”
“我知道。”
真行。
这帮上位者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话?
九条澪大概也觉得再耗下去只会越来越糟,于是很轻地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非常轻。
轻得几乎可以当作没动。
可问题是,我能感觉出来。
大概因为我们离得本来就不算远。
她一动,那种存在感就会非常清楚地进入我的感知范围。
我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也跟着调整了一下。
天城纱雪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忽然很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就顺眼多了。”
“请别用‘顺眼’这种词。”我说,“真的很容易引起误会。”
“误会什么?”她一脸无辜。
“……算了,当我没说。”
旁边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已经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板,表情写满了“我不该在这里”。
而九条澪在镜子里和我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明显也卡了一下。
只一瞬间。
然后她非常快地移开了目光。
耳朵边缘那点浅浅的红,在白灯下清楚得过分。
我立刻看向别处。
完了。
现在连我都不敢直视镜子了。
“好,站位先这样定。”
天城纱雪把表格夹回板上,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转入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是接待用语练习。”
“还要练这个?”我说。
“当然。”她很耐心,“前台是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一紧张就会咬字,一咬字就会乱节奏,尤其是你们这种被全班盯着的情况。”
我一愣。
“……连这个您都知道?”
天城学姐笑了。
“林同学,你不会以为学生会完全不听班级里的消息吧?”
“不,我现在只想知道消息已经传到什么地步了。”
“目前来说——”她想了想,“至少学生会办公室都知道,二年A班的海报担当很有氛围感。”
我额头一跳。
“‘氛围感’这个词到底是谁发明的,我真的想问候他。”
“别这么凶嘛,这可是夸奖。”
“我现在对夸奖有点应激。”
九条澪在旁边很轻地吸了口气,大概也被这句逗到了,但她当然不会笑出声,只是把脸稍微偏开了一点。
天城纱雪把一张打印好的接待词递给我们。
“好了,先从最基本的来。来宾走近时,微笑,然后说‘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欢迎您。请问是两位吗?’——这样。”
“为什么一定要问‘请问是两位吗’?”我说,“要是一家三口呢?”
“那只是练习台词。”天城学姐说,“你怎么在这种地方这么认真?”
“因为我不想练出错误肌肉记忆。”
“有道理。”她居然点头了,“那你把这句改得更自然一点。”
我接过纸,想了想,直接念出来: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这边请,需要先看一下菜单吗?”
天城纱雪眼睛一亮。
“这个不错。”
九条澪也低头看了眼那张纸,轻轻点头。
“比模板自然。”
我顿时来劲了。
“对吧?接待词这种东西不能太像广播体操,得像真的会有人说——”
“先别得意。”九条澪淡淡地打断,“再自然,你临场如果紧张,语速一快也会乱掉。”
“你这人能不能偶尔在夸完别人之后停住,不要立刻补一刀。”
“这是事实提醒。”
“你们两个这样就很好啊。”
天城学姐忽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一个负责放松气氛,一个负责把节奏拉回来。前台接待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搭配。”
“又是搭配。”我捂脸,“您是不是很喜欢这个词。”
“因为适合。”
“……”
我怀疑她每一句都在埋雷。
天城学姐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好了,来,正式练一次。看着前面,想象有来宾走过来了。你们两个一起说。”
我和九条澪对视了一眼。
那种“又要同步了”的预感,提前三秒就爬满了我的后背。
“我先说?”我试探着问。
“都可以。”九条澪说。
“那你后接?”
“嗯。”
“好。”
我们同时转向前方。
然后,几乎同一秒开口:
“欢迎光——”
“……”
“……”
又来了。
我闭了闭眼。
旁边那个一年级学生会男生已经把脸别过去了,肩膀在抖,显然是在拼命忍笑。
天城纱雪倒是笑得一点都不客气,扶着文件夹,眼睛都弯起来了。
“你们这个同步率,真的很厉害。”
“这不是厉害。”我说,“这是事故。”
“可事故有时候也很可爱。”
“请您不要对事故下这种定义。”
九条澪似乎也有点绷不住了,低低说了句:“你先。”
我立刻接上:“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
“这边请。”九条澪在我话尾自然接住,声音很稳,“如果需要菜单说明,我可以为您介绍。”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然后天城纱雪很轻地“啊”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顺眼的东西。
“很好啊。”
她是真的满意。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满意。
“节奏接得很稳,而且你们两个的声音意外地很合。一个偏松,一个偏稳,拼起来正好。”
我本来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又很悲哀地发现她说得没错。
刚才那一接,确实挺顺。
顺得我自己都有点发毛。
九条澪也安静了两秒,大概是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城纱雪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边写边说:
“好了,前台接待口头训练通过。服装先暂定A,不过我保留B方案。要是你们班后面突然有人灵机一动想追求更高完成度,我也能立刻安排。”
“不会有人灵机一动的。”我说。
天城学姐抬眼看我,笑意很深。
“林同学,文化祭这种东西,最不缺的就是灵机一动。”
我心里一沉。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句听起来特别像预言。
而事实证明,这女人很可能真的有某种预言能力。
因为就在她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办公室门被拉开了。
冲进来的是唐桥小春。
她大概是一路跑上楼的,气都有点喘,但眼睛亮得异常离谱,手里还挥着一张纸。
“会长,不好了!”
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新闻部啊,学生会这边送宣传稿不是很正常吗?”她说完,根本没给我吐槽空间,直接把那张纸啪地拍到桌上,“问题是这个!”
天城纱雪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我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什么东西?”我凑过去一看。
然后我当场沉默了。
那是一张手绘草图。
画工还挺好。
内容更可怕。
画的是文化祭门口的布置示意,海报摆在一侧,立牌放在另一侧,中间是一张接待桌,桌后站着两个人——虽然只是Q版,但发型和站位都画得非常明确,就是我和九条澪。
而更离谱的是,桌前还加了几个飘着小花的效果线,桌边写着一行手写批注:
“门口氛围感担当,建议保留双人站位。”
我:“……”
九条澪:“……”
天城纱雪托着下巴,笑得更开心了。
“画得不错嘛。”
“问题不是画得不错吧!”我忍不住了,“问题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
唐桥小春理直气壮。
“因为这是我们班刚刚提交的新提案草图啊。”
“谁提交的?”
“大家一致觉得很有参考价值,就让我顺手送来了。”
“大家是谁?”
“大家就是大家啊。”
“这算什么回答!”
我转头看九条澪,试图从她那里获得一点“这事太离谱了”的同盟感。
结果她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两秒,居然说了句:
“Q版画得不像。”
我:“重点是这个吗!?”
天城纱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唐桥小春也当场笑到扶桌。
“九条同学你居然第一反应是这个!”
“因为确实不像。”九条澪面无表情,“他本人没这么傻。”
“喂。”
“而且我头发也没画好。”
“你还评价上了!”
“总之,”天城纱雪笑着把草图夹进文件板里,“这个我收下了。学生会会作为布置参考备案。”
“请不要备案这种会害死人的东西。”我说。
“为什么?我觉得很有意思。”
“您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因为真的很有意思啊。”她眨眨眼,“尤其是你们两个。”
我很想说,请不要把我们当成学生会文化祭期间的专属观赏项目。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开口前,九条澪却先一步把那张草图从文件板里抽了出来,递还给唐桥小春。
“这个不准外传。”
唐桥小春一愣。
“诶?为什么?”
“因为很蠢。”
“可我觉得很可爱——”
“不行。”
“……哦。”
唐桥小春居然真的乖乖接回去了。
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吧。
你这护得也太顺手了。
而且你刚才那句“不准外传”,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在保护什么只有自己能吐槽的东西?
我脑子里这念头刚冒出来,九条澪就像是察觉到我在看她一样,偏头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
你敢乱想试试。
我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行,我不想。
至少现在不想。
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走廊上的光是那种黄白色,照在地上,显得人影子都长了一点。唐桥小春抱着那张被禁止外传的危险草图,走在我们前面三步的位置,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明明就很可爱”“为什么不让我发”。
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接待词练习纸,脑子乱得很。
今天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我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先整理哪一部分。
是学生会长那种把人放在手心里翻来翻去还一脸温柔的高位压制感?
还是我和九条澪在镜子前被迫确认站位的公开处刑感?
还是那张已经离谱到足够让人考虑转学的Q版双人前台草图?
不,最要命的其实是另一件更小、更细,但更让我在意的事。
那就是——
九条澪今天,好像已经不只是“愿意和我配合工作”了。
她开始会下意识站到我这边。
比如在学生会办公室帮我的文案说话。
比如在我被唐桥小春逼问时,直接替我把草图拦下来。
比如刚才那句“他本人没这么傻”。
虽然那话本身也不算多好听。
可问题是,我能听出来,那已经算是她版本里的维护了。
这太危险了。
因为如果她继续只是高冷、只是难搞、只是像个随时可能给你发整改通知的优等生暴君,那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她斗到底。
但她一旦开始偶尔露出这种……怎么说,站在同一边的感觉,我就会很难再继续把这件事单纯当成一场赌局。
想到这里,我猛地停住脚步。
不对。
停。
打住。
林知远,你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就不只是社死喜剧了。
那会变成更麻烦的东西。
而这时,前面的九条澪也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站在走廊中间发什么呆。”
“我在思考人生。”
唐桥小春立刻回头。
“和九条同学一起做前台接待之后的人生吗?”
“你为什么总能在最烦人的时机插话。”
“因为我敏锐。”
“你这是烦人。”
“谢谢夸奖。”
“我没——算了。”
九条澪显然也不想再陪我们在走廊上耗下去,直接往前走。
“快点。再不回教室,门口要锁了。”
“好好好。”
我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之后,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她:
“对了,刚才在学生会办公室……你为什么不让唐桥把那张草图传出去?”
九条澪脚步没停。
“因为很蠢。”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别的吗?”
“比如,怕我丢脸?”
她转头看我。
“你脸皮不是很厚吗?”
“喂。”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很淡,“那张图把我也画进去了。我不想看见自己被到处乱传。”
这解释非常合理。
合理得无懈可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刚才停顿的那一下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
轻到抓不住。
我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还是有正常人的危机意识的。”
“我一直都有。”
“那你今天中午让全班量身高差的时候怎么没有。”
她脚步一顿。
然后很慢地、很危险地转头看我。
“你还敢提。”
“我只是复盘。”
“那你今晚就带着你的复盘睡觉去吧。”
“不是,等等——”
“闭嘴。”
好。
又闭嘴。
可我这次闭嘴的时候,真的差点笑出来。
怎么办。
我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被她这样冷着脸噎一句,居然有点……有趣了。
这肯定不是好事。
回到教室门口时,门还没锁,但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神谷悠斗还在,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我们回来,表情顿时亮得像终于等到更新的追更党。
“哦,回来了,二位接待负责人。”
“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死在‘二位’这两个字上。”我说。
“别这么凶,我这是尊称。”
“滚。”
“学生会怎么样?”他完全不在乎我的态度,眼睛发亮地看着我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讨论你们前台要站哪边、穿什么、怎么打招呼了?”
我沉默了。
神谷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
“等等,不会吧,真讨论了?”
我:“……”
九条澪:“……”
神谷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来真的?”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像在追剧的人一样的语气。”我把接待词纸拍到桌上,“只是正常登记。”
“正常登记会有这个表情?”
“因为过程不正常。”
“有多不正常?”
“会长让我们站在镜子前确认位置。”我面无表情,“还练了接待台词。”
神谷安静了三秒。
然后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别笑。”我说。
“我没笑。”他说。
“你抖成这样还叫没笑?”
“我只是……替你们高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九条澪把书包放下,冷冷补了一句:
“扔之前记得先把他今天数学作业拿出来,不然会落在教室里。”
神谷:“你们两个现在连威胁人的口吻都快统一了,这合理吗?”
“不合理。”我说,“但很解气。”
“可怕,太可怕了。”
唐桥小春这时也溜了进来,怀里还抱着那张草图,神秘兮兮地冲神谷招手。
“我跟你说,今天学生会——”
“唐桥同学。”九条澪冷冷打断她。
“在。”
“不准说。”
“可我可以用很委婉的方式说。”
“不准。”
“那我写成新闻部内部观察日志?”
“不准。”
“……好吧。”
她居然真的蔫了。
神谷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又看看我,表情非常复杂。
“兄弟。”
“干嘛。”
“我现在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什么。”
“你和九条同学,好像真的会越来越有默契。”
我本能地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因为如果只是开玩笑,我当然能立刻回一句“放屁”。
但偏偏——
今天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那几次同步、接话、站位、练习,实在太难让我理直气壮地否认。
九条澪似乎也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动作微微停住。
教室里空气有一瞬间非常微妙。
我看着神谷那张一半认真一半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
“那也是工作默契。”
神谷点点头。
“嗯嗯,工作默契。”
唐桥小春也疯狂点头。
“对对,工作,纯工作。”
我:“……”
你们两个这副表情比直接起哄还烦!
而九条澪在旁边安静了两秒,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至少比某些只会围观的人强。”
神谷一下被噎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神谷震惊地看着我。
“你居然笑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活该。”
“完了。”他一脸痛心,“你们现在已经开始一致对外了。”
“滚。”
“我就说吧!”
教室里一下乱成一团。
而在这片混乱里,九条澪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我看见了。
而且这一次,我没有再立刻把视线移开。
我只是看着她,心里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事情真的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不是全班误会我们这件事不对劲。
不是学生会长也开始拿我们当乐子看这件事不对劲。
而是我自己。
我好像,已经开始越来越习惯她在我旁边了。
这太危险了。
危险到我几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桌角那张学生会发下来的接待登记表。
上面,黑色印刷体下方,工整地写着两个名字:
九条澪
林知远
并排。
就这么并排着。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生出一种非常荒谬的预感。
文化祭还没开始。
前台接待也还没正式站上去。
可我总觉得——
更离谱、更要命、也更没法解释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