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抱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进教室的。
原因很简单。
昨天放学前,神谷悠斗那狗东西在黑板角落写了一行字——
“二年A班文化祭前台接待:气氛感担当募集中”
后面还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我和九条澪的座位。
虽然他写完就被九条澪一个眼神逼得自己擦掉了,但问题是——这行字被全班至少二十个人看见了。
唐桥小春甚至还“啊,可惜,我差点就能拍下来做纪念”。
你们新闻部到底想纪念些什么啊。
所以今天早上,我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
复杂到我甚至先往里面扫了一眼,确认黑板上有没有新东西,确认神谷是不是又在干什么会让我当场失去学籍的事。
很好。
黑板很干净。
神谷还没来。
唐桥小春倒是在,正低头写什么,发现我进门后立刻露出一个很有深意的笑。
我装作没看见,提着书包往里走。
然后,熟悉的既视感又来了。
九条澪已经在了。
“……”
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照下来,桌面整整齐齐,人也整整齐齐,校服一丝不苟,连头发都像比昨天更规矩一点。她面前放着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看封面像是文化祭接待礼仪指南之类的东西。
我刚坐下,她就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今天晚了三分钟。”
“这都算晚?”我放下书包,“我明明比上课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和昨天比,晚了三分钟。”
“你是拿我在做连续观测样本吗?”
“不是。”她翻了一页册子,语气很平,“只是你进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走到七点四十三。”
“……你真的很可怕。”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行,还是熟悉的配方。
我坐下来,一边掏课本,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
封面写着:
《文化祭来宾接待与基本仪态》
我当场安静了两秒。
“你这人是不是太夸张了?”
九条澪终于抬眼看我。
“哪里夸张?”
“哪里都夸张。”我指着那本册子,“我们只是文化祭前台接待,不是要去国宾馆实习。”
“前台接待就是班级的第一印象。”
“是是是,门面担当,脸面工程,氛围枢纽,我昨天已经听够了。”
“那你至少该知道它重要。”
“重要我知道,但你这个等级已经不是重视,是要把文化祭做成外交接待了。”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把那本册子推过来一点。
“你看吗?”
我愣了一下。
“啊?”
“你不是也要一起负责吗。”她语气还是很平,“里面有站姿、递菜单角度和基本用语顺序。你昨天在学生会办公室不是还说过,不想练出错误肌肉记忆。”
“……”
我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不是吧。
我昨天只是随口说说,你居然真的记住了?
而且还真拿来给我看?
这瞬间太微妙了。
微妙到我都不好意思再说“你过度认真”之类的话,只能咳了一声,低头把那本册子拉过来看。
翻开第一页就是:
“来宾接近三步范围内,应先以视线接触示意,再微笑开口。”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两秒。
“这谁做得到啊?三步范围内先视线接触,再微笑,还不能太僵——这比考试还严格。”
“所以才要练。”
“你该不会已经在练了吧?”
“嗯。”
“……在教室里?”
“在镜子前。”
“……”
我脑子里瞬间出现一个画面。
清晨七点出头,别人还在犯困,她已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练习“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欢迎您”。
这画面实在太像某种隐藏职业养成训练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
九条澪看着我。
“你在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努力把嘴角压下去,“你认真过头的时候,真的有一种很奇妙的可爱……不对,很奇妙的破绽感。”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先卡住了。
完了。
说错了。
非常说错了。
空气静了一秒。
九条澪的表情先是空白了一下,像脑子也没立刻处理完“可爱”这个词是怎么混进来的。然后,她耳朵很快就红了。
不是那种一大片夸张的红。
只是耳尖一点点,像被晨光碰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
她声音低了半度。
我立刻坐直。
“我说破绽感。”
“前一句。”
“没有前一句。”
“我听到了。”
“那就是你听错了。”
“林知远。”
“好,我错了。”我果断认怂,“但我原意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平时太像标准答案,一旦出现这种特别认真的一面,就会显得……呃,更有人味一点。”
我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在挖坑。
因为“更有人味一点”听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九条澪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非常慢地把那本册子从我手底下抽了回去。
“不给你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以后只会说奇怪的话。”
“这不是迁怒吗?”
“这叫合理止损。”
“你这个词是不是最近用得有点上头。”
“对你有效就行。”
好。
熟悉的冷处理。
可问题是,我看着她低头装作看册子、耳朵却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样子,居然有点想笑。
而且不是昨天那种“啊你也会这样”的好笑。
是更轻一点、更像某种小动物突然炸毛的……不行,不能再往下形容了。
真的很危险。
我赶紧低头翻课本,把自己从这种极其不健康的观察模式里拽出来。
结果我刚把数学书翻开,前排的唐桥小春就悄悄转过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林同学。”
“我今天不接受采访。”
“不是采访。”她压低声音,表情兴奋得要命,“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很不得了的词?”
“没有。”
“可爱?”
“没有。”
“真的说了吧?”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
“因为我坐前面呀。”
“那你能不能把这种听力天赋用在英语听力测试上?”
“我英语本来就不错。”
“……”
好气。
最烦的就是这种八卦能力和学力两手抓的人。
我正想让她闭嘴,九条澪已经在旁边淡淡开口:
“唐桥同学。”
“在!”
“你今天要是再把奇怪的重点记进你的观察本,我就把你上周在新闻部活动室吃掉三包薯片的事告诉指导老师。”
唐桥小春瞪大眼睛。
“为什么连这个你都知道!?”
“因为活动室门没关。”
“……”
我已经快习惯她这种全方位监控式信息掌握能力了。
唐桥小春蔫蔫地转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怎么连吃薯片都不安全……”
我刚松一口气,九条澪就把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推到了我这边。
“什么?”
“接待词顺序。”她说,“你既然不看册子,至少把这个看一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她自己整理的重点,字很工整,甚至按“进门欢迎”“菜单引导”“来客询问”“拥挤时缓冲用语”分好了类。某些地方还画了很小的箭头,像在提醒停顿和目光方向。
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心情突然有点奇怪。
“……你昨天晚上回去还写了这个?”
“顺手整理而已。”
“这哪里顺手了,这都快出教材了。”
“夸张。”
“我没夸张。”我翻了两页,“你这个要是拿去卖给别的班,说不定还能换预算。”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那你会买吗?”
我愣了一下。
“啊?”
“别的班做的,如果内容差不多,你会买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下意识想说“因为你写的更好”,但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因为……咳,因为现在我已经有免费的了。”
她盯着我两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刚刚又差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最后她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认真看。”
“哦。”
我低头翻那本笔记。
翻着翻着,忽然在角落看到一个很小的涂改痕迹。
那里原本写着“笑容保持自然”,后来又被轻轻划掉,改成了“别太僵”。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
九条澪立刻抬眼。
“又笑什么?”
“你原来真的会写‘笑容保持自然’这种话。”
“那又怎样。”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也知道这种要求很难。”
“不是很难。”她顿了顿,“只是……不太好量化。”
我差点笑出声。
什么叫不太好量化。
你连笑容都想量化是吧。
可偏偏她说这话时表情还特别认真,认真到你会觉得,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个“操作标准如何明确”的实际问题。
这就很……很废萌。
不是,等下,我怎么会在心里用“废萌”这种词形容她?
我是不是被全班带偏了?
第二节课后,事情往更离谱的方向推进了。
因为班主任带着一摞布料样本进来了。
对,就是布料样本。
花纹、颜色、材质,像小型服装设计会一样,被她哗啦啦放在讲台上。
全班一下安静了。
然后齐刷刷看向我和九条澪。
不。
你们看讲台啊!
看我们干嘛!
班主任倒是神色如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抱进来的是何等危险物品,笑着拍了拍那堆布料。
“刚刚学生会那边把可选的和风服装样式和布料参考送来了。虽然还没决定用不用,但既然二年A班前台接待要兼顾氛围感,大家可以顺便讨论一下。”
“……”
我看着那堆布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城纱雪。
绝对是你干的。
你不是说“保留B方案”吗?
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果然,下一秒,神谷悠斗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抬起头。
“哦——来了来了,经典环节。”
“什么经典环节?”我问。
“服装讨论啊。”神谷一脸“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表情,“文化祭最容易出大事的几个项目之一,跟座位安排、点单分工和买材料迷路并列。”
“为什么服装讨论会出大事?”
“因为大家会把自己想看的东西塞进‘班级需要’这个理由里。”
“……”
这解释竟然非常合理。
班主任把样布一块块铺开,还真开始认真征求意见。
“如果只是普通校服,那当然最省事。不过学生会也说了,如果想强化门口效果,简化和风服装也可以借。大家怎么看?”
班里立刻分成了好几派。
“我觉得校服就够了,省事。”
“可既然是和风茶屋,不穿和风会不会太没气氛?”
“我比较想看……不是,我是说,我比较想让来宾一眼就看出主题。”
“我投和风一票。”
“那也得看谁穿吧?不是所有人穿都好看。”
“前台那两个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又来了。
又是那个“那两个”。
我真想把这个词从全班字典里删掉。
九条澪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看起来很稳。但我余光已经扫到,她拿笔的方式比平时更紧了一点点。
很好。
她也烦。
这让我心理平衡了不少。
可惜,这平衡只维持了五秒。
因为班主任非常自然地把其中两块样布拿起来,对着我们这边看了看。
“嗯……如果是九条同学的话,这种素色应该会很合适。林同学的话,深一点的颜色可能比较稳重。”
全班静了一秒。
然后“哦——”。
又是“哦——”。
我真的很想问,你们肺活量是不是全用在这个字上了?
“老师。”我举手,声音尽量真诚,“我觉得普通校服真的很好。青春,自然,省钱,符合高中生身份。”
“说得很有道理。”班主任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如果前台接待只是校服,会不会和门口海报有点不匹配呢?”
“……”
这下我没话说了。
因为她说得居然真有点道理。
可我就是觉得不妙。
不是工作层面的不妙。
是人生层面的不妙。
就在我组织语言准备继续挣扎时,九条澪先开口了。
“老师,我认为还没有必要现在决定服装。至少先把前台接待流程和班级布置细节确定下来,再考虑外观统一性。”
这话说得很正。
非常正。
一听就是典型的九条澪式答案:先处理核心问题,再讨论包装层。
我本来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结果班主任听完居然也点了点头。
“嗯,也有道理。不过,既然学生会样布都送来了,先试着看看整体感觉也没关系吧?”
“……”
“……”
完了。
九条澪也被堵住了。
神谷在后排发出了一声非常小但异常清晰的笑。
这狗东西绝对乐坏了。
班主任看了眼教室,忽然拍板:
“这样吧,下午班会结束后,前台接待相关的同学留下来。正好装饰组也在,我们简单试一下门口布置和服装配色。不是正式决定,只是看看效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谓“不是正式决定,只是看看效果”,从来都是灾难前奏。
尤其当这句话后面跟着“前台接待相关的同学留下来”时,它的危险程度会指数级上升。
果然,话音刚落,唐桥小春就回头,冲我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林同学。”
“别叫我。”
“下午见哦。”
“我一点都不想见。”
“没关系,我想看。”
“这话更可怕了!”
九条澪在旁边轻轻按了下额角,像是已经开始提前头疼。
我偏头看她,低声说:“你说,我们下午装病还有救吗?”
“没有。”
“逃跑呢?”
“会被抓回来。”
“为什么你说得这么熟练。”
“因为我已经把所有低级选项排除了。”
“……”
可恶。
这就是优等生吗?
连绝望都绝望得这么有条理。
午休时间,我们被迫开始进行所谓的“前台接待基础训练”。
准确地说,是被班主任和执行委员半强制留在教室后排空地,拿着接待页练习“欢迎光临”和递菜单。
神谷和唐桥则自愿——我强调,是自愿——担任“来宾模拟”。
我一看到这两个人站在前面,就知道事情绝不会顺利。
“来吧。”神谷一脸认真得要命的样子,“我现在是第一次来二年A班和风茶屋的客人,请给我一个宾至如归的体验。”
“你这种表情看起来比较像来挑刺的匿名评审。”我说。
“那不是更有训练价值吗?”
“对我血压的训练价值确实很大。”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菜单页,淡淡开口:
“开始吧,别浪费时间。”
说真的,她一站到这种“工作模式”里,整个人气场都会变得特别稳。稳到神谷这种天生多动症患者都忍不住稍微收敛了一点,咳了一声,端着架子往前走了两步。
我想起册子里的内容,视线接触,微笑,开口——
很好。
理论都在。
实际操作时问题就来了。
因为我刚准备露出一个“自然微笑”,就看见神谷那张强忍期待的欠揍脸,嘴角当场抽了一下,笑差点变成“我现在就想把你踹出去”的那种冷笑。
九条澪余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太僵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重新调整表情。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
九条澪很自然地接上:
“这边请。如果需要菜单说明,我们可以为您介绍。”
神谷停住,眨了眨眼。
然后特别欠地鼓了两下掌。
“哇哦。”
“你哇什么。”
“这不挺顺的吗?”
“那你鼓什么掌。”
“因为有种专业感。”
“你最好真的是在说专业感。”
旁边的唐桥小春已经拿着小本子,刷刷刷记了起来。
我头皮发麻。
“你又在写什么?”
“记录训练情况。”
“你这个表情不像在记录训练情况。”
“我是带着感情在记录。”
“那不是更糟了吗!”
九条澪忽然把菜单轻轻往我这边一挡,意思是让我别理她。
然后她转向神谷,语气很平:
“请继续扮演来宾,不要说废话。”
“好嘞。”
神谷立刻来劲了,甚至开始加戏。
“那个,请问今天推荐的点心是什么?我朋友不太能吃太甜的。”
我一听就知道这狗东西在憋什么坏。
因为“朋友不太能吃太甜的”这种说法,简直是专门给我们俩这种双人接待挖坑——一个问,一个接,一个补充,非常容易演出某种老夫老妻式的自然配合感。
我刚这么想着,九条澪已经看了眼菜单,平静回答:
“如果不喜欢太甜,推荐栗子最中或者抹茶羊羹。想要口感更轻一点的话——”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我。
那意思是:接。
我几乎是本能地接上:
“——也可以试试配茶吃。我们准备了比较容易入口的搭配,不会太腻。”
空气静了一秒。
神谷缓缓睁大眼睛。
唐桥小春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我也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那一接有多顺。
不是学生会办公室那种“练习台词所以顺”。
是真正意义上的,不用想太多,也不用眼神提醒,就自然而然地接住了。
我僵了半秒。
九条澪也安静了半秒。
然后,神谷特别小声、特别真情实感地来了一句:
“我靠。”
“你靠什么。”我说。
“你们两个现在真的很像回事。”
“只是训练而已。”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才震惊。”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神谷指了指我们俩,“如果我不知道你们昨天前天才开始搭档,我会以为你们至少一起练了一个礼拜。”
这评价过于直白,直白得我居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九条澪低头翻了一页菜单,声音很轻:
“继续。”
但我看见了。
她耳朵边那点浅浅的红又起来了。
所以她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微妙异样,莫名其妙又平衡了一点。
很好。
至少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步率折腾。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事故果然来了。
而且是那种特别废萌、特别无聊,但偏偏又能在当事人心里掀起很大动静的小事故。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杯水。
因为前台接待要练“递菜单”和“递茶水”的顺手度,班主任让人从饮水机接了几杯水来,假装是茶。
我本来觉得这也太认真了。
结果轮到我递的时候,真上手才发现,还真不简单。杯子太满了会晃,手太高了显得僵,太低了又不自然,角度不对还会像在给人敬酒。
神谷喝了口“假茶”,还特别欠地评价:
“嗯,虽然是水,但递得很有灵魂。”
“你再嘴贫,下一杯我直接泼你脸上。”
“看吧,服务意识还有提升空间。”
我正想让他滚,旁边的九条澪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把纸杯接了过去。
“你手腕太紧了。”
“啊?”
“不是拿不稳,是用力方向不对。”她一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腕位置,“这里太僵,动作会显得像在端检讨书。”
“……什么鬼比喻。”
“很像。”
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居然开始现场示范:“应该这样,手指放松一点,手腕别抬太高,递出去的时候先停半拍,再松。”
我本来还想吐槽,可问题是——
她现在离得有点近。
不是昨天在办公室镜子前那种“被迫站在一起”的近。
是另一种更日常、更糟糕的近。
近到她说话时的气息都不会很清楚地碰到我,但你就是会意识到,她就在你身边半步的位置,连手指碰到我手腕的那一下都特别明显。
而更烦的是,她自己显然完全是工作模式,表情很认真,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只有我在心里疯狂敲警钟。
“林同学。”
“……啊?”
“你走神了。”
“没有,我在消化技术要点。”
“那你为什么脸这么红?”
“热的。”
“现在是秋天。”
“那就是教室暖气开太早了。”
“还没开。”
“……”
神谷和唐桥在前面同时把脸转开,肩膀开始抖。
我瞬间明白,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已经不是想笑了,是在拼命忍住不当场起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九条澪大概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直接上手示范这件事,在围观群众眼里看起来会有多不妙。她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总之,你重新试一次。”
“哦。”
我赶紧接过纸杯,照她刚才说的那样重新递了一遍。
还真顺了。
“怎么样?”
九条澪看了眼,点头。
“这次好多了。”
神谷立刻补一句:“有种被妻子在家里教待客礼仪的自然感。”
“你今天是不是就指着这句话活了!”我差点把纸杯砸过去。
“我错了我错了!”神谷笑着举手投降,“但是真的很自然嘛。”
“自然你个头。”
“头不自然,自然的是氛围。”
“滚!”
唐桥小春在旁边一边记一边小声念:“手把手指导……递茶动作纠正……脸红……很好,非常有观察价值。”
“你那个本子迟早会成为犯罪证据。”我说。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
“那也值了。”
“……”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执着啊!
九条澪显然也被这局面烦到了,直接把纸杯放回桌上,声音很冷。
“今天训练先到这里。”
班主任还没说停,你就先停了?
我偏头看她,她表情很稳,可耳朵已经红到了一个完全没法装作没事的程度。
这就有意思了。
因为平时她能把一切都压得很好,可一旦是这种很生活化、很近距离、又带一点点暧昧误读空间的小事,她就会变得特别不擅长处理。
怎么说呢。
有点笨。
……不是,等下,我为什么会觉得她这样有点笨拙得可爱?
完了。
真的完了。
训练结束后,班主任拍了拍手,宣布下午班会后的“门口布置与服装配色试排”照常进行,还顺手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刚才练得不错,下午就也顺便把前台站位一起定下来吧。”
我当场闭眼。
神谷在旁边小声说:“兄弟,保重。”
“你能不能别用送我上刑场的语气。”
“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要是真克制,就不会从早上兴奋到现在。”
“没办法。”他说,“这段剧情太强了。”
“你为什么把我人生说得像轻小说连载。”
“因为很像啊。”
我一时竟无法反驳。
九条澪把练习用的接待页收好,似乎完全不想加入这场废话交流,只在走回座位前,很轻地把那本她自己整理的接待笔记放回我桌角。
“中午回去再看一遍。”
“你还真打算把我训练成专业接待?”
“至少别在门口露出那种一看就在心里骂人的表情。”
“我有那么明显吗?”
“有。”
她说完就坐下了。
我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翻开。
里面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多补了几行新的备注。
其中一条写着:
“递茶时别太紧张,动作自然一点就行。”
后面还很罕见地加了个括号:
(刚才那样就可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心脏莫名其妙地“咚”了一下。
很轻。
但很清楚。
不是吧。
就因为一句“刚才那样就可以”?
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我飞快把本子合上,往抽屉里一塞,像是在毁灭证据。
结果刚塞完,前排的唐桥小春就回头,眼神极其敏锐。
“你脸又红了。”
“没有。”
“有。”
“你再看我,我就把你那本观察日志抢过来烧掉。”
“好凶。”她眨眨眼,“但你现在这种嘴硬状态也很有记录价值。”
“你今天别活了。”
“这句我也记下来。”
“你这人真的——”
我还没骂完,上课铃响了。
全班总算稍微安静下来。
可我坐回座位后,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小段。
纸杯、手腕、她指尖碰过来的那一下、还有那句非常平静的“刚才那样就可以”。
太怪了。
这根本不该是一句会让我在意这么久的话。
而我旁边,九条澪已经翻开课本,恢复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标准优等生状态。
只有我知道,她右手翻页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而且,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就更糟了。
下午班会还有最后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终于把那句我从中午开始就不想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好,装饰组、宣传组、前台接待相关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我缓缓放下笔,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九条澪忽然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推到我手边。
我一愣,趁老师转身写黑板,偷偷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下不准临阵脱逃。”
我盯着看了两秒,拿笔飞快回了一句: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推回去。
她扫了一眼,很快写回:
“会站在布料堆前面说‘我突然肚子疼’的人。”
我:“……”
靠。
你还真了解我啊?
我继续写:
“那你呢?你不会想逃?”
这次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回我:
“想。”
我当场愣住。
不是吧。
九条澪会这么直白地承认“想逃”?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笔尖很轻地在课本边缘点了点,像是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写过。
我低头,看着那一个字,忽然没忍住,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你一直以为某个人是不会累、不会烦、不会想躲麻烦的高配机器人,结果某天她突然在便签上,极其简短地告诉你:
“想。”
就这一个字。
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靠近。
不是那种小说里会配BGM的大场面。
而是很小,很日常,很废萌的一点点。
小到你会忍不住想把这张便签留下来。
……等等。
不对。
我为什么又开始想留便签了?
我是不是已经病得不轻了?
就在我脑子越来越危险地朝某个方向滑过去时,讲台上的班主任合上了花名册。
“那就这样,放学后别忘了。”
全班应了一声。
而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想”的便签,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清晰的预感——
今天放学后的那场“只是看看效果”的试排,大概会比我想象中还要离谱得多。
而且,十有八九,还会诞生新的黑历史。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错觉。
那就是——
别的同学听到铃声,是“终于放学了”。
而我听到铃声,是“行刑时间到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普通值日生、要去社团的人、准备回家的同学,全都带着一种幸福而自由的气息离开座位。只有我们这群被班主任一句“装饰组、宣传组、前台接待相关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钉在原地的人,像被命运点名的祭品。
神谷悠斗站起身,拎起书包,冲我露出一个特别阳光、特别该死的笑。
“那我先走了。”
“你不是自愿担任来宾模拟吗?”
“那是午休,售后服务已经结束了。”
“你就这么丢下战友?”
“放心。”神谷拍了拍我肩膀,一脸真诚,“我精神上与你同在。”
“我现在更希望你肉体上被我打飞。”
“好凶。”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压低声音,用一种说悄悄话但故意让别人也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不过看你和九条同学今天的状态,说不定放学后还挺有看头的。”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有看头。”
“走了走了。”
这狗东西跑得比谁都快。
他前脚刚出门,唐桥小春后脚就抱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大卷和纸和几条布料进来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今晚我就是要活着见证历史”的光。
“林同学。”她特别亲切地冲我打招呼,“还活着吗?”
“暂时。”
“太好了。”她一脸欣慰,“那等下就能继续提供观察价值了。”
“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自然纪录片素材。”
“可你最近真的很适合被观察。”
“这话比骂人还难听。”
九条澪已经把今天要用的资料和接待页整理好,听到这句,淡淡地抬头。
“唐桥同学。”
“在!”
“你今天要是再说出任何一句像‘观察价值’这种会让人误会我们班风气很奇怪的话,我就让你去一个人画三十张引导箭头。”
“我错了。”
“你认错速度是不是越来越快了?”我说。
唐桥小春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我有求生欲。”
“那你怎么总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
“因为我也有好奇心。”
“……”
无法反驳。
好一个完整的人格结构。
试排地点,就在我们教室。
原因很朴素——门口就是门口,前台就设在门口,效果要看,自然得在真实环境里看。
所以放学后的二年A班,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工作状态。
前排的桌子被挪开,教室门外的走廊留出一块空地,装饰组把拟用的暖帘样布、纸花、和风纹样吊饰全堆在走廊边。执行委员拿着胶带和夹子跑来跑去,班主任则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一副“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先看出个轮廓”的认真表情。
而我和九条澪。
站在风暴中心。
说真的,这滋味非常不好形容。
明明我们什么都还没做,甚至连布料都没真正往身上披,可全班那股视线已经先一步把“你们俩是今天的主要展示对象”这件事钉死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语气问执行委员:
“那个,理论上来说,今天只是看看整体效果,对吧?”
执行委员是个很老实的男生,闻言立刻点头。
“对啊对啊,不会真的让你们换装的,只是用样布大概比一下颜色。”
太好了。
听到这句我差点感动落泪。
然而我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旁边另一个装饰组女生就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需要的话,稍微披一下肩膀也能看出感觉啦。”
“……”
你把前一句还给我。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今天难得没立刻说话,大概她也意识到,在这种“大家都很兴奋,只有我们两个很想活着离开”的局面下,多说一句只会多一份危险。
班主任倒是很自然,翻着文件夹开口:
“好,那先试门口暖帘颜色。然后看前台桌摆位,再看接待人站在门口的整体效果。最后,如果时间够,就顺便试一下服装色系到底适不适合。”
“老师。”我举手。
“怎么了,林同学?”
“我突然觉得时间其实不用那么够。”
班里顿时笑成一片。
班主任也笑了,摆摆手。
“别紧张,只是看看效果。”
你们每个人在说“只是看看效果”的时候,为什么都能说得这么像阴谋前奏?
唐桥小春已经非常自觉地在后排搬了把椅子坐下,腿上摊着小本子,旁边甚至还放了瓶饮料,完全是一副“今天这场我会从头追到尾”的观影姿态。
我指着她。
“她为什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是记录员。”唐桥非常郑重地说。
“你是什么记录员?”
“班级文化祭珍贵过程记录员。”
“谁封的?”
“我自封的。”
“……”
我们班为什么会容许这种危险人物自由活动?
第一轮试的是门口暖帘和纸花颜色。
严格来说,这部分跟我和九条澪关系不大。
理论上。
现实是,只要事情牵扯到“前台整体效果”,最后视线就一定会落回我们两个身上。
暖帘一共选了三种主色。
一种偏浅米,一种深墨绿,一种暗红带一点点金边。
我本能地支持深墨绿。
“稳,耐看,有茶屋感,而且不会太像婚庆现场。”
“婚庆现场是什么形容。”装饰组女生没忍住笑。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我说,“你们现在所有带红的设计看在我眼里都很危险。”
九条澪站在旁边,闻言瞥了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太容易进入过度防御状态了。”
“你不懂,我现在对‘氛围感’‘搭配’‘整体效果’这种词都有条件反射。”
“那是因为你想太多。”
“那是因为你低估了他们想得有多多。”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朝后排看了一眼。
果然,唐桥小春正一脸非常幸福地在写什么。
她甚至还一边写一边点头。
你到底在满意什么啊!
班主任让人把三种暖帘样布分别夹到门框上,又把门口立牌和海报临时摆过去,退后几步看整体。
很快,班里就开始各抒己见。
“深墨绿比较稳。”
“浅米色更温柔吧?”
“暗红会不会太正式了?”
“但如果门口站的是九条同学和林同学,深色好像更压得住。”
“对,我也觉得深墨绿配他们比较——”
我立刻举手。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讨论布料讨论到最后都变成讨论我们。”
“因为前台本来就跟你们有关啊。”唐桥理直气壮。
“那也不用每句都带我名字。”
“这是参与感。”
“我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参与感。”
九条澪轻轻揉了下额角,像是也快被这股越说越偏的氛围磨没耐心了。她往门口看了两眼,忽然很干脆地给出结论:
“深墨绿吧。”
全班一下安静了点。
她继续道:“浅米色容易被海报边框吃掉,暗红会让门口视觉中心太乱。墨绿色能压住海报,又不抢接待桌的位置,而且和抹茶系菜单也统一。”
装饰组立刻有人点头。
“对哦,菜单页也偏这个调。”
“这样门口桌子浅一点就行了。”
“九条同学说得有道理。”
“那先记墨绿色!”
事情就这么定了一半。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再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优等生式统治力”。
别人讲设计,大家会讨论。
九条澪讲设计,大家会直接开始执行。
我低声说:“你这也太有效率了。”
她淡淡回我:“因为他们前面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学你,等大家吵完再一锤定音。”
“你没那个气场。”
“喂。”
“而且你通常在大家吵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先吐槽。”
“那也是有贡献的吧?”
“有。”她看我一眼,“娱乐价值上的。”
“……”
很好。
我今天已经被她精准打击五次以上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气归气,心情倒没有真坏。
甚至还有点想笑。
太危险了。
我对她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适应得太快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健康关系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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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帘确定之后,进入第二轮。
前台桌摆位。
说白了,就是教室门口那张临时接待桌到底要横一点、竖一点、靠左一点还是靠右一点。
本来我以为这部分至少还算安全。
结果实践证明,我太天真了。
因为一旦开始试前台桌位置,就意味着——我和九条澪必须真的站过去。
执行委员把一张桌子拖到门口,又在桌上放了海报缩印稿、菜单、一个空纸杯和来宾签到册,甚至还铺了块浅色桌布。
搞得有模有样。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前台接待的同学先站过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上前,九条澪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站到桌后,顺手把桌角稍微摆正了一点,动作非常自然。
我跟上去,在她旁边站定。
结果还没站满两秒,后排就响起了唐桥小春的声音。
“等一下。”
我警觉地看过去。
“又怎么了?”
“你们站太远了。”她一脸认真,“中间空了。”
“……”
“……”
“唐桥同学。”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种说法,非常像在评论什么奇怪的双人写真构图?”
“可我就是在评论构图呀。”
“你笑得一点都不像单纯在评论构图。”
“那是你的问题。”
我正要反击,班主任居然也往后退了几步,认真打量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是稍微有一点。”
我:“老师?!”
九条澪:“……”
装饰组几个女生也开始窃窃私语。
“确实,中间空了桌子就显得大。”
“来宾会不知道该对谁说话。”
“站位集中一点更像前台。”
“而且海报在左边的话,他们再分太开,视觉重心会散。”
不是。
怎么连你们都开始用专业术语围剿我?
唐桥小春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看吧我就是对的”的得意神色。
九条澪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非常轻地,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动作真的很小。
可问题是,在全班都盯着看的情况下,再小的动作也会被无限放大。
“哦——”
后排立刻又响起那种熟悉得让我想报警的集体感叹声。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也往中间调了一点。
然后全班更兴奋了。
“对对就是这样!”
“现在顺眼多了!”
“前台感出来了!”
“好像真的更有那种——”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这种让我很想追问但又不想真的知道答案的词。”我说。
神谷不知什么时候又晃回来了,靠在门边看热闹,此刻非常诚恳地总结:
“有种新婚旅馆门口迎宾的稳定感。”
“滚啊!”
“我说错了吗?”
“你从根上就错了!”
九条澪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余光已经扫到,她刚才调位置之后到现在都没再往我这边看。
这很不对劲。
因为她平时不是会因为这种事回避视线的人。
她越不看,越说明她现在也在意。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点单方面的社死感忽然平衡了一点。
很好。
起码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种距离很危险。
接下来是递菜单模拟。
这是今天最烦、也最废萌、同时还最容易出事故的一环。
因为前台接待真正自然不自然,很多时候就看你递出东西时那个动作顺不顺。
而“两个人一起接待”的重点则是——一个人开口时,另一个人要不要跟动作,以及跟到什么程度。
这种东西,听着特别像屁大点事。
可一旦真让一群高中生站在教室门口、在全班围观之下做起来,就会变得无比要命。
班主任说:“那就简单模拟一下。比如来宾进来后,林同学先接话,九条同学递菜单,或者反过来也行。你们试试哪种更自然。”
我一听就觉得大事不妙。
因为这种“试试哪种更自然”,最终通常会发展成“来,再试一次,再自然一点,再近一点,再顺一点”。
完全就是社死磨皮。
神谷又自告奋勇。
“我来当客人。”
“你怎么还没走?”我说。
“我想了想,精神支持不够,还是决定提供肉体支持。”
“你这肉体支持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你最近是不是对所有词都过敏?”
“你要不看看周围环境再问我。”
唐桥小春已经举起本子。
“第一轮试哪个版本?”
“版本?”我眼前一黑,“这还分版本?”
“当然啦。”她说,“一个是林同学说话,九条同学递菜单;另一个是九条同学先说,林同学辅助。不同组合会有不同效果。”
“你为什么说得像恋爱游戏分支攻略。”
“因为很像啊。”
“根本不像。”
“你脸红了。”
“我这是气的!”
“好好,气红的也算红。”
“……”
我决定放弃和她争论。
那边,九条澪已经把菜单拿起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
“你先说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刚才还说想学我的一锤定音气场,现在给你机会先定流程。”
“这都能扯回来?”
“不是你先提的吗。”
“……行,我说。”
我站直了一点,努力把自己脑子里那堆“全班在看”“这姿势怪不怪”“她离我是不是还是太近了”的废念甩掉,对着神谷开口: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这边请,需要先看一下菜单吗?”
说完这句的同时,九条澪很自然地把菜单递了出去。
动作很稳。
太稳了。
稳得我都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我就发现她递菜单时手腕的角度、停顿的位置、甚至菜单边缘朝向客人的方向,都跟她那本小册子里写的差不多。
不是吧。
你真的练过啊?
神谷接过菜单,居然也认真了两秒。
“嗯,这个挺顺的。”
唐桥立刻记。
“林先开口,九条递菜单,印象:稳,像模像样,有那种……”
“再说一次‘那种’我就把你本子撕了。”我说。
“你现在已经发展成想撕我本子了吗?”
“因为你已经发展成把我的人生当连续剧了。”
“那不是很好看嘛。”
“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
“你闭嘴。”
“好哦。”
她嘴上说好哦,笔却没停。
这人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
班主任点了点头。
“那反过来再试试吧。九条同学先接,林同学递菜单。”
我心里顿时一沉。
坏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版本还属于“普通前台接待双人协作”,那反过来就容易出问题了。
因为——九条澪这种人,一旦她先开口,整个气场会自动变得很稳。而我在旁边要是再去配合动作,就很容易显得像……像什么……像在跟她打配合的助手。
不。
这形容也不对。
更糟。
像很习惯站在她旁边的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
你今天脑子为什么总往最糟糕的方向跑?
然而现实不给我整理心态的时间。
九条澪已经看向前方,声音清晰又很平静: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先为您简单介绍一下。”
她一开口,整个门口氛围都变了。
不是夸张。
是真变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适合这种正式场合,干净、稳、没有多余的起伏,配上那副天然带一点距离感的长相和站姿,简直像从“前台接待示范标准”里走出来的。
我都愣了半秒。
然后才想起自己该递菜单了。
结果这半秒就坏事了。
因为我慢了。
而且是很明显地慢了。
九条澪在台词收尾后,余光扫了我一下。
那一下不重。
可我看懂了。
她在说:你愣什么。
我立刻把菜单递过去,动作倒是没出错,但已经晚了。
神谷一脸非常遗憾地接过菜单。
“这个不如刚才那个顺。”
“我知道。”我说。
“你刚刚发呆了吧。”
“没有。”
“你有。”唐桥说。
“你又知道了。”
“因为我看见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会看这些细节。”
“因为好看啊。”
“……”
九条澪倒是没当场说什么,只是等班主任点头表示“确实前一种更自然”之后,低声对我来了一句:
“你刚才为什么停了。”
我咳了一声。
“因为……因为你说得太像回事了。”
“这是什么理由?”
“就是字面意思。”我尽量真诚地说,“你一开口,我会下意识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什么正式场合。然后脑子就慢了一拍。”
我本来以为她会回一句“低级失误”或者“那你还得练”。
结果没有。
她安静了两秒,居然很轻地回了句:
“……那下次你提前准备。”
我愣住。
不是吧。
你居然没骂我?
这太反常了。
以至于我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你不说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
“因为你这次不是故意拖后腿。”
“……”
这话说得也不算多好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居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被认可感。
完了。
我真的越来越好打发了。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为了看服装与布料整体效果,先简单披一下样布”这个提议被通过的时候。
而这个提议——
不是班主任提的。
不是装饰组提的。
甚至不是唐桥那个专职拱火犯提的。
是神谷悠斗这个狗东西,一边看热闹,一边轻飘飘来了一句:
“反正都摆到这一步了,不如顺便看一下布披在肩上的感觉?不然怎么知道墨绿色压不压得住。”
这话本身很普通。
甚至有道理。
真正可怕的是,它有道理。
于是班主任居然真的点头了。
“嗯,也对。只是披一下样布的话,倒是可以看看整体效果。”
我当场转头看神谷。
神谷冲我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笑。
“我这是为了班级。”
“我会记住你的。”
“谢谢。”
“我不是在感激你!”
装饰组女生很快就把那几块大样布拿了过来。
说是样布,其实已经接近半成品披肩的大小了。女生那边拿的是一块偏素的浅色和风纹样布,男生这边则是深色羽织外搭用布。
光看那展开的架势,我血压就有点上来。
“真的只披一下?”我再次确认。
“只披一下。”装饰组女生点头,“看颜色而已,不会绑带子的。”
……行。
至少还没到需要我写遗书的地步。
九条澪那边先开始。
两个女生很自然地过去,把那块浅色和风样布轻轻搭到她肩上,又退远几步看整体。
说真的。
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好,这样大概就算了吧”。
结果样布一上肩,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
靠。
不是那种特别夸张的惊艳。
而是一种很安静、很稳定、很“这东西放她身上怎么就一下顺眼得离谱”的感觉。
浅色底纹被她黑发和很淡的气质一压,整个人瞬间就有种和风海报成精的效果。她本来就站得直,肩线也平,样布一搭,简直像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全班一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出意外地,“哇——”。
“好合适!”
“等一下,这也太像了吧!”
“九条同学这个真的犯规……”
“完全就是高级和风茶屋大小姐接待位……”
“大小姐”这个词一出来,全班居然还有人点头。
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已经默认她是某种大小姐定位了?
……好吧,好像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九条澪站在那儿,明显有点不自在,但还在努力维持平静。
“只是布料而已,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有啊!”唐桥小春说,“你现在已经不是‘适合’,是‘这套衣服好像就是为了你准备的’了。”
“太夸张了。”
“真的没有!”
“唐桥同学。”
“在。”
“你再说,我就把你按去做签到册封面。”
“对不起。”
她嘴上道歉,眼睛却还是亮得要命。
然后,事情轮到我了。
一个男生拎着深色外搭样布过来。
“林同学,站直一点。”
“为什么你说得像我要拍证件照。”
“因为你现在表情很像不配合体检的猫。”
“……”
虽然我很想反驳,但这个形容居然意外精准。
那块深色样布往我肩上一搭,我第一反应是:重。
第二反应是:热。
第三反应是:完了,现在全班肯定要开始下一轮新的“哦——”了。
果不其然。
先是后排有人倒吸气。
然后神谷特别真诚地来了句:
“哎,居然挺像回事。”
“你说得跟我平时多不像回事一样。”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看了我两眼,又看了看九条澪,声音越来越欠,“站一起之后,还真的挺有那种门口镇场子的感觉。”
“你最好说的是文化祭前台。”
“我当然说的是文化祭前台。”他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这反问才最有问题!
我正想骂他,旁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句:
“……嗯。”
我一愣,转头。
九条澪也正看着我。
她肩上还搭着那块浅色样布,手指压着布边,表情明明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可我就是能看出来,她刚刚那句“嗯”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你嗯什么。”我问。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追问,停了一下,才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挺合适的。”
我脑子空白了半秒。
不是。
你再说一遍?
什么挺合适?
布料?
整体?
还是——
不对不对不对,停!
不能往下想。
绝对不能往下想。
可问题是,我根本控制不住脑子在这种时候发散。尤其她刚才那句还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只是顺手飘给了我一个人。
这就更犯规了。
神谷在旁边“哇哦”了一声。
“九条同学居然主动评价了。”
“你闭嘴。”我和她同时说。
空气静了一下。
全班:“哦——”
我缓缓闭上眼。
谢谢。
今天这条命大概是保不住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彻底沦为公开处刑。
因为一旦全班都觉得“样布效果不错”,事情就会自动升级。
有人开始调整暖帘高度。
有人说门口立牌应该往左一点,这样“二位”的视觉中心才不会被挡。
还有人拿着纸花站在门边比,试图研究“如果门框两边加一点这个,会不会更有迎宾感”。
我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深色样布,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我是展示板。
九条澪情况大概跟我差不多。
可她比我能装得多,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某种“我只是配合工作”的冷静。只是我看得出来,她眼神已经开始出现那种很轻微的放空——就是人快被围观到灵魂出窍时特有的状态。
我低声问她:
“你还好吗。”
“还活着。”
“你这回答怎么有点可爱。”
“闭嘴。”
“好。”
她闭着嘴,我也闭着嘴。
可我们肩上还披着布,站在门口,旁边是海报和立牌,前面是一群越看越满意的同班同学。
这画面真的太有问题了。
唐桥小春退到教室后门附近,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举手。
“我有一个建议。”
“你最好没有。”我说。
“真的有。”她说,“如果门口立牌上再挂个小小的接待名牌,会不会更完整?就写‘本日接待’那种。”
“这个可以诶!”
“对哦,有点像店门口工作人员牌。”
“而且也方便来宾知道该找谁说话。”
我本来想说这提议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工作范畴内。
然后唐桥小春下一句就来了。
“那就写九条同学和林同学的名字吧!”
“……”
“……”
空气一下静了。
坏消息是,这提议太顺理成章了。
更坏的消息是,它一旦实现,效果绝对非常糟。
因为并排摆出来的“九条澪”和“林知远”,在这种门口迎宾+和风布料+海报氛围全套加成下,怎么看都不会只是普通名字牌。
九条澪率先反应。
“不行。”
“为什么?”唐桥眨眨眼,“这不是很正常吗?”
“因为没必要。”
“可来宾看了会更方便啊。”
“接待页上本来也有分工说明。”
“那个没人会特意看啦。”
唐桥说到这里,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补了一句:
“还是说,九条同学是觉得你们两个名字摆在一起会太……”
“唐桥同学。”九条澪语气冷得像刀背,“闭嘴。”
唐桥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在旁边,看着九条澪那一秒钟明显比平时更快的制止反应,心里忽然一动。
她刚才那个反应……
不是单纯嫌麻烦。
更像是真的被戳到了什么。
这就很妙了。
妙到我本来被围观得快麻木的心情,忽然又有一点点活过来。
于是我低声问她:
“你刚刚是不是慌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
“没有。”
“有吧。”
“没有。”
“那你反应那么快。”
“因为唐桥同学说话越来越离谱。”
“可你刚才耳朵都红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林知远。”
“在。”
“你是不是最近越来越擅长找死了。”
“可能是被逼出来的。”
“那你最好适可而止。”
“可我只是陈述观察结果。”
“这句话你是不是故意学我?”
“有效的报复方式嘛。”
她盯了我两秒,最后居然非常轻地“啧”了一声。
太稀有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居然会发出这种像真的被噎到了一样的反应。
有点废萌。
不是,等等,我怎么又开始用这种词形容她?
我真的病得不轻。
最终,名牌方案被九条澪强行压下了。
理由是“门口信息太多会显得杂乱”。
非常正当。
非常合理。
也非常不像真正理由。
但全班居然也就这么勉强接受了。
我猜,一半是因为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另一半是因为再逼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把所有人抓去复核预算表。
在这种班级里,九条澪的威慑力本身就是一种公共资源。
试排接近尾声时,班主任终于满意了,拍着文件夹总结:
“好,整体感觉差不多了。暖帘暂定墨绿色,门口前台桌靠左一点,海报放右边,接待站位按刚才那个来。服装……先不正式定,但可以保留和风样式的可能性。”
“老师。”我举手,“请问‘保留可能性’的意思是什么。”
班主任冲我温和一笑。
“意思就是,还没完全排除。”
“这跟已经埋下地雷有什么区别?”
“别这么夸张啦。”
“我一点都没夸张。”
装饰组开始收布料,执行委员也在记录尺寸和摆位。
我把肩上的样布拿下来,终于觉得自己重新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形状。刚想松口气,旁边的九条澪忽然动作一顿。
“等一下。”
“怎么了?”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看向我肩膀附近。
我一低头,才发现——刚刚搭样布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根很细的金线纤维勾在了我校服肩章边缘,挂得很尴尬,随着我一动一动,特别显眼。
“……这什么东西。”
我伸手去拍,拍不掉。
反而越勾越歪。
唐桥小春在后面“啊”了一声。
“等等,别乱扯,会更明显。”
“你别发出这种像看到什么命运红线的声音行吗!”
“我没说红线呀,是你自己说的。”
“你给我闭嘴。”
我正手忙脚乱,九条澪已经往前一步,伸手过来。
“别动。”
“啊?”
“你再扯,会把线头全带出来。”
她说得特别自然。
下一秒,她的手指已经轻轻碰到我肩章边缘。
非常轻。
轻得像只是顺手把什么灰拍掉。
可问题是,我们离得本来就不远。她这一靠近,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投下来的细影,还有她微微抿着唇、专注挑那根线时的表情。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哦,这个画面值得认真看一下”的安静。
我立刻头皮发麻。
“那个,其实我自己来——”
“别动。”她又说了一次。
“哦。”
我居然真的就不动了。
太没骨气了。
她指尖在肩章边缘勾了一下,把那根线轻轻挑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像处理这种事也能列入她的人生标准流程。
可就在她刚把线抽出来的那一秒,后排不知道是谁特别小声地说了句:
“这也太像了吧……”
全班瞬间又开始憋笑。
我:“……”
九条澪:“……”
她把那根线捏在手里,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缓缓站直。
耳朵红了。
非常明显地红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忍住,低声来了一句:
“你现在还说你不慌?”
她立刻抬头瞪我。
“闭嘴。”
“好。”
我答应得很快。
但这次,我真的差点笑出来。
不是幸灾乐祸。
是那种……怎么说,忽然觉得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试排、站位、披布、递菜单、挑线头,全都变得特别有“我们好像真的一起在做一件事”的实感。
这很危险。
可又有点让人停不下来。
班主任完全没意识到刚刚那一小段画面对一群高中生来说多有冲击力,还在那边整理文件,边整理边说:
“很好,那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辛苦了,九条同学、林同学,前台部分你们继续保持。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有样子了。”
“……”
“……”
你看。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老师是真心在夸工作。
可这话落在现在这个环境里,怎么听怎么不妙。
唐桥小春已经重新拿起笔,写得飞快。
神谷靠在门框边,冲我露出一个“兄弟你完了但我很开心”的表情。
而我旁边,九条澪安静了两秒,忽然低声说:
“走吧。”
“啊?”
“再待下去,今天就别想回家了。”
“……你这话好有道理。”
于是我赶紧跟她一起收东西。
海报卷起来,样布还回去,菜单和接待页放进文件夹。动作很平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那种乱七八糟的躁动感还没完全下去。
尤其是在她把文件夹递给我、我伸手去接,结果指尖轻轻碰到她一下的时候。
就一下。
特别轻。
但我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我一愣,她也一愣。
然后我们俩几乎是同时把手收回去。
后排立刻又有压不住的动静。
“你们到底——”我回头。
“我们什么都没说!”唐桥立刻举手。
“你肩膀抖成这样还叫没说。”
“我是冷的。”
“现在还是秋天!”
“那就是秋天的风让我想笑。”
“你已经直接说出来了吧!”
九条澪在旁边把最后一张接待页塞进文件夹,声音很冷,但我分明听得出里面也有一点点快被逼到边缘的无奈。
“别理他们。”
“我也不想理。”我抱着海报和文件夹叹了口气,“问题是他们真的太能脑补了。”
“那就让他们脑补去。”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因为解释也没用。”
“……”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像放弃治疗。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从中听出一种奇妙的……同盟感。
像是在说:
算了,反正我们两个知道不是那回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因为我忽然发现——
被她这样划进“我们两个”的范围里,好像有点让人高兴。
完了。
真的完了。
回家前,我们在走廊尽头把资料分了一下。
她拿接待页和站位草图,我拿海报和门口立牌文案稿。走廊窗外已经是傍晚那种偏蓝的天色了,操场那边还有社团训练的喊声,楼道里来来回回只剩零星几个人,整个学校像从白天的喧闹里慢慢沉下去。
这种时候特别安静。
安静到你会更清楚地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平时不太敢往深处想的东西。
比如——
今天这一整个下午,九条澪好像已经不只是“勉强和我合作”了。
她会把自己整理的接待笔记给我看。
会在我递水动作不顺的时候直接上手纠正。
会在我肩章挂到线的时候很自然地说“别动”。
甚至会在一群人起哄起得最离谱的时候,明明自己也很烦,却还是站在我这边把局面往回拉。
这太不妙了。
因为她越这样,我就越没办法单纯把她当成“最难搞的冰山同桌”。
我一边想,一边抱着海报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九条澪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最后那句没说完。”
“哪句?”
“‘你现在还说你不慌’前面那句。”
“哦,那个。”我想了想,故意拖了一点调子,“我本来想说,你这样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可爱。”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想从楼梯上跳下去。
不是。
我今天为什么总在精准踩雷?
九条澪停住了。
整个人都停住了。
然后,她很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林知远。”
“在。”
“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我原本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为什么说出来了。”
“因为……因为嘴比脑子快。”
“那你的嘴最好从现在开始安分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已经红了,而且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红。可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完全没受影响的样子,于是整个人就呈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失衡感。
太少见了。
太有趣了。
也太……不妙了。
我看着她,好半天才咳了一声。
“好,我收回。”
“收回也没用。”
“那我道歉?”
“也没用。”
“那你想怎样?”
她盯着我两秒,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然后,她非常轻地“啧”了一下,转身继续往下走。
“以后少乱说话。”
“这个惩罚也太轻了吧。”
“你还嫌轻?”
“不是,我是觉得……”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海报,笑了一下,“你今天好像心情还不错。”
她脚步又停了。
然后,她没有回头,只是很淡地说:
“那是你的错觉。”
“可你今天没怎么真正生我气。”
“因为今天事情太多,没空。”
“哦——原来如此。”
“你那个语气很欠揍。”
“我没有。”
“你有。”
“那也是跟你学的。”
这次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几秒之后,她忽然把手里的那本接待笔记往我这边一递。
“拿去。”
“啊?”
“你今晚回去再看一遍。”
“你不是已经借我看一天了吗?”
“那是白天。”她说,“你晚上记忆会更深。”
“你是把我当考试周突击对象了吗?”
“差不多。”
“好无情。”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很平,“你今天有几次做得还可以,趁现在记住,明天比较不容易退步。”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夸我?”
“……是工作评价。”
“那也是夸。”
“随便你。”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小小的接待笔记,忽然发现它比想象中要暖一点。
大概是她刚刚一直拿着。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瞬间,我立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因为我居然开始在意这种根本不该在意的小事了。
不妙。
特别不妙。
我赶紧追上去,故意把语气弄得轻松一点。
“对了。”
“什么。”
“你今天写便签说‘想’那句,我能不能留着?”
她脚步一顿。
“……”
“真的,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纪念什么?”
“纪念九条同学第一次承认自己也想逃跑。”
“还给我。”
“这么小气?”
“还给我。”
“我已经收起来了。”
“林知远。”
“在。”
“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在楼梯间抢你口袋。”
“你这个威胁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那是因为你脑子不正常。”
“你今天骂我脑子不正常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还不够。”
“喂。”
她终于转过来,朝我伸出手。
“拿来。”
我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动。
不是故意的。
就是……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张便签上只有一个字。
想。
可就是那个字,让我第一次特别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平时总像一台高性能标准答案制造机一样的同桌,其实也会烦,会累,会想逃,会在便签上偷偷承认自己也没办法。
这种感觉太新鲜了。
也太……让人想留住了。
我沉默两秒,还是从口袋里把那张便签摸出来。
可递过去的时候,我忽然又后悔了。
结果就是——
我们两个同时捏住了便签的边角。
谁都没立刻松手。
楼梯间很安静。
窗外的风从缝里吹进来,带一点点凉。
我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纸,又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表情很淡,可我莫名觉得她现在也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抢下去。
这画面有点奇怪。
特别像什么很小、很无聊、根本不值得争的东西,却因为是对方的而突然变得有分量了。
最后还是我先松手。
“行吧。”我叹气,“还你。”
九条澪把便签收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一点点。
“本来就是我的。”
“可上面也有我写的那句啊。”
“那句我已经看过了。”
“你好无情。”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今天真的很无情。”
“那你以后少惹我。”
“可我觉得惹你的反应还挺有意思。”
她盯着我两秒,耳朵又有一点点红起来。
“你最好早点回家。”
“为什么转移话题?”
“因为我不想跟你继续说了。”
“你现在这句也很像逃跑。”
“那又怎样。”
“……你刚刚是不是有点承认了。”
“闭嘴。”
“好。”
这次我答应得特别快。
因为我已经快笑出来了。
而她显然也看出来了,于是直接加快脚步往楼下走,背影都透着一种“再不走我就真的要在楼梯间掐死他”的决绝。
我抱着海报和笔记本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文化祭还远远没到。
可我和她,好像已经被一种非常微妙、非常麻烦、而且越来越自然的节奏绑到一起了。
不是恋爱。
至少现在还不是。
甚至可能连暧昧都算不上。
更像是——
一不留神就会一起踩进同一个社死坑里的共同体。
而更糟糕的是,我好像开始有点习惯这种感觉了。
这真的,非常不妙。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海报稿和接待笔记放在桌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班级群里还在刷文化祭相关消息。
暖帘颜色定了,门口桌位置定了,装饰组在讨论纸花数量,执行委员在催预算明细。看起来全都是很正常的班级活动内容。
可偏偏,只要里面偶尔冒出一句“前台接待那边”“海报担当”“门口两位”,我心里就会很微妙地跳一下。
太烦了。
我索性把手机扣过去,打开那本九条澪给我的接待笔记。
里面果然又多了新内容。
除了站位和递菜单的顺序,她还在最后一页补了一条:
“如果现场起哄的人太多,就先专注看客人,不要看旁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没忍住,笑了。
这句话表面看是在写接待技巧。
可我怎么都觉得——她是在说给我听,也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不要看旁边。
不要因为旁边那个人就乱掉节奏。
这太像她会做的事了。
太克制,太认真,也太……有点可爱了。
我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完了。
我今天又用了这个词。
而且次数明显越来越多。
这真的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把笔记本合上,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看着宿舍天花板,脑子里最后停着的,居然还是她今天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浅色样布、低声说那句“挺合适的”时的样子。
不是海报。
不是布料。
不是站位。
是她本人。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继续想下去。
可惜,人的脑子在这种时候从来都不讲道理。
它只会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些本来不该有意义的小瞬间,然后一点一点,擅自赋予它们意义。
就在我快被自己脑子烦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
九条澪。
内容很短:
九条澪:明天别忘了带海报稿。还有,今天那句以后不准再说。
我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特别欠地回了一句:
林知远:哪句?挺合适的?还是可爱?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下一秒,手机立刻震了。
九条澪:你想死可以直接说。
我靠在椅背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好。
这才像她。
而更不妙的是——
看着这条威胁消息,我心情居然变得特别好。
这下,是真的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