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纱雪一站到前台前,我就知道,今天这场联合彩排已经正式从“高压环境模拟训练”升级成了“公开处刑技术研究会”。
原因很简单。
普通模拟来宾会问菜单、问动线、问接待流程。
稍微会看热闹一点的,会顺便问名牌、问称呼、问为什么你们两个站一起看上去这么顺。
而天城纱雪这种级别的人——
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要站在那里,笑一笑,空气就会自动开始往危险方向流动。
她今天手里没拿菜单,只有夹板。那两个跟在她后面的学生会成员,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表情也都很认真,认真得像等会儿要做的不是什么文化祭模拟,而是什么全国接待礼仪资格考试。
“打扰了。”天城纱雪笑眯眯地站定,视线轻轻扫过我和九条,“我们是模拟来宾。”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尽量放稳,“这边请,需要先看一下菜单吗?”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先为您做简单介绍。”九条很自然地接上,顺手把菜单夹递了过去。
很好。
开局没问题。
我刚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还行”,天城纱雪就接过菜单,低头翻了一页,特别自然地问:
“如果我是第一次来,不太清楚你们班主打什么,你们会怎么向我介绍?”
“本班主打和风氛围体验和轻食点心。”九条先开口,声音很稳,“如果想安静坐一会儿,或者想试试抹茶和和果子的话,都很适合。”
我顺着她后面补上:“如果第一次喝抹茶,我们也可以推荐比较容易入口的搭配,不会太苦。”
“哦——”天城纱雪抬起眼,笑得特别像没安好心,“果然很顺呢。”
“因为练过。”我立刻说。
“我知道呀。”她点点头,“可练过和顺成这样还是有差别的。尤其是你们两个这种……嗯,怎么说呢,像已经形成固定节奏的那种顺。”
“……”
“……”
学姐。
您每次都要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吗?
后面那个留短发的女生会心一笑,已经低头在观察表上记起来了。另一个男生则非常认真地看着我们俩,仿佛在判断“固定节奏”这个词是否具有客观依据。
我现在甚至已经懒得反驳“什么叫固定节奏”了。
因为每次一反驳,只会显得我特别在意。
可偏偏,我现在就是很在意。
天城纱雪翻了翻菜单,又抬头看向我。
“那如果我想问,门口海报上那句‘今天限定的安静时间’,是谁想到的呢?”
来了。
非常标准的天城式拐弯抹角。
她明知道这个问题只要继续往下问,十有八九就会从“海报文案是谁写的”滑到“你们两个谁负责什么”“谁更了解谁的风格”“原来这句不是九条写的啊”。
我刚想用“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糊弄过去,九条已经先一步开口。
“文案是一起整理的。”她说。
“哦?”天城纱雪眨了眨眼,“一起?”
“嗯。”九条很平静,“我负责整体结构和接待逻辑,他负责中文表达和宣传句式调整。”
“原来如此。”天城纱雪点头点得特别慢,“那就是九条同学负责稳,林同学负责轻一点的感觉咯?”
“差不多。”我说。
“哇,好明确。”她笑着低头在夹板上写了一笔,“这不就跟夫妻店分工——”
“学姐。”九条打断得非常快。
“嗯?”
“请继续模拟来宾提问。”
“……”
短发女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
天城纱雪本人反而特别无辜地摊了下手。
“我只是想说‘夫妻店分工那么明确,一看就很熟练’这类比很容易懂嘛。”
“这类比一点都不需要。”我说。
“哦,那你比较喜欢哪类比?”她转头看我,眼神特别温柔,“共同创业?固定搭档?门口招牌双人组?”
“……”
我闭嘴了。
因为我现在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更可疑。
而九条显然也看出来了,直接把话题拉回去。
“如果菜单和海报都没有问题的话,下一项是不是该问接待流程了?”
“好吧。”天城纱雪笑着点头,“那就下一项。”
她嘴上说着下一项,脸上那种“刚才逗得挺开心”的表情却一点都没收。
这个人真的是学生会长,不是恶趣味节目制作人吗?
“假设现在同时来了两组客人。”天城纱雪拿起夹板,像真的进入正题了,“一组问菜单,一组问座位引导。你们会怎么分工?”
我刚想回答,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忽然特别小声地“啊”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明显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声音,耳朵一下红了点,赶紧摆手。
“对、对不起,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没关系呀。”天城纱雪笑眯眯地看她,“想到什么了?”
“就是……”她抱着观察表,表情一下变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里又有点天然呆的笨拙味,“如果两组客人分别看着你们的名牌,然后同时开口叫你们,应该也算干扰项吧?”
“……”
“……”
我现在开始怀疑,学生会是不是很擅长表面培养干部,实际养成天然兵器。
这女生明显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单纯地、特别认真地,从模拟角度补了一个问题。
可问题是——
她补的偏偏就是今天最容易让我心脏骤停的那个方向。
天城纱雪一听,立刻露出“这提案很有价值”的愉快表情。
“嗯——这个角度不错。”她甚至还点头了,“确实,文化祭当天来宾多了,前台被同时呼叫很正常。”
“学姐。”我忍不住开口,“现在是不是有点增加难度过头了。”
“哪里过头。”天城纱雪看着我,特别真诚,“这不是很现实吗?总不能因为你怕,就假装不会发生。”
“我没怕。”
“那太好了。”她笑着说,“既然没怕,我们就顺便练练。”
“……”
好一个顺便。
我突然特别想替全天下学生问一句:学生会真的有存在善意这种东西吗?
九条很轻地吸了口气。
我不用看她都知道,她也在烦。
可她越烦,表面就越冷静。
这是她最麻烦也最厉害的地方。
“可以。”她说。
我猛地转头看她。
不是吧。
你还真接?
大概是注意到我那个“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九条很淡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翻译一下,大概是:
你现在退更丢人。
……行。
懂了。
这就是九条澪。
平时嘴硬,关键时候比谁都狠。
尤其是对自己也狠。
天城纱雪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简单一点吧。”她往后退了半步,冲身后两位学生会成员示意,“等会儿我站中间,左右各一位,模拟同时发问。你们按照实际情况接。”
“请等等。”我说。
“怎么了?”
“这不简单吧?”
“已经很简单了呀。”她笑得特别无害,“我们又没有故意叫错你们。”
“……”
学姐,你都把“故意叫错”这四个字说出来了,已经够不无害了好吗。
可我现在已经没力气吐槽了。
因为心态这种东西,一旦过了某个点,就会进入一种奇妙的麻木状态。
好比你本来在害怕小测验,结果老师直接宣布上台做题并全班评分,你反而会突然有种“算了,来吧”的平静。
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甚至还有点隐约的胜负欲在往上窜。
很好。
就把这当成赌局的一部分。
谁先乱,谁先输。
想到这里,我反而稍微站直了一点。
九条用余光扫了我一下,大概也察觉到我状态不一样了。
然后,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乱抢。”
“啊?”
“等会儿如果同时有人开口,你别什么都想接。”她语气平平,“先看我。”
“……”
这话听起来特别正常。
是搭档之间非常合理的战术提醒。
可问题就在于——
它又很不正常。
“先看我。”
就这么三个字。
放在工作场合里是流程。
可偏偏从九条嘴里说出来,又会莫名其妙带上一点别的重量。
不是暧昧。
至少现在还不是。
更像是一种……过于明确的默认。
默认你会看。
默认你一眼就能知道她想怎么分。
默认你们之间这套东西已经跑顺了。
这太糟糕了。
我脑子里乱了一秒,最后只能硬生生压回去,点头。
“知道了。”
她看着我,停了很短一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把注意力拉回来了。
然后她也点头。
“嗯。”
就这么一下。
可我突然觉得——
要命,今天这局好像真的会越来越像对战了。
模拟开始。
天城纱雪站在正中间,短发女生站左,男生站右。
三个人同时往前一步。
压力感立刻就上来了。
天城纱雪先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打扰了,我想先问一下,如果人数比较多的话,需要登记多久呢?”
左边短发女生几乎同时问:“九条同学,海报上的那句是你们自己想的吗?”
右边男生则更过分,直接看着我胸前名牌:“林同学,请问菜单第一页这个推荐组合是谁定的?”
“……”
来了。
真的同时来了。
而且每个问题都不只是工作问题,还都故意带着名字。
不是乱叫。
是精确地点名。
我第一反应差点就想三边一起接,幸好九条那句“先看我”及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我立刻转头看她。
她已经在同一秒做出判断了。
先接中间。
然后她眼神很短地往右一扫,意思非常清楚:
我中间,你右边。左边先压一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接住右边:
“推荐组合是前台整体一起讨论后定下来的,主要想让第一次尝试的人也容易入口——”
而九条那边已经非常稳地回答天城:
“如果客人比较多,前台会先做简单登记,再按空位顺序引导。通常不会等太久。”
她一句答完,立刻无缝切左边。
“至于海报文案,是班级一起整理后确认的。我们只是负责前台相关部分。”
漂亮。
太漂亮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漂亮。
这一轮接法顺得连我都起鸡皮疙瘩。
不只是顺,简直像事先排练过。
可问题是——
我们根本没排练过这套具体问法。
那为什么会这么顺?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最近这几天,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多到我们两个都开始形成条件反射。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我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非常不妙。
短发女生立刻“哇”了一声。
“等一下,这也太流畅了吧。”
右边那个男生也低头狂记。
天城纱雪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很好呀。”她说,“看来你们已经很会用眼神分工了。”
“……”
“……”
你看。
她又来了。
每次都能用一句特别自然、特别像老师总结的话,把事情往最容易让人心虚的方向上扔。
我正想装作没听见,那个短发女生已经忍不住接了一句:
“真的诶!刚刚完全没说话,只看一眼就知道谁接哪边了。”
“那是因为流程熟了。”我立刻说。
“可熟到这个程度也很厉害啊。”她一脸真诚,“我刚刚都没看懂,你们就已经分好了。”
“谢谢。”九条非常平静地接住,“这是练习结果。”
“好想知道你们到底练了多久。”右边男生也笑了,“感觉已经不是普通前台了,是那种……”
他停住了。
因为九条看了他一眼。
“什么?”她问。
“呃……”男生被那眼神看得瞬间求生欲上线,干笑两声,“就是那种,已经很有看板感。”
……你这求生版措辞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
“今天怎么全世界都在发明新词。”
天城纱雪在旁边笑了一下。
“不是发明哦,是你们今天确实很有那个感觉。”
“哪个感觉?”
“前台看板呀。”她冲我眨眨眼,“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
“……”
靠。
我刚才为什么要接那句。
这就是嘴快的报应。
这一轮本来到这里,应该已经算安全过关了。
问题在于,学生会这群人一旦觉得你们扛得住,就会自动加码。
而且是特别自然、特别像“顺手再确认一下”的那种加码。
天城纱雪低头翻了翻夹板,像是确认流程。然后她抬起头,特别随意地问:
“对了,如果客人很多,来不及一一看全名的话,是不是直接叫姓会更方便?”
我心里一跳。
来了。
又来了。
而且这次不是外班普通学生,是她本人开口。
这就意味着——
她不是在随口说说。
她是在确认这个点,甚至可能是在故意把它固定下来。
九条先答:
“是。”
“那如果现场很吵,客人没看清全名,只记住第一印象的话——”天城纱雪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向我和她,“‘九条同学’和‘林同学’这种叫法,应该就是最自然的吧?”
“……”
“……”
我现在真的怀疑,学姐是不是把“最自然”四个字拿来当合法攻击前缀。
因为你根本没法说她错。
她说得太对了。
对得让人只能沉默。
而这沉默本身,又会显得很有问题。
好烦。
真的好烦。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回答“对,没问题”,旁边的短发女生忽然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
“啊!”
所有人都看她。
她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兴奋过头,连观察表都差点拿反。
“我突然懂了!”
“你懂什么了?”我非常警惕。
“就是你们两个刚才为什么听到一起被叫姓,会那么——”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明显意识到后面词不太好选。
天城纱雪立刻非常好心地接了一句:
“自然?”
“对!”短发女生疯狂点头,“自然!就是太自然了,所以反而会让人觉得,啊,原来平时大概也已经——”
“停。”我说。
“欸?”
“到这里就行了。”
“可是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后半句大概率会开始往危险方向滑。”
“我没有啊!”她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说,原来你们两个平时大概也已经这样被叫习惯了。”
“……”
“……”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离谱。
而是因为——
这猜测,好像真的很接近了。
最近这几天,班里人确实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用“九条同学”和“林同学”并列叫我们。
神谷、唐桥、班主任、执行委员,甚至学生会这边。
一开始我还会觉得别扭,觉得很麻烦,觉得这东西一旦放一起就会开始往奇怪方向长。
可听到现在,我已经快被叫麻了。
这就更恐怖了。
因为那说明——
某种非常危险的“习惯”,真的在形成。
而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短发女生明显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个大实话,空气就会一下变成这样,表情里甚至还带了点天然呆特有的无措。
“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天城纱雪笑得特别温柔,“你说得很对。”
学姐!
你别添油了!
“只是这两位现在大概有点不想承认而已。”她还补了一刀。
“……”
“……”
我已经不知道是该先骂她,还是该先反驳那句“不想承认”。
因为最烦人的地方在于——
我真的没法非常理直气壮地说“不对”。
因为好像,确实开始有点习惯了。
至少在彩排这个环境里,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两秒,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往工作上按。
“总之,接待时按姓称呼没问题。只要别影响流程就行。”
“嗯。”九条也非常快地接上,“关键是流程,不是称呼方式本身。”
天城纱雪看着我们,笑意浅浅的。
“好,记下了。看来这一项适应得也不错。”
适应。
她居然还用了“适应”。
我眼前一黑。
这词现在听起来已经不太像夸奖了,像某种慢性驯化过程报告。
我真的快对学生会的语言系统过敏了。
这一轮结束后,学生会记录组终于宣布暂时中场休整。
天城纱雪也终于大发慈悲,没再继续追着名牌和称呼不放,而是低头去跟另外两个人核对刚才的记录。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把自己从前台桌后稍微挪开一点,放松一下肩膀,旁边的九条忽然很轻地碰了下我的手腕。
就一下。
“别动。”
“啊?”
“名牌歪了。”
我一低头。
还真歪了。
大概是刚才一通高压输出,我动作变多,透明夹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外斜了一点,白卡也歪了。
我刚想自己伸手扶正,九条已经很自然地伸过手来,替我把夹子推回去。
动作很快。
特别快。
快得像她自己都没怎么想,纯粹是本能地觉得“歪了就该扶正”。
问题就在这里。
她不觉得有什么。
我却被她这个过分自然的动作弄得心跳都快错拍。
更糟的是,她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先是帮我别名牌。
然后是刚才学生会室里接布。
现在又是扶正名牌。
这种一次次发生的小动作,比什么大场面都可怕。
因为它太日常了。
日常到你会开始觉得——
她是不是,已经不把跟我靠近这种事当回事了?
这想法太危险了。
我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九条已经低低来了一句:
“你今天真的很容易歪。”
“……你这个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我是说名牌。”
“我知道,可你讲得像我整个人都歪掉了一样。”
“你今天整个人也确实有点。”
“喂。”
“你自己没发现吗?”她压低声音,语气还是平平的,“从早上开始,你一旦有人提到名字,就会慢半拍。”
“那是因为——”
“我知道。”她打断我。
“你知道什么?”
“因为你想太多。”
“……”
我被她堵了个正着。
可偏偏她又没说错。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是单纯损我了。
更像在提醒。
在提醒我别在彩排里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带走。
这太危险了。
因为她越像在提醒,我就越容易觉得,她是在帮我守住节奏。
而我一旦开始依赖这种东西,赌局就更不好玩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九条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刚才那轮还行。”
我猛地看她。
“这也算夸?”
“算工作评价。”
“你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不肯把夸奖说完整。”
“完整了你会飘。”
“我现在已经很飘了。”
“看得出来。”
她说完,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短得像错觉。
可我还是看见了。
然后我心里那点本来还因为连续几轮高压测试而绷着的弦,莫名其妙就松了一点。
不行。
这真的不行。
她现在已经快具备“让我紧张完之后自动回血”的效果了。
这太要命了。
而就在我快被自己脑子里的警报吵死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到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声音。
“哇——原来你们都已经进展到这里了?”
我和九条同时转头。
神谷悠斗。
唐桥小春。
还有——
班主任。
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站在了走廊口。
神谷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唐桥眼睛亮得快发电。
班主任则是一脸很正常、很欣慰、完全不知道自己出现得有多不是时候的温和笑容。
我心里当场就有了一个极其明确的预感:
接下来,绝对会有人当着老师的面,问出更危险的问题。
而且——
我大概已经离输不远了。
九条澪那一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说“集中”。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确实重新接上线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有气势。
也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有什么魔法。
纯粹是因为——
她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会在什么地方乱掉。
而且她提醒的时候,甚至不用多说一个字。
这很可怕。
也很危险。
更糟的是,它还很有效。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因为班主任一句“先提前适应一下也不是坏事”而疯狂长脚乱跑的想法,硬生生按回去,重新看向前面的模拟来宾。
好。
继续。
这是彩排。
这是赌局。
不是别的。
……虽然我自己都知道,这个“不是别的”已经快说服不了自己了。
接下来的那组模拟来宾,勉强算有惊无险。
唐桥小春作为临时加入的熟人测试样本,充分发挥了她“平时就很危险,一装正常反而更危险”的特质。
一开始,她还努力维持着“我是普通来宾,我只是来问菜单”的状态。
比如她会特别乖地举手。
“请问,今天推荐的点心里,哪一种比较适合第一次尝试抹茶的人呀?”
“栗子最中和比较轻一点的搭配都可以。”我说。
“那如果是两个人一起来呢?”她眨眨眼。
“那就——”
“——可以分别选不一样的组合。”九条先一步接住,“这样两种味道都能试一点。”
“哦——原来如此。”唐桥特别认真地点头,接着又露出一种“我只是忽然想到”的表情,“那像你们两个这种一直站在前台的人,会不会也比较适合分工不同一点?一个负责稳,一个负责——”
“停。”我说。
“我还没说完。”
“你后半句八成不会是正经话。”
“怎么会,我本来是想说‘一个负责解释得容易懂’。”
“……”
这个就更烦了。
因为她偏偏还说得很对。
九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唐桥同学,你今天已经很努力在装普通来宾了。”
“对吧!”唐桥瞬间高兴,“你也觉得我很努力吧!”
“但你努力的方向不太对。”九条补完后半句。
“……”
她立刻蔫了。
而且是那种特别小动物式的蔫。肩膀都跟着一起垮了一点,抱着菜单夹低头嘟囔:“我明明已经很克制了……”
你看。
这就是她最麻烦的地方。
一方面,真的很烦。
另一方面,烦完之后又会用这种莫名其妙很像受委屈的小动物反应,把你的火气卸掉一半。
太狡猾了。
而且她自己明显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单纯——
天生自带一种“卖蠢的时候特别真”的属性。
可恶,这很强。
好在这一组最终还是被我们顺过去了。
至少流程没崩,接待词没乱,菜单和登记都按标准做完了。
就算中间被唐桥夹了两三刀,也还算站得住。
等他们离开前台范围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摸一下胸口确认心脏还在不在,神谷悠斗已经在旁边发出了那种特别欠的感叹:
“可以啊。”
“你又可以什么。”
“你们刚才那段应对。”神谷靠在走廊边,摸着下巴,一脸像什么赛事解说员的表情,“说真的,已经不只是‘有点默契’了。是那种——只要一个人起头,另一个人就会自动知道该往哪里补的程度。”
“那叫彩排成果。”我说。
“叫你们最近天天混在一起的成果更准确吧。”他说。
“你再说一句混在一起,我就让你今天晚上真的和问卷混在一起。”
“好凶。”
“而且你根本没资格说我。”我指着他,“你一个负责别班引导的人为什么现在还站在我们这边?”
“因为我工作效率高。”神谷一脸无耻,“提前做完了,就可以过来围观高质量现场。”
“你到底把围观当主业还是副业。”
“最近是主业。”
“滚。”
他乐得不行,唐桥也在旁边跟着笑,甚至笑到差点把菜单夹抱反。
然后她还特别认真地试图补救一下气氛。
“不过我说真的哦。”
“你最好别说。”
“真的,这次不危险。”她眨眨眼,“我刚才站在客人视角的时候,是真的会觉得很安心欸。就那种……啊,这两个人应该不会让我迷路,也不会让我找不到位置的感觉。”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那种原本一直有点乱乱的看热闹空气,反而安静了一秒。
因为她说得太真了。
而且她平时越跳脱,这种突然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杀伤力就越大。
我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神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九条,难得没继续犯贱,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我同意。”
九条低头把菜单整理回原位,语气很平。
“那说明彩排有作用。”
“你这人为什么每次都能把有点温度的话,瞬间拉回工作总结。”我说。
“因为本来就是工作结果。”
“……你这么一说,我都没法顺着感动了。”
“那你本来就不需要感动。”
“喂。”
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那一下,却还是很真实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
是因为,唐桥这句话一说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可能在别人眼里,我们两个现在真的已经是一个整体了。
不是恋爱意义上的整体。
也不是那种起哄出来的“你们很配”式整体。
而是更麻烦的那种——
站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哦,这边交给他们可以’的整体。
这比任何一个玩笑都要命。
因为它太自然了。
自然到你根本没法说它不对。
中场休息之后,天城纱雪宣布最后一轮测试。
也是今天联合彩排的收尾。
她抱着夹板站在走廊中间,笑得特别像那种终于要公布终极关卡内容的BOSS。
“最后一轮,我们简单做个综合测试。”
“简单?”我说。
“嗯,简单。”她笑眯眯地点头,“不同时加新东西了。就是把今天出现过的问题稍微混一下:熟人、名字、菜单、突发提问,外加一点现场环境变化。”
“这哪里简单了。”我小声吐槽。
“你放心。”天城纱雪冲我安抚性地一笑,“最后一轮而已,撑过去就结束了。”
学姐,我现在听您说“而已”和“结束”,心里都没有任何安慰感。
这轮模拟来宾一共五个人。
两个别班学生。
一个老师。
再加上——神谷和唐桥。
对,你没看错。
这两个害虫被临时塞进来了。
理由是:“最后一轮本来就要测熟人压力,正好你们班有现成样本。”
我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甚至一度怀疑学生会是不是私下研究过“什么叫最高效率折磨人”。
而更让我绝望的是,班主任居然觉得很合理。
“嗯,这样更接近文化祭当天了。”
老师,文化祭当天最好不要接近成这样。
不然我会建议学校直接把我们班改成高压应急训练中心。
新的模拟组在前台前排开。
走廊上人比刚才更多了,别班刚结束彩排的学生路过,也会忍不住往这边看两眼。
我们班自己的人更不用说,装饰组、执行委员、连本来去搬桌布的人都借机绕远路回来,站在后面看得眼睛发亮。
我现在已经不想吐槽了。
反正今天这场彩排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已经彻底偏离“内部练习”的轨道,朝着“全年级都能围观的奇怪连续剧试看会”一路狂奔。
我站回前台位,刚想调整一下名牌的位置,旁边的九条忽然很轻地把手伸过来,帮我把名牌夹角抚平了。
动作特别顺。
顺到她自己都像没意识到这行为有多习惯性。
“这样就行。”她低声说。
“……”
我看着她。
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手收回去的时候动作顿了半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单夹往前挪了挪。
“别看我。”她说。
“我没——”
“你有。”
“……”
好。
我闭嘴。
因为这种时候再嘴硬也没意义。
我确实看了。
而且看得非常清楚。
最可怕的是——
我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顺手帮我调整一下”的动作了。
这东西一旦变成顺手,就会特别危险。
非常危险。
我还在心里疯狂拉警报,天城纱雪已经特别快乐地拍了拍手。
“好了,最后一轮,开始。”
一开始其实还算正常。
老师问流程。
别班学生问菜单。
神谷负责在旁边扮演那种会插嘴、会抢问、还会故意打断别人节奏的高能来宾。
唐桥则一脸“我今天一定要认真模拟”的表情站在最边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普通熟人客人。
可问题是——
她越努力,越显得不普通。
因为她会控制不住眼神乱飘。
会在看到我和九条接话接得太顺的时候突然嘴角上扬。
会在我一看她的时候又飞快把表情收回去,装作自己只是个单纯来问菜单的可爱小动物。
真的。
她现在已经不是“危险的新闻部成员”了。
她是“努力装普通结果因为太努力反而特别好笑的危险新闻部成员”。
这很烦,也很萌。
可惜我现在没有多余精力分析她萌不萌。
因为神谷已经开始作妖了。
“请问——”他特别一本正经地举手,像在参加什么答辩会,“如果我和朋友走散了,该先找谁?”
“前台这边都可以协助引导。”九条回答。
“那如果我记不住两位全名,只记住了前面呢?”神谷继续作死,“比如我只记得九条——”
“找前台都可以。”我立刻截断。
“或者只记得林——”
“也可以。”九条跟上。
“哇。”神谷一脸夸张的惊叹,“你们这个接法是真的不让我活啊。”
“那你可以现在就出去。”九条说。
“好凶。”神谷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更有意思了”。
老师低头记着观察表,似乎还挺满意这种“高频打断测试”。
别班那两个学生也认真得很,时不时趁神谷打岔插一个问题。
整个前台一下进入了非常高压、但也非常奇妙的流动状态。
一个问题刚落下,另一个问题就接上。
左边来一句,右边来一句。
熟人掺着外班。
正常问题混着刻意问题。
而在这种近乎乱战的环境里,我和九条居然真的扛住了。
不是全靠她。
也不是我自己突然爆种。
是那种……怎么说呢。
好像我们两个都已经被这几天的乱七八糟折腾出了一套很奇怪的本能。
她一抬眼,我就知道她是要接左边还是右边。
我一停顿,她会顺手把杯子或者菜单推到我视线里。
她一听见某个问题太危险,我也会本能地先把话题往流程上拽。
这东西根本不是排练得出来的。
更像一种被事故逼出来的双人生存技能。
这实在很不妙。
因为它太像“默契”了。
而且是那种就算你死活不想承认,别人也看得见的默契。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词,真正的事故就来了。
起因很小。
小到一开始,谁都没觉得它会发展成什么问题。
就是唐桥在后排举手,像是真的准备非常认真地问一个“普通来宾会关心”的问题。
“那个,我如果想预约文化祭当天的位子——”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不是故意卖关子。
是真的卡住了。
因为她低头看了看我和九条胸前的名牌,又看了看我们俩,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特别典型的、脑子先比嘴快一步,自己都还没来得及阻止的表情。
我后背一凉。
不妙。
非常不妙。
“唐桥同学。”我立刻开口,“如果你接下来那句话不是菜单问题,就请闭嘴。”
“我、我知道。”她很努力地点头,“可是我刚刚脑子里已经先跑出来了……”
“那你就让它死在脑子里。”
“好难哦。”
“你为什么总在这种地方卖蠢。”
“因为我真的控制不住嘛……”
她那副“我知道现在不该说但脑子已经自己跑出去了”的委屈样子,居然还带点很真实的无措感。
真的很像那种不小心把自己尾巴缠进毛线球里的笨猫。
可爱归可爱。
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我正准备强行把话题带走,天城纱雪却特别没有人性地笑了一下。
“既然都跑出来了,不如就说说看?”
“学姐!”我当场抗议。
“放心,我会判断是不是有测试价值。”
“您这个标准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唐桥看看我,又看看天城纱雪,再看看九条,表情一下变得非常纠结。
那种纠结特别笨。
一边想说,一边又知道不该说,结果整张脸都快把“我真的憋得好难受”写出来了。
最后,还是她自己没憋住。
“我刚刚只是突然在想——”她抱着菜单夹,小小声,“如果文化祭当天来的人太多,前台要不要做一个‘两位席优先引导’的小牌子。”
“这有什么问题?”班主任还没反应过来。
“问题不在小牌子。”神谷在旁边已经开始笑了。
“那在——”班主任说到一半,也停住了。
因为唐桥下一句已经出来了。
“就是……如果那个牌子摆在他们两个旁边,看起来会不会特别像在写……欢迎两位。”
“……”
“……”
“……”
空气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比喻。
是那种——
走廊上原本还有脚步声、纸张翻动声、低低的说话声,可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被抽空了一样。
只剩唐桥抱着菜单夹,自己先慢慢睁大眼睛,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她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立刻慌了,甚至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结果脚跟碰到桌脚,整个人一晃,差点又来一次平地摔,“我真的只是想到‘两位席优先引导’会摆在门口,看起来——呜哇!”
她最后那声“呜哇”是真情实感。
因为她真的又歪了一下。
这次还是那个二年C班女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你没事吧?”
“没、没事……”唐桥脸红得已经快熟了,抱着菜单夹低头站稳,整个人都像一只把自己撞进玻璃门的笨猫,“我就是脑子又比嘴快了一点……”
这已经不是一点的问题了吧!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这句“欢迎两位”,杀伤力太高了。
因为它不是直接起哄。
不是“你们很配”。
不是“你们像一起经营店”。
它只是——一个牌子。
一个很普通、很像真的会出现在门口的小牌子。
可问题就在这里。
越普通,越致命。
我现在脑子里甚至都已经能自动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门口前台,我和九条站在后面,旁边一个小牌子写着——
欢迎两位。
靠。
我真的快窒息了。
而最糟糕的是,大家显然也都想象到了。
因为没人说话。
连神谷都只是在那边死死捂着嘴,一副快被憋出内伤的样子。
班主任也难得地安静了两秒。
天城纱雪眼睛都弯了,可她居然也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我甚至不敢转头看她。
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
她现在脸一定红了。
不然她不会安静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普通尴尬了。
这是那种,谁先动谁就先输的高危沉默。
而我现在很清楚地知道——
如果我再不把这段沉默接起来,赌局里最先失分的人,大概率就是我。
因为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的画面了。
糟了。
真的糟了。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两位席优先引导,放在前台旁边本来就会写欢迎语。这个问题没必要单独问。”
很好。
很正。
很工作。
非常努力地把一切往“你们都想太多了其实只是门口标识牌常规设置”这个方向上扯。
可问题是——
我这句话里“欢迎语”“前台旁边”“两位席优先引导”这些关键词本身,就已经够危险了。
神谷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到底在抖什么!
九条大概也意识到我这句虽然救场,但救得不算漂亮,于是立刻把后半段接上。
“如果有两位席优先引导,也会放在门口座位说明区,不会摆在前台中间。”她声音很平,快得恰到好处,“唐桥同学是想象得太具体了。”
“对!”唐桥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疯狂点头,“我就是想得太具体了!我脑子里不小心先出现画面了!”
“你那个画面以后最好别再出现。”我说。
“我也不想的啊……”她抱着菜单夹,脸还红着,小声嘀咕,“可谁让你们两个今天真的很像会站在那种牌子旁边的人……”
“唐桥小春。”
“我闭嘴!”
很好。
求生欲终于回来了。
天城纱雪这时候才非常缓慢、非常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夹板。
“嗯——”
她只嗯了一声。
但我知道,这一声“嗯”里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
• 这个点很危险
• 刚才你们两个明显都乱了半拍
• 我全记下来了
我现在甚至都不想看她在夹板上写了什么。
因为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而我旁边,九条忽然很轻地碰了下我的手肘。
“还站得住吗?”她压低声音问。
“……站得住。”
“真的?”
“真的。”
“那就别再想刚才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因为你现在耳朵红了。”
“……”
我当场闭嘴。
不是吧。
这也被看出来了?
可她说得没错。
我现在整个人都在发热。
不只是脸,是整个人都开始有点发烫的那种热。
这不是普通尴尬。
是那种被一个本来可以当场笑笑带过去的蠢问题,硬生生拽进了非常具体的想象区之后,短时间没法把自己拔出来的热。
而且更糟糕的是——
她也听见了。
她也在那幅画面里。
这就更要命了。
我刚想靠深呼吸强行把自己按回正常工作状态,天城纱雪已经抬头,笑眯眯地宣布:
“好,最后一轮测试结束。”
谢谢学姐。
您终于做了件像人的事。
测试一结束,走廊上的人一下散了大半。
别班学生去交表。
老师回去核对彩排进度。
我们班这边也有人去收暖帘,有人去整理桌布和多余纸杯。
理论上,这是个让我终于可以躲到角落里安静三分钟、顺便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赌局里彻底失分的好时候。
结果并不是。
因为神谷和唐桥比谁都快。
一个冲到我左边,一个缩到我右边,形成了非常可怕的双面夹击。
“兄弟。”神谷努力板着脸,“你刚才那下,差点没了。”
“我知道。”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难得一脸认真,“要不是九条同学接得快,你那句解释再往下多说两个词,就彻底回不来了。”
“我也知道。”
“那你现在什么感想?”
“我想把唐桥埋了。”
“我不是故意的啦!”唐桥抱着菜单夹,一脸很真诚的委屈,“我刚刚真的只是脑子一热,突然就想到那个画面了。”
“你脑子为什么总能想到最危险的画面。”
“因为我有想象力。”
“你这个想象力应该被上缴国家。”
“那也太残忍了。”
“我现在对你还不够残忍吗?”
她被我说得缩了一下脖子,看起来特别像犯错后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问题是,我现在虽然真的很想骂她,但看着她那副“我也知道我闯祸了但我确实不是故意的”的样子,居然又有点狠不下心。
这太烦了。
卖蠢果然是一种可怕的武器。
神谷在旁边继续补刀。
“不过从赌局角度看,刚才那下真的很危险。”
我心里一顿。
对。
赌局。
差点忘了这个最要命的东西。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九条。
她正站在前台边整理登记册,表情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可我知道,她刚才绝对感觉到了。
因为那一下,不是普通尴尬。
是实打实的、会影响反应速度的那种乱。
如果她严格一点,完全可以直接判我轻微失分。
想到这里,我胸口那股刚刚才因为彩排结束而稍微散掉一点的燥热,又一下重新绷起来了。
不行。
我得问清楚。
可我刚迈一步,天城纱雪已经先走过来了。
“辛苦啦。”她笑着拍拍夹板,“总体来说,很不错。”
“总体来说?”我说,“您这个说法是不是代表局部有问题。”
“有一点点。”她用手指比了个特别小的距离,“比如刚才‘欢迎两位’那段。”
“……”
您不用特地重复一遍。
真的不用。
“不过嘛,”她看了眼我,又看了看九条,“你们两个最后还是都接回来了,所以不算重大失误。”
我心里瞬间一松。
九条也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天城纱雪看着我们两个,像是在做最终说明:
“如果单看今天这场彩排——流程没崩,接待顺,名字和称呼相关问题虽然多,但都稳住了。所以学生会这边的结论是:通过。”
“……”
“……”
我差点当场叹气。
还好。
至少没输得那么彻底。
可还没等我把这口气松满,天城纱雪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是更细一点的个人评分——”
“学姐。”九条忽然开口。
“嗯?”
“现在还不是正式文化祭,不需要细到这种程度吧。”
她语气很平。
但我听得懂。
这是在替我挡。
因为如果真细到个人评分,那今天我大概真的已经有几次轻微失拍了。
而她明明完全可以不管。
可她管了。
这就很……太要命了。
天城纱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吧。”她合上夹板,“那我就不展开了。总之,你们两个继续保持,文化祭当天问题应该不大。”
神谷小声嘀咕了一句:“问题不大才怪。”
我真想给他一脚。
但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有另一层更麻烦的东西在往外冒——
她刚才确实是在替我挡。
不是工作上的“前台搭档别在学生会面前互拆台”。
是更明确一点的,
她知道我刚才差点乱掉了。
但她没顺着这个点往下压。
这比任何一个夸奖都危险。
因为它很容易让人开始误会,她是不是在偏我。
而我现在,已经快没有足够稳定的理智告诉自己:
不,你不能这么想。
问题就在于,人一旦开始怀疑某件事不是纯工作,就会对所有细节都变得更敏感。
比如这会儿。
我只是站在前台边,看她把登记册合上。
她做完这些之后很自然地看向我,低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非常普通的一句。
可我就是听得心里一麻。
因为她现在不是在问“流程还好吗”“东西收齐了吗”。
她在问我。
我喉咙一紧,点了点头。
“……还行。”
“真的?”
“嗯。”
“你刚才脸很红。”
“你别再说这个了。”
“那是事实。”
“可你说出来只会让我更想死。”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特别轻地来了句:
“那你下次别被唐桥带跑。”
“你这话说得像我自己很想被她带跑一样。”
“至少你刚才确实跑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她说完,终于把视线移开了。
可我看见了。
她自己的耳朵,也还有一点点没退干净的红。
这就更糟糕了。
因为这说明——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刚才那句影响到了。
而这种“她也一样”的确认,已经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生活里。
这真的太危险了。
彩排散场前,还有最后一个小插曲。
起因是学生会要回收临时名牌和观察表。
大家站在走廊边一个个摘名牌,学生会短发女生抱着回收盒在前面收。
她本人看起来挺稳的。
可偏偏轮到唐桥的时候,卖蠢属性又发作了。
她一边抱着自己的观察本,一边还想帮忙递回收盒,结果手里东西太多,脚下又踩到刚刚被卷起来的桌布边角,整个人“欸”了一声,原地晃了一下,回收盒直接往旁边一歪。
“危险——”
短发女生惊叫。
一盒透明名牌夹“哗啦”一下全倒出来了。
地上瞬间亮晶晶一片。
我:“……”
你看。
这就是唐桥。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事情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她也总有办法靠自己给世界最后补一刀。
“对、对不起!”唐桥整个人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问题是你每次都很有成果。”
“这次成果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有不祥预感。”
神谷在旁边已经蹲下开始帮忙捡,嘴上还不忘说风凉话。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最终结算前的隐藏事故。”
“你能不能别这么会形容。”
“我说的是事实。”
我也只好弯腰去捡。
九条也蹲下来了。
走廊上灯光有点亮,透明名牌夹散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张没来得及装进夹子的备用卡纸。
我一边捡,一边忍不住想:
这东西都结束了还能出什么事?
结果下一秒,我就知道能出什么事了。
因为我手指碰到一张备用卡纸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那不是全名版。
也不是职位版。
是——姓氏版。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九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学生会居然真的把姓氏版备用卡也带来了。
我刚抬头,神谷那边已经也捡起了一张,然后明显愣住。
“……哦。”
哦你个头。
我不用看都知道,他手里那张十有八九也是姓氏版。
而更糟糕的是——
唐桥这会儿还蹲在地上,因为太慌,捡东西的速度快得完全没脑子,抓到什么就往回收盒里塞。
天城纱雪从不远处走过来,刚想问怎么了,唐桥已经急急忙忙地把几张卡往前一递。
“会长,这个这个——我捡好了!”
天城纱雪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我心里警报狂响。
完了。
她也看到了。
下一秒,她居然笑了。
不是大笑。
是那种特别轻、特别像“啊,原来如此”的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和九条,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
“看来学生会准备得还挺齐全的嘛。”
“……”
“……”
“学姐。”我说,“请您现在不要笑。”
“为什么?”
“因为您一笑,我就觉得这事会很糟。”
“有吗?”她眨了眨眼,“我只是突然想到,既然文化祭当天来宾大概率会先按姓叫,那备用姓氏版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不。
不对。
这方向不对。
非常不对。
我下意识就想说“没必要”,结果还没开口,班主任已经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
“啊,对哦。万一当天真的觉得全名看不清,临时换成姓氏版也挺方便的呢。”
“……”
“……”
老师。
您今天到底为什么老在最危险的地方给出最合理的认同啊!
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该先防谁了。
神谷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
然后又抬头看我,表情复杂得像刚见证了什么历史拐点。
“兄弟。”
“你闭嘴。”
“我还没说——”
“一个字都别说。”
“……”
他居然真的闭上了嘴。
因为这会儿,连他都看出来事情开始往某个过于要命的方向滑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张姓氏版备用卡。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
我手里那张,不是“林”。
不是职位版。
也不是空白卡。
它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九条
我:“……”
九条澪:“……”
天城纱雪:“……”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唐桥小春特别小、特别轻、特别像知道自己又要死了地吸了一口气。
“我、我刚刚是不是拿混了……”
我缓缓抬头。
看向她。
她抱着回收盒,脸已经白了半截。
卖蠢卖到这种程度,你也是很有本事。
而我低头,再看一眼手里那张姓氏版备用卡。
九条。
清清楚楚。
端端正正。
毫无歧义。
现在,就在我手里。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