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誓。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最不该出现在我手里的东西排行榜”,那么此时此刻,排在第一的绝对不是炸弹、不是成绩单、也不是退学通知。
而是——
一张写着“九条”的姓氏版备用名牌卡。
而且它现在就捏在我手里。
光明正大。
众目睽睽。
在刚刚经历完一整轮“名字、姓氏、称呼、前台并排接待、欢迎两位”连续暴击之后,以一种极其荒谬、极其低级、却又极其致命的方式,落到了我手上。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不是什么夸张修辞。
是真的,整个脑子就像被谁拿空白纸糊住了一样,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朴素而绝望的判断:
完了。
走廊上那种原本还有点乱哄哄的收尾气氛,瞬间安静得像谁按了静音键。
我缓缓抬头。
第一眼看到的是唐桥小春。
她抱着回收盒,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了,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这次闯的祸可能有点大,但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到底大到什么程度”的纯天然惊恐。
特别像那种把毛线球一脚踢进鱼缸后,自己也站在原地懵掉的笨蛋小猫。
可爱归可爱。
问题是你现在做的事一点都不可爱啊!
第二眼是神谷悠斗。
他手里还捏着另一张备用卡,表情复杂得像一边想笑一边又本能地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可能会当场被我灭口,所以只能努力把嘴角压在某个非常痛苦的弧度上。
第三眼——
是九条澪。
她正看着我手里那张卡。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她这时候要是真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见鬼了。
因为她耳朵已经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灯光一照勉强能自我安慰成“可能有一点热”的程度。
是非常明确的、肉眼可见的那种红。
而且,她甚至没看我。
她只看着那张卡。
这就更糟了。
因为如果她直接瞪我,我至少还能判断她在生气。
可她现在不看我,只看卡,就说明她大概率也和我一样,脑子里正在疯狂试图把这件事定义成某种可以挽救的小事故。
问题是——
这东西怎么看都很难定义成“小事故”。
终于,打破沉默的人,是天城纱雪。
她先是特别慢地眨了下眼,然后非常温柔、非常平静、但明显带着一点忍笑意味地开口:
“嗯。”
就一个字。
可我已经从这个“嗯”里听出了至少三层信息。
• 事情真的发生了
• 她看得很清楚
• 她大概觉得这场面相当精彩
“唐桥同学。”九条澪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
甚至还算平稳。
可我很明显地听出了其中那种“你最好现在立刻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寒气。
唐桥小春抱着回收盒,肩膀都缩起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我说,“问题是你到底怎么拿混的?”
“我刚刚捡的时候太急了嘛……”她急得声音都开始发飘,“我一只手抱盒子,一只手抓卡,还要防止自己再踩到桌布,所以脑子就、就只剩‘快点塞进去’这一个念头了……”
“你这解释怎么听起来像灾难片幸存者采访。”
“因为我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像幸存者。”
“你要是再卖蠢,我就要先让你变成受害者了。”
“我、我已经很认真在反省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甚至特别下意识地把回收盒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活像那盒子是她最后的防御装备。
太笨了。
笨得甚至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先骂她还是先让她别再乱动,免得又掉出什么更要命的卡。
天城纱雪这时候终于走过来了。
她先看了眼我手里的“九条”,又看了眼神谷手里的那张——果然,是“林”。
很好。
现在情况已经彻底明朗了。
不是备用卡乱散。
是——我和神谷拿反了。
换句话说。
唐桥小春在那阵兵荒马乱里,直接把本来该落到九条澪手里的“九条”,塞到了我这边。
而神谷手里那张“林”,不用说,原本大概是要递给我的。
这事你说它是巧合吧。
它偏偏巧得像命运在拿扩音器喊“来,都看看这里”。
你说它是故意吧。
唐桥那个表情又确实蠢得很真,真到完全不像演的。
所以最糟糕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是事故。
而且还是那种一旦发生,就会显得比故意更有杀伤力的事故。
神谷终于没忍住,特别小声地来了一句:
“……我靠。”
“你闭嘴。”我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现在最好一个事实都别陈述。”
“可我真的忍得很难受。”
“那你憋死算了。”
神谷一脸痛苦地闭嘴了。
可问题是,他越努力忍,那个表情就越像在说“这太离谱了我真的想笑但现在笑一定会死人”。
这反而更让人火大。
班主任大概是唯一一个还在认真试图从“工作事故”的角度理解现状的人。
她看看我手里的卡,又看看九条澪,终于有点迟疑地开口:
“这个……就是单纯拿错了吧?”
谢谢老师。
您这句本来是救场的。
可问题是——
您说得越正常,越显得我们现在的沉默很不正常。
而且,这种时候一旦有人从“工作事故”角度把问题摊开,就会让所有人更明确地意识到:
对,明明就是单纯拿错。
可为什么现场会僵成这样?
因为大家都知道答案。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
天城纱雪看了眼班主任,又看了看我和九条,忽然特别好心地说:
“当然是单纯拿错了呀。”
“……”
“……”
“不过。”她笑了一下,补上后半句,“视觉冲击有点强,这也没办法。”
学姐!
您这句话跟直接把刀插进来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已经快没法判断,她到底是在救场,还是在把这件事正式命名。
而更糟的是——
她说得还一点都没错。
确实,视觉冲击很强。
因为那张卡上只有两个字。
九条。
而我现在偏偏拿着它。
不是贴在我身上。
不是戴上了。
只是拿着。
理论上,哪怕现在立刻换回来,一切也都还能用“只是拿错一秒钟”糊弄过去。
可问题是——
这一秒已经够长了。
长到我自己都已经看了它不止一次。
长到九条澪也已经看了。
长到走廊上围着的每个人,脑子里大概都已经非常自动地想象出了它如果真的别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我自己都想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给我。”
九条澪终于抬头看我。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凶。
是更危险一点的那种——
她已经决定先把局面收拾掉,再来处理你。
我非常从心地把那张卡递过去。
“哦。”
她接过“九条”的动作很快。
快得像这东西在我手里多待一秒都会让空气更糟。
而神谷那边终于也识相了一回,几乎是同步把“林”那张递了过来。
“这个。”
我伸手去接。
结果就在我们两个交换的那一下,唐桥小春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想弥补,居然也跟着同时往前递回收盒。
“我来帮你们——”
“别动!”我和九条同时说。
可惜晚了。
她已经往前了一步。
然后——理所当然地,又绊到了桌布边。
这次不是大摔。
只是一个很小的踉跄。
但你要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小踉跄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手里的回收盒一斜,透明名牌夹又“哗啦”一声往下滑了一层。
虽然没全倒,可最上面两张却顺着盒沿直接掉了出来。
啪。
啪。
一张落在我鞋边。
一张落在九条脚边。
空气第二次凝固。
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老天爷是不是专门在看热闹。
因为落在我鞋边那张,是空白卡。
而落在九条脚边那张——
不是“林”。
不是全名。
是——
九条知远
“……”
“……”
“……”
这回是真的,整个走廊都死了。
不,等等。
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低头,死死盯着那张卡。
上面确实写着四个字。
九条知远
不是印刷体。
不是标准模板。
更不是学生会统一的正式手写。
这几个字写得有点歪。
后两个字勉强还算像样,前面那两个字却明显有种“临时起意、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又真的写了”的痕迹。
我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
然后猛地抬头看唐桥小春。
她整个人已经快石化了。
“我、我我我——”她指着自己,脸白得像纸,“不是我!这张真的不是我现在写的!我发誓!”
“……”
“……”
好。
至少她知道先声明这个。
问题是——
这张东西为什么会存在?
为什么会出现在回收盒里?
为什么会掉出来?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神谷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一会儿看地上那张卡,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九条,表情精彩得像连人生观都一起被震动了。
班主任也僵住了。
不是吧。
连老师都看懂这东西危险到什么程度了?
天城纱雪沉默两秒,终于特别缓慢地开口:
“这个……是谁写的?”
对。
问得好。
我也想知道。
唐桥小春疯狂摇头,脑袋都快甩出残影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虽然我脑子里确实想过,但我没有真的写出来过!我发誓!”
“你这个自白怎么听起来更危险了。”我说。
“可我现在不先自白感觉我会死得更惨!”
“这倒也是。”
“你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认同啊!我现在真的很慌!”
她急得眼圈都快红了,那副“我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我干的但我真的不是凶手”的表情,特别像某种被栽赃成功的笨蛋小动物。
问题是——
太像了。
太像到我居然真的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这次难得没撒谎。
因为她要真是故意的,现在表情不会这么真。
她会更兴奋一点。
更亮一点。
甚至会忍不住想偷看我们的反应。
可现在她完全没有。
她是真的吓到了。
这就说明——
这张卡,真的可能不是她刚才临时搞的。
那问题来了。
是谁?
我低头看那张“九条知远”,脑子里飞快把近几天所有可能接触过卡纸和笔的人过了一遍。
学生会?
神谷?
唐桥旧作?
我自己昨晚梦游?
不对,不可能。
天城纱雪恶作剧?
也不太像。
她要是真想玩,不会用这种歪得有点心虚的字。
九条澪一直没说话。
可我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绝对也在拼命处理这整件事到底该归类为“低级事故”“恶作剧”“还是某种比恶作剧更糟糕的东西”。
终于,她低头,把那张卡捡了起来。
动作很慢。
特别慢。
像她自己都不太愿意碰。
我心脏当场一紧。
不是吧。
你真的捡了。
她把卡拿起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耳朵“唰”地一下更红了。
不是正常红。
是那种,连脖子边缘都开始有一点热意往上窜的红。
完了。
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这张卡的存在,对她的冲击绝对不比对我小。
而且更糟的是——
她没把它立刻塞回回收盒。
她捏着那张卡,安静了太久。
久到我都开始发慌。
“九条……”我下意识开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一点“你别现在说话”。
有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有一点——
很糟糕。
特别糟糕。
像是她刚刚那一秒,真的也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完整地读了一遍。
不,不对。
她肯定读了。
因为谁捡到一张写着这种东西的卡,不会读。
这就更要命了。
“我想起来了!”
打破僵局的,居然还是唐桥小春。
她大概是太着急了,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差点又撞上前台桌。
这次神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子。
“你慢点!”
“我想起来了!”她被扯得晃了一下,耳朵和脸一起红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前几天!前几天不是在试名字版和姓氏版的时候,神谷说过一次那个——那个很危险的玩笑吗!我当时回去之后很生气,觉得他乱说话害我们大家一起社死,所以我、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自己先弱了下去。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所以你什么。”
“所以我回去之后……”唐桥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蚊子叫,“我就想试着写一下,如果真的写出来会是什么样……”
“……”
“……”
“……”
好。
很好。
破案了。
凶手就在这里。
而且作案动机蠢得要命。
不是出于恶意。
不是为了搞事。
不是为了埋雷。
纯粹是——好奇。
唐桥小春,你真的很强。
你把“因为太好奇了所以偷偷写了一张不该写的卡结果今天掉出来了”这种只会出现在恋爱喜剧中盘事故合集里的桥段,硬生生带进了现实。
而且最过分的是——
她现在这副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小声、整个人快缩成一团的样子,居然还透着一种特别典型的笨蛋萌。
像那种偷偷伸爪子拨一下鱼缸、结果真把鱼缸弄倒了,自己也被吓到发抖的小猫。
我真的很想骂她。
可她这副样子,又确实骂起来不太顺手。
这太烦了。
神谷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他先是震惊,然后捂住脸,最后整个人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吧……”
“你干嘛蹲下去。”我说。
“因为我现在站着会忍不住笑。”
“你敢笑试试。”
“我没笑!我是在忏悔!”他捂着脸,肩膀还在抖,“这事居然还是我起的头……天哪,我罪孽深重。”
“你别在这种时候搞戏剧独白!”
“我真的很震撼啊兄弟!原来那个玩笑不仅说出来了,还被人私下写成实体了,这已经不是普通起哄,这是诅咒具现化了!”
“你闭嘴!!”
我真的想把他和唐桥一起打包扔进问卷回收箱里。
天城纱雪这时候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也被这荒谬程度震到了。
“所以。”她看看唐桥,又看看九条手里的卡,“这张东西,是你前几天偷偷写的,结果一直夹在本子里或者文件里,今天不小心混进回收盒了?”
唐桥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我本来是想写完就撕掉的。”
“那你为什么没撕。”
“因为……”她脸红得像番茄,“因为我写完之后自己也被吓到了,就先夹进了本子里,打算回头再处理。结果后来彩排太多事,我就忘了……”
“很好。”我说,“忘得真是时候。”
“对不起……”
“你现在再对不起也没用了。”
“我知道……”她抱着回收盒,小声得跟猫叫一样,“可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们。”
“我信。”神谷终于从捂脸状态里抬起头,一脸沉痛,“你只是太蠢了。”
“喂!”唐桥一下瞪他,“你哪来的脸说我!”
“因为这次事件里,至少我没真的写啊!”
“但源头是你先开那个玩笑的!”
“那你也不能把玩笑做成实物吧!”
“我就说了我是好奇!”
“你这个好奇心很刑。”
“你闭嘴啦!”
你看。
这两个人一旦吵起来,空气里的尴尬程度就会被稀释掉一半。
问题是,稀释掉的是外层尴尬。
真正最深处那层“那四个字已经被看见了、被捡起来了、被读过了”的致命感,根本一点没少。
而那张卡现在还在九条澪手里。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看着她,终于没忍住。
“那个……”
她抬眼。
“你先把那个给我。”
“为什么?”
“你拿着更危险。”
“……”
她安静了半秒。
然后,特别平静地问了一句:
“给你就不危险了?”
我:“……”
靠。
她说得也对。
给我难道就不危险吗?
我拿着这东西,只会更像事故现场唯一嫌疑人。
问题是——
你拿着,我更慌。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最后还是把那张卡递了过来。
我伸手去接。
结果,就在我们俩同时碰到卡边的一瞬间,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道特别清亮、特别像路过围观群众的声音:
“咦?九条同学,林同学,你们是在交换什么吗?”
“……”
“……”
我缓缓闭上眼。
很好。
更糟了。
比我想象中还糟。
因为——
那是别班的人。
而且声音不小。
而且她显然只看到了动作,没看到卡。
在她视角里,就是:
我和九条站在前台边,面对面,一起捏着一张东西,空气安静,旁边一圈人表情都很精彩。
这场面怎么解释都很像有问题。
我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
是刚刚路过的两个别班女生,正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脸“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了什么”的表情。
而更糟糕的是——
她们看起来还挺兴奋。
天城纱雪都忍不住扶额了。
神谷深吸一口气,开始明显地痛苦憋笑。
唐桥抱着回收盒,脸已经红到快冒烟了。
班主任则一脸“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错过关键步骤”的迷茫。
而我和九条,还捏着那张卡。
对。
那张写着九条知远的卡。
现在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我心里只剩一个判断:
——这下,真的要炸了。
“咦?九条同学,林同学,你们是在交换什么吗?”
那两个路过的别班女生站在走廊那头,眼神里写满了“我们是不是刚好撞见了什么非常值得记住的场面”。
而我和九条,还一起捏着那张卡。
对。
那张写着——
九条知远
的死亡卡。
我现在可以非常明确地说,人的大脑在这种时候会自动进入一个特别朴素的状态。
不是聪明。
也不是冷静。
而是——
先活下来再说。
于是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把那张卡往自己这边一抽,同时手腕翻了一下,把写字那面直接扣进掌心。
动作之快,连我自己都惊讶。
要是平时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我也有这反应速度,我现在至少能多拿二十分。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特别镇定地说,“只是拿错了备用卡。”
非常普通。
非常合理。
非常像真话。
唯一的问题是——
我的心跳快得像刚从楼上滚下来。
那两个女生明显没看见卡上的内容,只是视线在我和九条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哦——这样啊。”其中一个拖长声音,笑得特别像在说“你们最好真的是这样”。
另一个还特别好心地补了一句:
“我们还以为打扰到什么了。”
“你们没有。”九条澪接得比我还快,语气平得像冰箱制冷,“只是学生会回收时拿混了,正在确认。”
“原来如此。”那女生点点头。
可问题是,她那个“原来如此”完全不像真的原来如此。
更像是——
好哦,我懂,我不问了,但我脑子里已经自己写完后续了。
唐桥小春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偏偏还不敢乱说,只能抱着回收盒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拿混了!真的只是拿混了!”
她急得太用力,回收盒差点又往下滑。
神谷在旁边一把按住盒沿,脸上是那种介于“我现在真的很想笑”和“我得先阻止这人二次肇事”之间的痛苦表情。
“你别动了。”他说。
“我已经很努力不动了!”唐桥小声悲鸣。
“那你现在这个抖法叫什么。”
“是灵魂在道歉。”
“你灵魂道歉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手稳住。”
不是。
你们两个怎么这种时候还在接嘴。
我真的快疯了。
好在那两个女生大概也知道,继续站着看别人前台边上“确认备用卡”这种事,容易显得自己太像围观群众,于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特别懂的眼神之后,很识趣地挥挥手走了。
走之前,其中一个还特别轻地说了句:
“那你们继续哦。”
“……”
“……”
“继续”什么啊!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可惜她已经走了。
而最糟糕的是——
我甚至不敢追上去问。
因为真问了,只会显得更可疑。
等她们走远之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还死死扣着的那只手。
九条澪也在看。
“给我。”她说。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啊?”
“那张卡。”她声音很平,“给我。”
“……哦。”
我把手掌慢慢摊开,把那张几乎快被我捏出折痕的罪证递过去。
她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心一下。
就很轻。
平时这种程度的触碰,我大概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反应过大了。
问题是现在时机太差。
气氛太差。
而且卡上的字又太差。
所以这一下碰到,反而像有人在本来就快烧起来的地方又轻轻点了把火。
我赶紧收手。
天城纱雪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好,至少外人没看到内容。”她看着那张卡,语气特别像在做灾后总结,“目前还算可控。”
“目前”这两个字听得我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学姐。”我说,“您这个总结怎么一点都不安慰人。”
“因为本来就没到可以安慰的时候呀。”她笑得特别无害,“你们班自己这边还没处理完呢。”
对哦。
我转头,看向唐桥小春。
她立刻缩了下脖子。
“我知道,我现在很危险。”
“你不是危险。”我说,“你是已经爆了。”
“呜……”
“别呜了。”神谷扶额,“你先交代清楚,这张东西为什么会一直活到今天。”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唐桥抱着回收盒,整个人快缩成一个球,“我那天回去之后就把它夹在本子里,想着回头撕掉。结果后来文化祭事情太多,我就……就真的忘了嘛。”
“你这忘性是选择性的吗。”我说。
“因为我平时真的不会再翻到那一页。”她特别委屈,“而且谁会想到今天回收名牌的时候它刚好混进去啊!”
“你问我,我问谁。”
“问老天?”
“……”
你还真有胆子在这种时候耍蠢。
偏偏她这句话说得又特别像真心求助,一瞬间甚至让我产生一种“这人是不是其实也挺可怜”的错觉。
不对。
不行。
不能同情她。
她是这场事故的实际肇事者。
天城纱雪大概也觉得继续让唐桥原地抱着盒子瑟瑟发抖没什么效率,于是伸手把那张卡抽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写得还挺认真。”
“……”
“……”
学姐!
您这句点评有必要吗!
唐桥脸又红了一层,急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我不是认真!我只是、只是想验证一下视觉效果!”
“那你验证能力还挺强。”神谷说。
“都怪你先乱开那个玩笑!”
“我哪知道你会回去做实验啊!”
“我这叫求证精神!”
“你这是事故精神!”
“你——”
“够了。”九条澪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
但效果极佳。
走廊再次安静。
她看着唐桥,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你现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夹在本子里,最好一次说完。”
“……”
唐桥瞬间僵住。
然后特别缓慢地、小动物一样试探性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了。”
“真的?”
“真的!”她点得特别用力,“这次真没了!我发誓,只有这一张!”
“你发誓的时候别晃盒子。”我说,“我现在对你的一切手部动作都高度敏感。”
“对不起……”
她立刻把盒子抱紧,一动不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老实下来,反而更像那种被当场抓住偷鱼干的笨猫。
神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特别小声地来了一句:
“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等着被罚站。”
“我本来就应该被罚。”唐桥眼圈都快红了,“我现在都不敢想,如果刚才那两个别班女生看到了内容,我是不是当场就能写退部申请了。”
“不是退部申请。”我说,“是转学说明。”
“这么严重吗?”
“你说呢?”
“呜……”
她真的快哭了。
好吧。
虽然是自己作的,但看起来确实惨。
而且这种惨还带一点很奇怪的萌点——
就像那种本来只是想偷偷拨一下主人桌上的杯子,结果真把杯子推下去之后,自己也被巨响吓到炸毛的小动物。
很笨。
但又很真。
可恶,这种时候为什么我还会冒出这种感想。
我是不是也被带蠢了。
班主任这时候终于从“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还没完全跟上”的状态里,稍微理清了一点情况。
她先看看我,再看看九条,再看看天城纱雪手里那张卡,语气带着一点非常努力的镇定:
“所以……这张是错误样卡,对吧?”
谢谢老师。
您真的很努力在救场。
问题是——
这个“错误样卡”错得有点过于具体了。
天城纱雪倒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算是……非常错误的样卡。”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过也证明了,学生会以后回收时要更注意杂物混入。”
“学姐您这锅甩得也太官方了。”我说。
“我是在做风险复盘。”她笑眯眯地看我,“不然你想让我怎么说?说这是一张会让整个二年级下午茶时间直接升级成八卦高峰的危险物品?”
“您现在就是这么说的。”
“那我说得对吗?”
“……”
我闭嘴了。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九条澪大概也懒得听她继续发挥了,伸手把那张卡从她手里拿过来,然后非常利落地——
撕了。
“……”
“……”
“……”
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嘶啦”一声。
那张刚才还让我差点原地升天的卡,已经在她手里分成了两半。
然后四半。
最后被她面无表情地塞进回收盒最底层。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她脑子里根本没有第二套处理方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神谷率先反应过来,缓缓竖了个大拇指。
“……狠。”
唐桥则抱着盒子眨了眨眼,表情从惊恐慢慢转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带点崇拜的茫然。
“九条同学……”
“闭嘴。”九条说。
“哦。”
她立刻闭上了嘴。
而我看着那几片已经彻底报废的纸片,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先松了口气。
真的。
那种“危险实体终于被物理消灭”的轻松感,来得特别直接。
可紧接着,又有另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冒了上来。
因为——
她撕的时候,动作太果断了。
果断得像根本不允许这东西多存在一秒。
这很合理。
也非常符合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种很轻微的、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
她刚才那一秒,真的也有点慌了。
所以才会选择最简单暴力的方式,直接把源头撕掉。
这就很要命。
因为一旦意识到“她也会在这种地方慌”,我就很难再把她看成那个永远稳得像标准答案的人。
而一个高冷、难搞、做事特别强的同桌,一旦开始出现这种非常人类、非常狼狈、又非常可爱的裂缝——
就会特别危险。
我正想着,九条已经把视线转向我。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这句今天说了很多次。”
“因为今天值得‘没什么’的东西太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最后却只是很轻地“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我看见了。
她耳朵还没完全退红。
很好。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没缓过来。
这让我心里那点奇怪的发烫感,反而平了一点。
真糟糕,我现在连这种地方都开始想找平衡了。
“好了好了。”天城纱雪拍了拍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收尾,“既然危险物品已经销毁,今天的彩排就到这里。名牌回收,观察表回收,班级前台这边可以开始整理了。”
“学姐。”我说,“您这个结束语是不是太平静了。”
“不然呢?”她笑着看我,“你希望我拉警报吗?”
“至少可以表现得更像这件事刚刚真的很可怕。”
“我觉得挺可怕的呀。”她说,“但同时也挺有教育意义。”
“哪来的教育意义?”
“比如以后别随便把脑内妄想写成实体。”她看了眼唐桥。
唐桥立刻把头低得更下去了。
“对不起……”
“比如开玩笑要懂得收口,不然容易引发二次灾害。”她又看了眼神谷。
神谷也难得老实。
“我知道错了。”
“以及——”她最后把视线落回我和九条身上,笑意浅浅,“有些东西,一旦真的被写出来,冲击力会比想象中大很多。所以如果还没准备好,就别轻易碰。”
“……”
“……”
学姐。
您这话是不是已经超出文化祭彩排指导范畴了?
我现在非常怀疑,她不只是对着唐桥和神谷说的。
九条显然也听懂了,淡淡道:
“学姐今天废话很多。”
“哎呀,被嫌弃了。”天城纱雪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就不继续了。你们收吧,我去交记录。”
她挥挥手,真的走了。
走得特别轻快,像今天下午她围观得相当满足。
我看着她背影,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慨:
这女人迟早会靠看别人的热闹活成一种境界。
天城纱雪一走,走廊上的紧张感终于散了一半。
别班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去了。
老师去找执行委员核对后续。
我们班的人也开始收桌子、卷暖帘、搬纸杯箱。
忙起来之后,空气总算不再一直围着“那张卡”和“刚才那几句”打转。
可问题是——
我自己脑子里还在转。
而且转得特别烦。
因为刚才那一整段,从卡掉出来,到唐桥坦白,再到九条直接把卡撕掉,冲击都太强了。
强到我现在只要一稍微闲下来,就会自动回想起那四个字。
当然,也会一起想起她刚才捡起卡的时候,耳朵红成什么样。
这就更糟了。
我蹲在前台桌边收散落的备用笔,越收越烦,最后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真是见鬼了……”
旁边立刻传来九条的声音。
“你在说谁。”
“……我在说唐桥。”
“哦。”
“你这个‘哦’怎么听着像不信。”
“因为你刚才那表情不像在骂唐桥。”
“那像什么?”
“像在骂自己。”
“……”
靠。
又被说中了。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脑子里那点乱糟糟的线路图都背下来了?
我没好气地把一支笔塞进盒子里,低声说:
“那我现在也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今天也不太稳。”
她动作停了下。
“哪里不稳。”
“撕卡那里。”
“那是处理事故。”
“我知道。”我看她一眼,“可你平时如果真那么平静,不会直接上手撕。”
“……”
她沉默了两秒,最后淡淡回了句:
“那是因为它太蠢了。”
“就只是因为蠢?”
“……还有危险。”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危险。”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可你刚才明显也被吓到了。”
她转头看我。
“那你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低头继续收东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我只是突然觉得,原来你也有会脑子空白的时候。”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很轻地回了一句:
“你以为我不是人吗。”
“……”
我愣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厉害。
而是因为它太不像她会说的话了。
太直白。
太像真实感想。
也太……有点让人心里发软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我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了,“以前总觉得你这种人,应该连社死都社得很优雅。”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居然非常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想象本身就很蠢。”
“可你平时真的很像那种不会乱的人。”
“那是平时。”
“所以刚才不是平时?”
“当然不是。”她说。
“因为那张卡?”
“因为那张卡。”她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就这一下,我心里那种一直没完全落下去的东西,忽然就沉实了。
原来她也觉得那东西很要命。
原来她刚才真的也乱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在这种很蠢、很低级、但偏偏具体到过分的小事故里,彻底短路。
这很危险。
但也很……让人安心。
太糟糕了。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确定,这种“知道她也一样”的安心,到底算不算某种更大的危险前兆。
东西收得差不多的时候,赌局的事,终于还是绕回来了。
是神谷先提的。
这家伙大概是看气氛稍微缓过来了一点,终于恢复了他那种“虽然我刚才也被震住了但现在我又活了”的欠揍状态,蹲在前台桌边特别认真地来了一句:
“所以今天这场,怎么算?”
我心里一顿。
对。
还有这个。
今天联合彩排。
今天最后那一连串事故。
今天我和九条几次都明显快乱。
以及——那张卡。
这一切,说到底,本来都在赌局里。
谁先出事故。
谁先给班级添麻烦。
谁先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力和熟人围观彻底失控。
只是事情闹到后面太大了,我一度都快忘了,我们还有这个赌。
唐桥小春本来还蹲在那儿抱着纸杯箱反省,听见神谷提起“怎么算”,立刻很小心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特别像犯错的小动物在偷看主人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怜归可怜。
但你今天干的事还是够死十次。
“你先闭嘴。”我对神谷说。
“为什么?这不是很重要吗?”
“因为你每次一问这种问题,场面都会往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可危险不是已经发展完了吗?”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还能再发展。”
“……”
神谷闭嘴了。
很识时务。
可问题是——
他闭嘴也没用。
因为我知道,九条也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绕不过去。
我转头看她。
她也刚好看过来。
那一秒,走廊上的背景音好像都远了一点。
只剩我们两个,和刚刚还没完全散掉的那股事故余波。
最后,是她先开口。
“按规则。”
“……嗯。”
“今天几次明显失拍,算轻微失分。”她很平静,“但只要没影响整体流程,就还不算输。”
我点头。
这跟她之前的标准一致。
问题是——
今天“明显失拍”的人,不止我。
于是我问:
“那你怎么判?”
“先说你。”她语气很平,“第一次被直接叫名字的时候,你慢了半拍。唐桥说‘欢迎两位’的时候,你也慢了半拍。”
“……”
“这些我都看见了。”
“我知道。”我叹气,“你呢?”
她安静了一下。
“我在那张卡掉出来的时候,也乱了。”
神谷和唐桥在旁边同时屏住呼吸。
不是吧。
你们两个为什么还这么认真听?
可我现在也顾不上他们了。
因为九条这句,已经等于是在做正式结算前的自我申报。
她继续道:
“所以今天不是单方面失误。”
“那怎么算?”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那两秒特别长。
长到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吊我一口气。
然后她终于说:
“今天算平。”
“……”
我愣了一下。
“平局?”
“嗯。”
“真的假的?”
“你很失望?”
“不是。”我立刻说,“我只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会判得更严格一点。”
她看着我,忽然很轻地来了一句:
“那是因为你今天其实接得不差。”
“……”
不是吧。
你这已经不是工作评价了吧?
这都快接近夸奖原型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神谷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特别压抑的“哇”。
唐桥更夸张,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击中了,眼睛亮得吓人。
“九条同学居然会在这种时候——”
“唐桥同学。”九条冷冷看她。
“我闭嘴!”
好。
她倒是学乖了。
可问题是——
就算她闭嘴,这句话本身也已经够让我心里发热了。
平局。
不是我输。
不是她输。
是——平。
而且理由还是:
你今天其实接得不差。
这太犯规了。
因为它会让人特别自然地产生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好像她不是在和我算账,而是在和我站在同一边,复盘我们今天到底扛住了多少。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去分析这种感觉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了。
因为一分析,八成又要出事。
“不过。”九条澪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心里一跳。
“不过什么。”
“‘一个要求’那条,保留。”
“啊?”
“今天平局,暂不结算。”她说,“正式文化祭当天,再算总账。”
“……”
“……”
“……”
走廊上安静了半秒。
然后神谷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兴奋了。
“哦——总决赛延后了!”
“你再哦一声试试。”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发展太像——”
“闭嘴。”
“好。”
神谷又闭嘴了。
但那副“我活着看到总决赛赛制升级了”的表情,实在很难让人不想打他。
唐桥小春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先是一脸“原来今天还不算真正结算”,然后又慢慢露出一种特别笨、特别纯粹的担忧。
“那……那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文化祭当天如果再出事故,惩罚就会比现在更有重量?”她小声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九条已经点头。
“当然。”
“哇……”唐桥脸都白了一点,“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请假,不然我感觉自己很可能会再闯祸。”
“你对自己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我说。
“因为我今天真的快把自己吓死了嘛……”她抱着纸杯箱,小小声地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看见姓氏卡都想发抖。”
“发抖是对的。”我说,“你最好一辈子都记住今天。”
“呜……”
她又委屈了。
神谷在旁边戳她:“你看,我就说你今天会被记进史册。”
“你闭嘴啦!源头明明是你!”
“可具体落地执行是你啊。”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卖蠢卖过头了而已。”
“你这个人为什么骂人都骂得这么精准!”
他们两个又开始吵。
而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其实已经没怎么在听了。
因为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回响——
正式文化祭当天,再算总账。
这句话太危险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夸张。
是因为它意味着,赌局正式被延长了。
而且,惩罚也一起被延长了。
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今天平局。
所以那条规则还挂着。
而且会被带到正式文化祭那天。
不知道为什么,我光是想到这里,后背就有点发热。
不是怕。
至少不全是怕。
更像一种……很难形容的、又紧张又莫名有点期待的东西。
这太糟糕了。
我现在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东西终于全部收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大家陆陆续续散掉,走廊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影。
唐桥被神谷半拎半赶地拖去帮执行委员搬回收箱,说是“做错事的人要拿出劳动改造的觉悟”。
她一路还在小声抗议:
“我都已经在改造了……”
“那你改造得挺会顶嘴。”
“因为你很烦!”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声音一路飘远。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那个被拖走还要努力回头看热闹的样子,居然真的有点想笑。
很蠢。
也很可爱。
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人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大概率会把被窝蒙到头上后悔三个小时。
活该。
可怜又活该。
天城纱雪也要走了。
她临走前看了我和九条一眼,忽然笑着说:
“对了,那张卡虽然撕掉了,不过今天这件事我会当作不存在。”
我立刻说:“请务必当作不存在。”
“可如果你们自己老想着它,就不关我的事了。”她眨眨眼。
“学姐,您真的很会补刀。”
“谢谢夸奖。”
“您这句也是统一模板吗?”
“当然不是。”她笑得很开心,“这是个人风格。”
说完,她挥挥手走了。
很好。
危险人物终于离场。
可惜她那句“如果你们自己老想着它”实在太毒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现在就已经在想了。
而且越不想想,越会想。
这简直是精神污染。
最后,走廊上只剩我和九条。
还有一张没卷好的暖帘样布,挂在门边轻轻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之后,那种从下午开始一直被各种人、各种问题、各种事故往前推着跑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一点。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清晰的、也更麻烦的东西。
那就是——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
这本来应该是件很普通的事。
这几天我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多得够写成一本《社死前台搭档合作手册》了。
可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经历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名牌。
姓氏。
外班人。
唐桥那句“欢迎两位”。
还有——那张该死的卡。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之后,再回到“只剩我和她”这个状态里,就会显得特别微妙。
我低头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盒子里,故作平常地问:
“你刚才为什么判平局。”
她正把自己的名牌从校服上摘下来,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已经说了。”
“那只是表面理由。”
“那你还想听什么理由。”
“比如——”我想了想,“你是不是放水了。”
她抬头看我。
“你觉得我会吗?”
“平时不会。”我说,“但今天不太确定。”
“为什么今天不太确定?”
“因为……”我顿了顿,还是老实说了,“你今天有几次看起来,像是想把我往回拉。”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有点后悔。
太直了。
这种话不该这么直接说的。
可九条澪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特别平静地回答:
“因为你要是真的在彩排里输得太难看,文化祭当天我会很麻烦。”
“……”
“……”
好。
很好。
这回答非常九条澪。
完全合理。
完全成立。
完全把我脑子里那些刚准备往危险方向跑的东西,一脚踹回“工作”两个字里。
可问题是——
我居然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不是吧。
我现在已经病成这样了吗?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这点不甘心用吐槽掩过去。
“你这人就不能偶尔说句好听的吗。”
“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你今天接得不差’了?”
“你居然记得。”
“因为是事实。”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很稀有。”
她轻轻垂了下眼,像是想继续摘名牌。
结果透明夹的别针不知道是不是卡到了校服内层,半天没摘下来。
她皱了下眉,又试了一下。
还是没弄开。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最后没忍住。
“给我看看。”
“什么。”
“名牌。”我指了指她左胸前的位置,“卡住了吧。”
“没有。”
“你刚刚试了三次。”
“那也不是卡住。”
“那叫和名牌产生深厚感情?”
“……”
她瞪了我一眼。
可那一眼杀伤力显然不够,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再磨下去今晚真的别想回家。
于是她最后还是低低说了句:
“你别碰到别的地方。”
“……”
“我只是提醒你。”
“你这个提醒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妙。”
“那是你脑子有问题。”
“行,我知道,我脑子一直都有问题。”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距离一近,我就立刻后悔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名牌夹别在那个位置,本来就很微妙。
而我现在要帮她解下来,就意味着我得非常明确地把视线集中在那一小块范围上。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完“九条知远”死亡打击、脑子本来就不太健康的人来说,实在太考验意志力了。
我默默吸了一口气。
“你别动。”
“这句怎么这么耳熟。”
“风水轮流转。”我说,“今天总该轮到我命令你一次了。”
她没说话。
只是非常轻地“哼”了一声。
那个“哼”特别短,短得像某种不太服气的小情绪。
……不是吧。
这一下居然有点可爱。
不行。
冷静。
我低头去看那个别针,努力让自己只专注于“卡住的位置”和“扣针方向”这种机械问题。
可问题是,人越想专注于机械问题,就越容易意识到周围别的东西。
比如她校服领口今天因为彩排站了一下午,微微有点松。
比如她领结下面那点很浅的阴影。
再比如,她大概是有点紧张,呼吸比平时稍微明显一点。
停。
不准再观察了。
我赶紧伸手把卡住的别针拨开。
结果因为塑料夹内层和布料绞得太紧,我手指碰过去的时候,难免轻轻蹭了一下她衣料边缘。
就一下。
特别轻。
可我明显感觉到,她肩膀一下绷住了。
“……”
“……”
“好了没。”她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快了。”我嗓子也有点发干,“你这个名牌别法是不是带着怨气。”
“是你刚刚自己没别好,后面我帮你调位置时才又压了一下。”
“你这是在怪我?”
“这是事实说明。”
“好好好。”
我总算把别针解开,把那张名牌摘了下来。
摘下来的瞬间,我和她同时都像松了口气。
然后下一秒,我又意识到,这口气松得有点太同步了。
真是见鬼。
我把名牌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指尖,又顿了一下。
然后才很快收回去。
“谢谢。”她说。
我愣住。
不是吧。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正常道谢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脱口而出,“是不是被彩排把性格也磨平了一点。”
“你想死吗。”
“好,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没理我,只是把名牌收进文件夹,耳朵却还有一点很浅的红没退干净。
这让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啊,原来你刚才也真的挺慌的。
我看着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特别小声地说了句:
“你刚刚那个反应,还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僵住。
不是。
我今天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这种话会这么自然地从嘴里滑出去?
空气静了整整两秒。
九条澪握着文件夹,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她很慢地抬头看我。
“林知远。”
“在。”
“你今天是不是被那张卡刺激坏了。”
“……我可以解释。”
“你最好能解释得很合理。”
“我就是……单纯觉得你刚才那个‘明明有点不自在还硬装没事’的样子,很少见。”
“所以?”
“所以就……”我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有点可爱。”
完了。
我居然还补了一遍。
我现在是真的想把自己埋进回收箱里。
九条澪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有一点被噎住。
有一点恼。
还有一点……像是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先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最后,她居然只是特别轻地吸了口气,然后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走。
“喂?”
“回家。”
“你不骂我?”
“我怕我现在骂你,会被别人听见。”
“那不是更应该现在骂吗?走廊都快没人了。”
“闭嘴。”
“好。”
我立刻闭嘴。
但嘴闭上了,心里却已经快翻了。
因为——
她没骂。
至少没真骂。
而且她现在走路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一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刚才那一下真的被戳到了。
而且还不是普通程度地被戳到。
我跟在她后面,越走越觉得今天这场彩排给我脑子留下的后遗症实在太大了。
大到我已经开始产生非常糟糕的错觉——
好像我们两个之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故和赌局里,被一点一点写出来了。
不是那张卡。
也不是别人起哄的那些东西。
而是别的,更细、更小、更没法立刻说清楚的东西。
这就很糟。
非常糟。
因为我隐约知道,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有了轮廓,就不会再轻易消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循环播放的不是“九条知远”那张卡。
而是另一个更要命的东西——
平局。正式文化祭当天,再算总账。
这句话像根钩子一样挂在我脑子里,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今天平局。
所以赌还在。
“一个要求”也还在。
而且,被完整地带到了文化祭当天。
我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最后我终于认命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点四十六。
正常人应该已经在准备睡觉了。
而我,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男高中生,此刻正在认真思考以下问题:
• 文化祭当天我到底还能不能稳住
• 如果输了,九条澪会提什么要求
• 如果赢了,我又到底敢不敢提什么要求
• 以及——为什么我今天居然会对她说出“可爱”这种找死发言
最后一个尤其致命。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
就像是脑子被今天下午那一连串事故、名牌、称呼、卡片、她的耳朵和那句“你以为我不是人吗”搅得太乱,结果嘴自己滑出去了。
这已经不是嘴快。
这是嘴叛逃。
我正躺在床上自我审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瞬间坐起来。
不是吧。
这时候发消息的,十有八九——
果然。
九条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心跳居然很不争气地快了一点。
然后点开。
内容只有一句:
九条澪:今天的事,不准再提。
“……”
我看着那句话,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哪件事”。
因为我很清楚她在说哪件。
不是那张卡。
她不会说得这么模糊。
她说的,八成是——
我最后那句“有点可爱”。
不,不对。
也可能两件一起包括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句:
林知远:哪件?卡,还是你?
发出去的瞬间,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你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永远学不会在悬崖边上闭嘴?
九条澪这次回得很快。
九条澪:你想死可以直接说。
我盯着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威胁消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吧。
至少她现在这个状态,说明还没到真的生气的程度。
我想了想,回:
林知远:我今天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这次她隔了半分钟才回。
九条澪:那你明天最好活着来学校。
我看着这句,心里那点从彩排结束后就一直没完全落下去的躁动感,忽然又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多暧昧。
是因为——
她又用了那种很平常、很像在嫌弃、可偏偏听着就像“明天还要继续见”的语气。
这太犯规了。
我回:
林知远:放心。赌局还没结算,我不会先跑。
她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句又说过线了。
然后消息终于跳出来。
九条澪:嗯。
只有一个字。
可我看着那个“嗯”,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
今天这场彩排,真的不是结束。
它只是把某些原本还在模糊阶段的东西,彻底推进了一步。
赌局没完。
文化祭还没到。
“一个要求”也还悬着。
而那张卡虽然撕了,可它造成的后果,显然还远远没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看着宿舍天花板,脑子里最后停着的,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她今天帮我扶正名牌的时候,那句很轻的:
“别看我。”
这句话越想越危险。
因为它的潜台词,根本就是——
你再看,我会乱。
不对。
停。
绝对不能再想了。
我拉高被子,把自己埋进去,认真决定从明天开始一定要恢复一个正常男高中生该有的精神状态。
结果闭眼三秒后,脑子里又自动跳出来另一句话。
——正式文化祭当天,再算总账。
靠。
完蛋。
我现在居然已经开始期待那天了。
这下,是真的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