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带着一种“今天不管谁跟我提卡片、名牌、姓氏、前台、欢迎两位,我都要当场失忆”的坚定信念进教室的。
结果推门的一瞬间,我就知道——
失忆这条路,大概是走不通了。
因为黑板右上角,不知道被谁用粉笔特别规整地写了一行字:
文化祭前台最终确认事项:
1. 暖帘高度
2. 菜单摆位
3. 接待词顺序
4. 禁止危险卡片再出现
“……”
“……”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行第四条看了整整三秒。
很好。
真好。
原来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事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而是事故发生完第二天,居然还有人给它做成板书重点。
我缓缓转头,看向教室里唯一一个此时此刻还敢光明正大趴在桌上打哈欠的人。
神谷悠斗。
他察觉到我视线,特别自然地冲我挥挥手。
“早啊。”
“是不是你写的。”
“什么?”
“第四条。”
“哦,那个啊。”神谷非常坦然,“不是我。”
“真的?”
“真的。”他说完,特别补充了一句,“我是提议加一个感叹号的人,但执笔不是我。”
我:“……”
你这不还是参与了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排,唐桥小春正把脸埋在课本后面,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努力认真听课的无辜小动物”的模样。
可她耳朵已经红了。
而且那本课本挡得实在太刻意,刻意到就差把“第四条是我写的但我知道写得不太妙所以我先躲起来”直接印封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
“唐桥。”
课本后面的人很明显抖了一下。
“干、干嘛……”
“你给我出来。”
“我今天想做个安静的女子高中生。”
“你昨天把‘九条知远’都写出来了,现在才想安静是不是有点晚。”
“呜……”
她特别慢地把课本往下挪了半截,只露出一双眼睛,表情委屈得像凌晨三点偷吃零食被抓包的小动物。
“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吸取教训嘛。”
“那为什么第四条还要加粗。”
“因为……危险性很高?”
“你自己也知道危险性很高啊!”
“我、我这不是在赎罪吗!”
“你赎罪的方式是不是总有点二次伤害受害者。”
神谷在旁边努力憋笑,整个人都在抖。
“你再抖一下,我等会儿就把你按进值日桶里。”我说。
“兄弟,我已经很克制了。”他捂着脸,“可你看唐桥现在这样,真的很像那种自己往炸药包上划火柴、炸完以后开始认真写《危险用品使用守则》的笨蛋管理员。”
“你为什么骂人总能骂得这么贴切。”唐桥一脸悲愤。
“因为我是天才。”
“你是祸源!”
“可执行人是你啊。”
“你——”
好。
一大早,熟悉的狗吵架又开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个活宝还在按昨天的节奏互啄,我心里那点“今天上学是不是会死得很难看”的紧绷感,反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气氛还是熟悉的。
至少,这场彩排造成的后遗症还没大到让我推门进来就想立刻转学。
……虽然也没好多少。
而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根本没过去”的,是我坐下之后的三十秒。
因为我刚把书包放好,旁边的九条澪就已经把一本文件夹推到了我桌边。
“什么?”
“昨天彩排后的学生会临时反馈。”她说。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拿到这个。”
“因为我今天来得早。”
“……你是不是对‘提前把麻烦整理好’这件事有病态执念。”
“不是执念。”她翻开文件夹,语气很平,“是为了让你不要在班里继续被神谷和唐桥带着跑。”
“……”
这句话一出来,我突然安静了半秒。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夸张。
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会特别自然地,把“帮我隔离班里那两个害虫”也列进工作流程了。
这太危险了。
而且更糟的是,我居然还觉得挺有用。
我低头去看文件夹内容,尽量让自己显得只是单纯在看反馈,而不是在过度解读她刚才那句话。
学生会那边反馈写得非常官方。
大意是:
• 二年A班门口布置完成度高
• 前台接待整体流畅
• 名字与称呼相关问题较多,但应对稳定
• 文化祭当天建议增加一张更明确的座位引导说明
• 以及——
我眼睛停在最后一行。
“建议前台两位负责人在正式活动开始前,再单独做一次熟人压力环境演练。”
我:“……”
“这是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九条说。
“我知道字面意思,我是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建议?”
“因为昨天最后几轮里,熟人加入后,场面确实最容易乱。”
“那也不能说得像我们两个要去做什么特训一样吧。”
“本来就是特训。”
“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因为有必要。”
“……”
很好。
非常九条澪。
我还在这边本能抗拒“再单独做一次熟人压力环境演练”这种听起来已经不像班级工作、像某种双人关系纠偏训练的东西,她已经默认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了。
可问题是,这不是我能假装看不见就能消失的事。
因为神谷已经从我后面探了个头出来。
“咦,什么特训?”
“你走开。”我说。
“哎呀,让我看看。”他特别自然地把脑袋伸过来,扫了一眼纸面,顿时精神一振,“哦——学生会官方认证你们需要单独演练啊。”
“你这个‘哦——’为什么听起来像在看什么训练系恋爱喜剧。”
“我说的是文化祭特训。”神谷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想歪。”
“你现在已经学会把球踢回来了是吧。”
“人总会成长。”
“可你成长的方向越来越烦人。”
唐桥小春也很快凑了过来。
她今天明显比平时更心虚,所以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凑近的时候还先偷偷看了九条澪一眼,确认自己不会被当场冻死,才敢伸长脖子。
“我看看……”
她读完最后一行,眼睛一下亮了。
然后又在下一秒努力把那点亮光压下去,装出一副“我是带着赎罪之心在认真分析”的样子。
“这个建议很合理呀。”
“你先别说话。”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像在为下一次事故铺路。”
“我没有!”她立刻委屈,“我这次是真的站在前台安全角度分析!”
“你上次也是站在视觉验证角度写卡片的。”
“那次是历史遗留问题!”
“你把犯罪证据叫历史遗留问题是吧。”
唐桥被我说得缩了缩,最后居然特别小声地来了句:
“可我今天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做一个有分寸的人了……”
你看。
又来了。
这种带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心虚、还硬要努力显得自己很有道理的语气,真的很像那种明明打碎了花瓶,却还抱着扫把试图证明自己有进步的笨蛋小猫。
烦是真的烦。
可你又确实会被这种卖蠢打掉一点杀气。
太狡猾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理她,转头问九条:
“所以这什么意思?正式文化祭前,我们还要再单独练一次?”
“嗯。”
“今天?”
“看安排。”
“看谁的安排?”
“我昨天已经跟执行委员说了,最好今天放学后把这个补掉。”
“……”
我缓缓转头,看着她。
“你昨天已经说了?”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怎么每次都能在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一个事故之前,就已经开始安排下一个流程了?”
“因为事故不等人。”
“你这个结论为什么像经历过战争一样。”
“昨天不就是吗。”
“……”
靠。
居然无法反驳。
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进教室。
她刚把教材放下,眼神就特别自然地扫过黑板右上角那行“禁止危险卡片再出现”。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真有趣”的笑。
是老师看见班里孩子自己拿事故做提醒时,觉得“啊,这群人至少还知道吸取教训”的那种笑。
这反而更让我想死。
因为这意味着——
第四条已经从昨天的荒谬事故,正式升格成了我们班可以公开写上黑板的集体共识。
“很好。”班主任点点头,“至少说明大家都知道什么该避免了。”
老师!
您这句也很危险!
神谷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了,肩膀疯狂抖动。
唐桥更夸张,整个人低到快钻进抽屉里,仿佛只要看不见黑板,就能当这条不是自己写的。
而我旁边,九条澪只是非常平静地翻开课本,一副“黑板上的东西和我无关,我现在只在意现代文分析”的冷淡模样。
可问题是——
她越这样,我越忍不住想看她到底有没有在在意。
太糟了。
我刚想把视线从她侧脸上拽回来,班主任已经继续说了:
“另外,关于昨天联合彩排的反馈,学生会那边说得很明确。我们班整体完成度高,但正式文化祭前,前台接待最好再做一次熟人压力演练。所以——”
来了。
果然来了。
“——今天放学后,林同学和九条同学,再留一下吧。”
“……”
“……”
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熟悉的“哦——”又来了。
不是。
为什么你们肺活量永远都这么充沛!
神谷第一个回头,眼里全是“我就知道”。
唐桥虽然昨天刚闯了祸,这会儿也没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然后发现九条澪正看她,又立刻把嘴闭上,像一只在主人面前被迫收声的小动物。
班主任倒是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特别认真地说明:
“这次就不需要全班围观了,主要是把昨天容易受熟人影响的地方再顺一遍。尤其是前台称呼、流程切换、还有——”
她顿了顿,像在想词。
“——熟人开玩笑时的应对。”
“……”
老师,您这个分类也太精准了。
神谷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已经不是特训了,这是防熟人暴击应急训练。”
“你闭嘴。”我说。
“我只是替项目命名。”
“你今天再命名一个,我就真的替你命名墓志铭。”
“好凶。”
九条在旁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安静点。”
不是对我。
是对后排那两个害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本能地安静了。
……这是不是有点离谱。
班主任宣布完之后,教室里的空气明显比平时更躁了。
原因很简单。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今天放学后,又是我和九条单独留下来练前台。
这事放在一周前,还只是普通工作安排。
放在昨天彩排之后,就开始显得特别微妙。
尤其是,在“危险卡片”事件刚刚被写上黑板的第二天。
那种微妙感,简直像自己会长脚一样,在教室角落里到处乱跑。
我都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前排已经有人在偷偷回头看。
而我旁边的九条澪,居然还能面无表情地翻到课本下一页。
你这个人意志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我低声说:
“你现在真没事?”
“什么没事。”
“全班现在这个气氛啊。”
“有事也得上课。”她回答得特别平静。
“你这个回答也太无情了吧。”
“这是事实。”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爱用‘事实’来堵我了。”
“因为很有效。”
“……”
行。
你赢了。
第一节课勉强正常过去了。
我说“勉强”,是因为我至少有三次明明在看黑板,脑子却突然滑到放学后那场“熟人压力环境演练”上。
不是我想滑。
是这东西听起来就太有问题了。
而且一旦想到放学后只剩我和九条两个人,再把昨天那些“名字、姓氏、欢迎两位、危险卡片、你刚刚那个反应还挺可爱”之类的东西重新过一遍——
我就会本能地觉得,今晚八成又要出事。
这不是悲观。
这是经验。
第二节课课间,我刚想趁机去走廊透口气,把自己从这种预知性焦虑里拽出来,结果起身的一瞬间,书桌里“啪”地掉出来一张小纸片。
我愣了一下。
全班离得近的几个人也下意识看过来。
我低头。
不是吧。
不会又是什么……
我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
还好,不是姓氏卡。
也不是死亡道具二号。
是一张便签。
字迹很熟。
特别熟。
九条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学后别临阵脱逃。”
“……”
我捏着那张便签,安静了两秒。
然后缓缓转头看她。
她正低头写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耳朵边缘有一点很浅的红。
很好。
这说明她不是完全没在意放学后的单独演练。
这让我心里那种“只有我一个人在把今晚想得很危险”的别扭感,奇妙地散了一点。
可惜这种散,不是什么健康方向的散。
更像某种——
啊,原来她也在意。
这就更危险了。
我低头,在便签背面飞快写: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逃的人说不定是你。”
折回去,趁她翻页的时候推到她手边。
几秒后,她低头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是特别自然地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推回来。
“做梦。”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是吧。
九条澪居然也会用这种非常简短、非常像挑衅、而且还带一点点幼稚感的回复方式。
这女人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也被我们班这帮问题儿童带坏了一点?
太稀有了。
我继续写:
“那你到时候别后悔。”
她这次回得很快:
“你先别乱掉再说。”
“……”
好。
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你看。
她刚有一点“也会写做梦这种词”的稀有萌点,下一秒就会立刻用一句非常九条澪式的冷静发言把你打回原形。
这大概就是她最麻烦的地方。
也是最要命的地方。
而真正让“余波发酵”这件事开始进入新阶段的,是第三节课前的课间。
因为天城纱雪,居然亲自来了。
不是喊人。
不是送文件。
不是站门口象征性敲一下。
她是抱着一叠新的打印纸,特别自然地走进我们班教室,微笑着和班主任点头示意,然后看向全班。
“打扰了,学生会这边来送文化祭当天的最终接待流程简版。”
全班瞬间安静。
不是因为流程简版有多重要。
是因为——
她是天城纱雪。
昨天彩排最大的高位看乐子人。
而且她现在亲自来我们班,十有八九不只是送纸。
我心里刚这么判断完,她就真的开始了。
“另外,关于昨天的联合彩排,学生会这边内部讨论后,追加了一个小建议。”
“……”
来了。
果然来了。
班主任接过那叠流程简版,问:“什么建议?”
天城纱雪笑得特别温柔。
“因为二年A班前台接待在熟人环境里最容易被带偏,所以建议文化祭当天,在前台桌内侧再放一张极简提示卡。内容不用多,只写几个关键词就好——比如‘先接流程’‘别被带跑’‘名字无所谓’之类。”
我一听,差点没绷住。
“‘名字无所谓’是什么鬼。”
天城纱雪转头看我。
“就是字面意思呀。”她眨眨眼,“既然已经知道那是高危点,那就提前写出来提醒,不是很好吗?”
“可这也太像把伤口直接贴标签了。”
“伤口不贴标签,等会儿又会撞到哦。”
“您这个比喻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恐怖。”
“因为昨天已经撞得很明显了嘛。”
“……”
学姐,你果然一点都没放过我们。
班主任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居然还点头。
“这建议不错。前台本来就容易被人打断,有个小提示卡确实稳一点。”
老师,您现在在所有高危选项上都点头点得好自然,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而更糟糕的是——
我根本没法反驳她们。
因为从工作角度看,这建议是真的有用。
九条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可以做。”
我转头看她。
“你又接受了?”
“有用为什么不做。”
“可‘名字无所谓’这四个字摆在前台内侧,你不觉得很怪吗?”
“只要别人看不到就行。”
“……你这逻辑是不是也太实用主义了。”
“因为现在就是实战阶段。”
“你这个人真的很像那种会在城门口挂‘别慌’的将领。”
“那你就是会在城门口问‘为什么要挂别慌’的人。”
“喂。”
天城纱雪在旁边笑得非常愉快。
“你们两个现在这段对话就很适合写进提示卡背面。”
“学姐。”我说,“您能不能别什么都想记录一下。”
“不能。”她回答得很快,“好东西应该留档。”
“您这种性格迟早会被人报复。”
“那也得先让我看完后续。”
“……”
太过分了。
而最过分的是——
我现在已经开始隐隐约约觉得,她说的“好东西”,可能真的不只是彩排表现。
这太糟糕了。
天城纱雪送完流程简版,又特别自然地补了一刀才走。
“对了,今天放学后的熟人压力演练,别忘了。”
我:“我们知道。”
“嗯。”她点点头,笑意浅浅地看了我和九条一眼,“这次就别再掉什么多余的卡出来了。”
“……”
“……”
“学姐。”九条看着她,“你这句不是废话吗。”
“那可不一定。”天城纱雪笑眯眯地说,“毕竟你们班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会在最不该出事的地方,突然给人一点惊喜。”
说完,她真的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三秒,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学生会长这职业,果然很需要一点心理阴影制造能力。
她一走,教室立刻又热闹起来。
神谷第一个回头。
“看见没?学生会都开始给你们定制提示卡了。”
“什么叫给我们。”我说,“那是前台提示卡。”
“哦,是吗?”神谷故作天真,“可我怎么觉得那四个关键词每个都很针对某两位。”
“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你也写进去。第五条:离神谷远一点。”
“这个建议我支持。”唐桥小春立刻举手,“而且可以加粗。”
“你还有脸说话?”我看她。
“我现在已经很有脸了。”她一本正经,“因为我今天没带任何本子上不该带的东西。”
“你这句话像前科犯保释后做汇报。”
“那也说明我有在进步呀。”
“你今天卖蠢卖得特别熟练。”
“这不是卖蠢,这叫真诚。”
“更糟了。”
神谷在旁边托着下巴,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最好奇的已经不是文化祭当天你们会不会出事故了。”
“那是什么?”
“是如果真到了结算那天,那个‘一个要求’到底会落到谁手上。”
“……”
“……”
唐桥眼睛瞬间亮了。
又来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生下来就为了把我人生往更危险的方向推。
我刚想让他们闭嘴,旁边的九条已经先一步淡淡开口:
“现在讨论这个太早了。”
“哇。”神谷挑了下眉,“九条同学你这是已经默认会结算了?”
“赌局本来就在。”
“那你已经想好要求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心里也跟着一紧。
不是吧。
这问题也太直了。
可偏偏——
我居然也很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
九条澪大概也意识到教室里一瞬间所有视线都在往这边飘,顿了两秒,才特别平静地回了句:
“你们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
神谷:“这就是没否认。”
唐桥:“而且还很像已经想过了!”
我:“你们两个闭嘴。”
“你急什么。”神谷笑得特别欠,“难道你没想过?”
“我……”
我一下卡住。
不是不能否认。
是因为——我确实想过。
而且想过不止一次。
虽然每次想两秒就会本能地觉得太危险、赶紧停下。
可“想过”本身,就是事实。
问题是,这事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教室今天就别想恢复正常了。
我还在组织语言,旁边的九条忽然很轻地把书一合。
“上课了。”
所有人一愣。
下一秒,老师真的走进来了。
“……”
“……”
不是吧。
你是会预判老师脚步声吗?
神谷和唐桥也只好悻悻转回去。
可他们转回去之前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个话题,还没完。
而我看着九条重新翻开课本的侧脸,忽然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她刚刚那句“上课了”,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
像是在救我。
这太危险了。
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没法分辨,她到底只是出于“别让班里这群人继续发疯”的工作本能,还是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护我一下了。
不对。
停。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今天放学前我就已经要先出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后半段,我基本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我脑子里有个比古文句式和数学公式都更吵的东西,在来回蹦迪——
放学后。双人。熟人压力演练。
光是这四个关键词摆在一起,就已经很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正常校园生活里的危险企划了。更别说中午天城纱雪还亲自来了一趟,往这锅本来就够烫的汤里,又丢了张“极简提示卡”。
先接流程。
别被带跑。
名字无所谓。
我一边在草稿纸上心不在焉地写着题,一边盯着自己写出来的“无所谓”三个字发呆。
怎么可能无所谓。
名字要是都能无所谓,我前两天就不会被一张卡片搞得差点想从特别教学楼二楼翻下去了。
我正出神,桌边忽然被很轻地敲了一下。
我一愣,转头。
九条澪没看我,还是那副标准的“我在认真听课”姿势,只是笔尖在我桌角轻轻点了一下。
我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顺手把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签推了过来。
我展开。
上面是她的字。
“你这节课已经走神七次了。”
“……”
不是。
你上课还兼职数我走神次数?
我拿起笔,在后面回: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老师讲课?”
她过了几秒才推回来。
“有。顺便看你。”
我盯着那五个字,脑子空白了半秒。
然后下一秒,我就看见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别想多,是怕你等会儿继续失误。”
“……”
很好。
我就知道。
她这种人,绝不可能允许一句容易出事的话单独存在超过三秒。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提笔回她:
“你最近补充说明越来越及时了。”
她这次回得很快。
“因为你最近越来越危险。”
“……”
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半。
最后我只能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笔袋里,顺便用力告诉自己:
行了,林知远,你冷静一点。
她只是怕你拖后腿。
不是别的。
绝对不是别的。
可问题是,这种自我说服现在已经越来越像走流程了。
连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整个二年A班都呈现出一种非常不怀好意的活跃。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九条要留下来“熟人压力演练”。
但知道的人,已经够多了。
神谷悠斗在收书包的时候,甚至特别做作地看了眼墙上的钟。
“哎呀,时间到了。”
“你给我正常一点。”我说。
“我很正常啊。”他一脸无辜,“只是突然想起,有两位同学今天要为了班级荣誉,再次献出自己的放学时光。”
“你这个说法怎么像我们要上祭坛。”
“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滚。”
唐桥小春今天明显老实多了,至少没有第一时间拿出她那个《特别观察篇》。可她不拿本子,不代表她不危险。她只是把危险改成了另一种形态——一种很小心、很内疚、但又明显压不住好奇的小动物状态。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偷偷看九条,最后终于没忍住,小小声开口:
“那个……”
“你最好不是想申请旁听。”我说。
“我没有!”她立刻摆手,摆到一半发现自己反应太大,又赶紧缩回去,“我只是想说……今天我真的不会再乱说话了。”
“你昨天写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意外。”
“你整个人都很意外。”
“……”
她一下蔫了。
好吧。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了。因为她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也很委屈”的样子,确实太像一只闯了祸之后缩在门后的小猫。
尤其是她今天还特地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点,耳边有几缕碎发总往脸上掉,她每次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去拨,结果越拨越乱。
真的很笨。
也真的很容易让人火气卸掉一半。
我叹了口气。
“总之,你今天离前台远一点。”
“我会的。”她立刻点头,“我今天已经决定做一个远观不语的文明观众。”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嗯。”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我今天就算看见再危险的画面,也会把自己嘴缝上。”
“你别立这种Flag。”
“什么是Flag?”
“就是你一说就会完蛋的东西。”
“啊。”她眨眨眼,表情一下变得特别认真,“那我收回。”
“……”
你看。
这就是唐桥小春。
有时候真的蠢得很完整。
完整得像一只你明明知道她很会闯祸,但她偏偏又会在道歉的时候特别认真,还会努力想学会一些根本没听懂的新词。
这种类型,最麻烦了。
神谷在旁边看够了戏,背起书包,冲我露出一个特别欠的笑。
“那我们先撤了。”
“你不是要去别班送问卷总结吗?”
“对啊。”他耸耸肩,“顺便给你们腾空间。”
“谁要你腾空间。”
“你不要?”他故意挑眉,“那我留下来当熟人压力素材也行。”
“滚。”
“好嘞。”
这狗东西跑得飞快。
唐桥倒是还站在原地,抱着书包犹豫了三秒,最后对着九条小小声说了一句:
“九条同学,今天……那个……请温柔一点。”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九条澪抬头看她。
“因为我总觉得,如果林同学等会儿乱掉,你会比我骂他更狠。”
“……”
我看向唐桥。
“你倒是很懂。”
“因为我观察力强嘛。”她刚说完,立刻自己捂住嘴,“啊,不对,我今天不能强调这个。”
“你快走吧。”我说。
“哦。”她抱着书包退了两步,又非常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加油?”
“别用这种像看恋爱训练营的语气。”
“我明明是在看班级项目训练。”
“你最好真的是。”
她冲我干笑两声,终于跑了。
很好。
两个祸源暂时离场。
而教室里,也终于只剩我和九条,还有前台用的那套东西。
走廊外面还有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夕阳从窗边斜着照进来,把黑板右上角那句“禁止危险卡片再出现”照得格外扎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明明昨天以前,我们还只是两个被强行捆去当前台的同桌。
现在好了,不但联合彩排、提示卡、赌局、名字问题全出来了,连班级板书都开始为我们量身定制风险管理条款。
这什么鬼青春校园生活。
“开始吧。”
九条澪的声音把我从脑内吐槽拉了回来。
她已经把接待词简版、提示卡草稿、菜单夹和登记册全摆在前台桌上了。动作熟练得像在布置作战桌。
“现在?”我说。
“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进入状态。”
“因为再拖也不会让事情变简单。”她看了我一眼,“而且你今天如果继续心不在焉,明天全班都会知道。”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神谷和唐桥撑不过今晚。”
“……你这话说得也太真实了。”
她没接,只是把一张空白卡放到桌面中间。
“先写提示卡。”
“嗯?”
“天城学姐那张。”她说,“与其明天让学生会做,不如我们自己先定内容。”
这倒是很合理。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空白卡。
她已经写了前三句:
先接流程
别被带跑
名字无所谓
字很工整。
也很像某种前台版的生存法则。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两秒,忍不住说:
“‘名字无所谓’真的要写吗?这四个字挂在前台里侧,总觉得像在直接承认我们最危险的点就在这里。”
“本来就在这里。”她语气平平,“写出来,至少能提醒自己。”
“你还真是那种会把伤口贴标签的人。”
“这样才不会一直撞到。”
“……”
很好。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用这套逻辑怼我了。
而且居然还是天城纱雪的版本。
我现在真怀疑她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女人影响了一点。
我拿起笔,在下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理熟人
九条低头看了眼。
“这个可以。”
“对吧?我觉得这个很有必要。”我说,“尤其是神谷和唐桥这种会故意在旁边发出奇怪音节的人。”
“神谷要加粗。”她说。
“我建议直接写全名。”
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很轻。
只是嘴角动了动,像被我这个提议逗到了。
可就这一点点笑,居然让我看得有点发愣。
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下来,整个人比平时柔一点,也近一点。
而最要命的是——
这个角度,她的耳朵线条特别清楚。
我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蹦出来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不对。
等等。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冒出这么文艺又这么危险的句子?
我是不是已经被这卷轻小说的空气污染得太严重了?
九条澪察觉到我没动,抬头看我。
“你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提示卡是不是还可以再加一条。”
“什么。”
“别看旁边。”
她愣了一下。
很明显。
然后,耳朵一下有一点点红了。
不是特别夸张的那种。
可我看见了。
这就够了。
因为——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至少在这一秒,对一个已经被文化祭和赌局折腾得神经不太正常的男高中生来说,确实是这样。
我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句一出口,空气就微妙地拐了个弯。
她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我咳了一声,“因为旁边有时候比熟人更危险。”
“旁边什么。”
“……旁边的人。”
这句一出来,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不是。
你今天怎么又嘴快了!
九条澪没说话。
只是特别慢地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回那张提示卡。
可问题是——
她脸更红了。
非常好。
非常致命。
非常不适合继续待在一个距离只有半步的前台桌边。
我本来想立刻补一句“我指的是任何旁边的人”,可又觉得这种补救只会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
她拿起笔,在“别理熟人”下面,真的写上了:
别看旁边
“……”
“你还真写?”
“不是你说的吗。”她声音很平,可那点没退干净的红已经爬到了耳朵边,“而且有道理。”
“你确定?”
“你刚刚不就在看旁边吗。”
“……”
靠。
她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我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她这是在冷静分析问题,还是在把我刚才的危险发言原路拍回来。
可无论是哪种,都很要命。
提示卡定好之后,真正的演练才算开始。
流程很简单。
由我和九条轮流扮演前台来宾,一边练接待词,一边在里面刻意加入“熟人会说的话”“神谷式打岔”“唐桥式卖蠢提问”。
说起来很普通。
实践起来,非常折磨。
第一轮是她扮演熟人来宾,我接前台。
她抱着菜单夹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用一种非常九条澪式的平静口吻,说出最能让人心梗的话。
“林同学,这句是你写的吧。”
“……”
“林同学,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
“林同学,如果来宾很多,你会先接我还是先接别人?”
“九条同学。”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熟人提问,是蓄意挑衅。”
“这是高压训练。”她说。
“你这叫定向狙击。”
“因为对你有效。”
“……”
我被她噎了个正着。
她说得也没错。
因为这些问题真的都很有效。
有效到我每次一听,脑子都会自动先乱一下,再把自己拽回来。
尤其是那句“先接我还是先接别人”。
这什么鬼问题。
正常熟人会这么问吗?
……好吧,神谷和唐桥大概真会。
那就更烦了。
我深吸口气,按照提示卡上的规则,把自己硬往“先接流程”那一边拽。
“如果前台同时有客人,先按顺序接待。”我说,“熟人可以稍等。”
“哦。”她点点头,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那如果我故意不等呢?”
“那我建议你出去重来。”
她沉默两秒。
然后,特别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错。”
“你这个人是不是在玩我。”
“我是在帮你适应。”
“可我感觉自己正在被你针对。”
“那说明训练有效。”
“……”
好。
非常高效。
也非常没人性。
然后轮到我扮演熟人来宾。
本来我想多少报复一下,结果真的站到前台对面、看着九条澪戴着名牌站在后面的时候,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怎么整她”,而是——
她这样真的很适合站前台。
靠。
这不是我现在该想的东西。
我清了清嗓子,勉强找回一点报复的本心。
“九条同学,这句文案不是你风格吧。”
“是共同整理的结果。”她接得很快。
“九条同学,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你看怎么办?”
“请问这是菜单问题吗?”
“不是。”
“那请离开前台范围再问。”
“……”
不是吧。
你这也太难搞了。
我决定加大力度。
“九条同学,你今天是不是——”
“停。”她忽然抬眼看我,“你这句后面大概率不是正经问题。”
“为什么你这么熟练。”
“因为你一旦拖长声音,后面就没好事。”
“……”
她现在真的越来越懂我了。
这太糟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组织下一轮攻击,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道特别小心、特别轻、还带一点点试探意味的声音:
“那个……我可以进来吗?”
我和九条同时转头。
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唐桥小春。
对,就是她。
她居然真的来了。
而且是那种一边知道自己现在不太适合出现,一边又明显忍不住想来看看进度的小动物式探头。
最过分的是——
她手里还拿着两罐热牛奶。
不是饮料。
不是咖啡。
是热牛奶。
我看着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骂她“你怎么又来了”,还是先问“你为什么拿着这么像慰问品的东西”。
唐桥大概也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出场方式多少有点微妙,耳朵先红了,声音也小了一截。
“我、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今天放学后还要单独训练,可能会有点累,所以顺手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热的……”
“你为什么要买热牛奶?”我说。
“因为……”她眨眨眼,特别认真地回答,“我总觉得这种时候拿咖啡会显得我像来看热闹的,拿热牛奶比较像带着反省之心来慰问。”
“……”
不是。
这是什么脑回路。
可偏偏——
她说得还挺有逻辑。
而且她现在站在门口,抱着两罐热牛奶,表情还带着一点点“我知道自己昨天罪孽深重,所以今天特地想表现得像个会体谅人的好孩子”的笨拙感。
说真的。
挺蠢的。
也挺萌的。
这女人真的是在很危险和很可爱之间反复横跳。
九条看了她两秒,终于开口:
“进来吧。”
“真的?”唐桥眼睛一下亮了。
“把牛奶放下,然后闭嘴。”九条补完后半句。
“哦……”她又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小跑进来,把牛奶放到桌上,然后特别乖地站到一边。
说是站一边。
其实她还是很努力地想偷看我们在练什么。
只是这次收敛了很多,不敢再直接插话,只会一边偷瞄,一边在被发现时立刻把眼神挪开。
特别像一只嘴上答应不去扒拉鱼缸、但还是会控制不住用余光偷看的猫。
我叹了口气,拿起那罐热牛奶。
“谢谢。”
唐桥一下抬头。
“啊?”
“我说谢谢。”
“……”
她明显愣住了,脸一下红起来,耳朵也红了,抱着书包带子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像被这句谢谢砸懵了。
然后她居然特别小声地说了句:
“我、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骂我……”
“我本来也想。”我说,“但你今天拿热牛奶过来这个行为太蠢了,蠢得我骂不太动。”
“你这个评价一点都不像在夸人!”
“那你别脸红啊。”
“我那是被你说蠢气红的!”
“好好好。”
我没忍住笑了。
而就在这时候,我旁边忽然传来九条很淡的一句:
“她脸红是因为你刚刚道谢了,不是因为你说她蠢。”
“……”
“……”
“……”
这下轮到我和唐桥一起安静了。
唐桥张了张嘴,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她脸更红了。
特别明显地红了。
完了。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可如果同时有两个少女在你眼前因为一句话红起来,那对一个普通男高中生来说,基本已经是高压事故现场了。
更何况——
我一转头,就看见九条说完那句之后,自己耳朵也有一点点红了。
不是吧。
你还知道你刚刚说的那句有多像在替别人分析情绪吗?
这也太……
太要命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今天怎么也开始卖蠢了。”
九条澪面无表情地看我。
“我没有。”
“你刚刚那句已经很——”
“闭嘴。”她说。
“好。”
行。
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可问题是——
我心里那点被这两个人的脸红同时击中的乱流,暂时是压不下去了。
完了。
今天这场“熟人压力演练”,说不定真的会比联合彩排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