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前一天,二年A班进入了一种非常典型、非常混乱、同时也非常有青春味的战时状态。
我说“战时”,一点都没夸张。
因为从早上进校门开始,我就已经感受到空气不对了。
平时早读前的走廊,最多也就是书包声、鞋底声、偶尔有人补作业时发出的绝望低吟。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走廊里,有人抱着纸花。
有人举着大卷海报。
有人嘴里叼着胶带。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剪刀呢!谁把剪刀拿去三楼了!”
甚至还有两个一年级学弟抱着不知道哪个班借来的屏风,在楼梯口差点和老师撞成一团。
整个学校都像被什么大型文化祭邪神按下了加速键。
我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昨晚被九条澪盖章认定为“高危物品”的提示卡文件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正式进入文化祭前夜模式了。
而对我来说,这种模式的最大问题,不是忙。
是——
一旦整个学校都开始忙起来,很多平时还来得及克制的东西,就会在混乱里自己冒出来。
比如熟人围观。
比如临时喊人。
比如“哎你们俩站一起顺便试一下效果”。
再比如——
我只要一想到今天班里一定会做最终前台确认,就会本能地开始回想昨天那张提示卡。
尤其是最后那句。
别脸红(都有)
靠。
一大早,我脑子里又响起那句根本不该成为今日主题曲的话: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不对。
这非常不对。
我甚至都还没见到九条澪,脑子里就已经先开始回放她耳朵发红、低头写字、还有那句“只有我们知道就够了”的样子。
再这样下去,我别说前台接待了,我连正常活过开场都很难。
我一边在心里默念“今天是文化祭前夜,今天要做的是工作,不是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走进教学楼。
然后一推门,就看见了九条澪。
“……”
“……”
很好。
今天的第一刀来得还是这么稳定。
她已经在了。
而且不是普通在。
是那种已经进入“最终准备状态”的在。
靠窗的位置上,书包放得规规矩矩,桌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有一叠整理好的文化祭前台资料、一支黑笔、一支红笔,还有——
那张提示卡。
对。
就是那张。
而且它现在就端端正正地压在文件夹最上面。
我当场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不是吧。
你居然真把它带来了?
九条澪大概也察觉到我视线停在哪,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
“早。”
“……早。”
“你站门口干什么。”
“我在做心理建设。”
“关于什么。”
“关于一大早看见某些不该这么有存在感的东西。”
她顺着我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提示卡。
然后,特别平静地把它翻了过去,扣成背面。
“现在呢。”
“现在更像在欲盖弥彰。”
“那你就别盯着看。”
“……”
行。
还是她。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精准打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提示卡翻过去那一下,反而让我心里有点发痒。
不是暧昧那种发痒。
是另一种更烦人的——
她显然也在意。
不然,她根本不会专门翻过去。
这种“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被那张卡影响”的确认,最近实在越来越多了。
而它们每多一点,我就越觉得自己危险一点。
我走过去坐下,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尽量语气正常地问:
“你今天怎么来得更早了。”
“因为要和执行委员确认前台最终摆位。”她说。
“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比如——”我咳了一声,“是不是也顺便确认一下,昨天那张提示卡不会被别人看到。”
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
“林知远。”
“在。”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欠。”
“我只是合理提问。”
“那你的合理提问最好到此为止。”
“行吧。”
我老老实实闭嘴。
不是怕。
主要是——她现在这个状态很像那种,再逗一下,耳朵就会红的边缘状态。
而一旦她真的红了,我今天一整天大概都别想集中精神做正事了。
这不是开玩笑。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至少对一个已经被前台、名牌、卡片、赌局轮番暴打了这么多天的男高中生来说,确实如此。
结果我这边好不容易决定今天一定要稳一点,不要一大早就乱说话,后面那两个祸源就来了。
神谷悠斗推门进来时,背上居然背了个超大纸袋。
“……”
我看着那个纸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背的什么。”
“好东西。”神谷笑得特别像来送命运道具的NPC。
“你这三个字现在在我耳朵里跟‘会出事’差不多一个意思。”
“别这么悲观嘛。”他把纸袋放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是装饰组最终确认用的门口小配件。”
“你为什么会负责送这个。”
“因为我今天是机动支援组。”
“谁让你进的机动支援组。”
“群众的需要。”他特别认真,“有我这种高效率多面手在,班级项目推进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
“你最好说的是推进,不是添乱。”
“那得看场合。”
我就知道。
你这种人一旦说“得看场合”,基本就意味着后面肯定有鬼。
而唐桥小春是踩着第一节课铃声前两分钟冲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抱着一叠什么东西冲进来的。
头发都跑乱了,一进门先“呼”了一大口气,然后整个人站在门口,表情特别像某种成功把自己和资料一起送达终点的小动物。
“赶、赶上了……”
“你又抱着什么。”我问。
“不是危险物品!”她立刻举手,“是菜单页备用打印稿,还有我昨天晚上重新整理的《危险问题应对提醒》!”
“……”
不是吧。
你真的做了?
她看我那表情,明显有点心虚,但还是非常努力地挺了挺胸。
“我这是戴罪立功。”
“你这个戴罪立功的执行力是不是有点夸张。”
“因为我昨天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只是反省。”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结果书包带又挂在门把手上,“啊——”
整个人被轻轻一拽。
“……”
“……”
“……”
我就知道。
这人今天第一出卖蠢来得也很稳定。
她特别艰难地一边扭头去解书包带,一边还努力维持自己那种“我其实是来办正事的”体面感。
可问题是——
她整个人都已经快被门把手拉成回头望月了,哪来的体面。
神谷在后面毫不留情地笑出声。
“你看,我说吧,她今天第一小时内肯定会自己绊自己。”
“你闭嘴!”唐桥脸都红了,“这只是出场事故,不影响工作能力!”
“你这话说得像文化祭前夜限定版班级吉祥物。”
“我不要当吉祥物!”
“可你真的很像。”
“你——”
“先把自己从门把手上救下来再说。”我说。
她“哦”了一声,终于把自己解救出来,抱着打印稿冲到我们桌边。
然后,她看见桌上那个被九条扣过去的提示卡,整个人明显安静了一瞬。
“……还在啊。”
“当然还在。”我说,“这东西现在已经升级成战术装备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说,“我是说……我每次看到它,都还是会想起昨天那张卡。”
“你最好一辈子都想起。”我说。
“我已经在想了啦……”她抱着打印稿委委屈屈,“而且我现在看见姓氏两个字都想心跳加速。”
“这叫什么,创伤后应激反应?”神谷说。
“这叫你们两个共同犯罪对受害者的持续伤害!”唐桥说。
“你这句话最应该先说给你自己听。”我说。
“……”
她被我噎住,脸更红了。
好吧。
她现在红脸的频率也开始不低了。
这班里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结果我身边最近的少女,一个比一个容易脸红。
这让我活得很危险。
非常危险。
第一节课前的短短十分钟,就已经足够让二年A班进入一种“文化祭前夜最后确认”的躁动状态。
执行委员在确认桌子数量。
装饰组在看暖帘长度。
宣传组在对照海报最终贴法。
神谷把那个大纸袋一拆,里面居然真的是一堆门口小配件——小木牌、引导箭头、折叠立架、还有一卷看起来就很不妙的细绳。
我一看那细绳,眼皮就跳了。
“那是什么。”
“哦,这个?”神谷举起来晃了晃,“门口小牌子悬挂绳。”
“什么牌子。”
“还没定。”他说,“装饰组说可能会挂‘欢迎光临’、‘本日推荐’或者‘请稍候入内’之类的小木牌。”
“……”
“……”
我听到“小牌子”三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唐桥昨天那句“欢迎两位”。
非常好。
这PTSD已经开始有画面了。
我几乎是立刻说:“门口牌子内容谁定?”
“执行委员和装饰组一起定吧。”神谷挑了下眉,“怎么,你怕又出现什么高危文本?”
“我不是怕。”我非常诚实,“我是确定你们一旦让唐桥参与,就会出现高危文本。”
“喂!”唐桥立刻抗议,“我昨天犯错不代表我今天不能做个有用的人!”
“你昨天的错已经足够让你今天失去木牌内容建议权了。”
“太独裁了吧!”
“这叫风险管理。”
九条在旁边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我同意。”
“……”
“……”
唐桥一下蔫了。
而且是那种被双重否决之后,整个人都像小狗尾巴垂下去一样的蔫。
她抱着打印稿,小小声嘀咕:
“我明明还准备了三个很安全的提案……”
“比如。”我说。
“比如‘欢迎光临’、‘请慢用’、‘静静地坐一会儿’。”她越说声音越小,“还有一个我后来自己删掉了。”
“你为什么要主动提还有一个。”
“因为我觉得坦白从宽。”
“那你说。”
“……‘欢迎两——’”
“停。”我说。
“好。”她立刻闭嘴,乖得像被按了静音。
教室里前后几个人已经开始笑了。
完了。
昨天那句真的已经开始变成公共记忆了。
这东西一旦进入公共记忆,就会自己发酵。
我现在非常怀疑,到了文化祭当天,只要门口真挂任何一个“欢迎”开头的牌子,我都会条件反射地先心梗一下。
九条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趋势,轻轻按了下额角。
“神谷。”
“在。”
“门口牌子内容,你去跟执行委员说,只用通用文本,不要让任何自由发挥的人碰。”
“收到。”神谷点头,点完还不忘补一句,“尤其是某位会把脑内画面不小心写出来的女士。”
“我知道错了啦!”唐桥抱头。
这场面怎么说呢。
非常混乱。
非常日常。
也非常轻小说。
可偏偏,我就是在这种乱糟糟的日常里,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
文化祭还没正式开始。
可班里所有和前台有关的东西,已经被一层非常微妙的空气包住了。
而那个中心,毫无疑问,就是我和九条。
这真的很不妙。
因为我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习惯有人一说到门口前台,就默认看向我们。
习惯一提到名字、称呼、提示卡,大家就自动压低声音。
甚至——
习惯九条澪会比我更早一步,把那些危险的话题按回去。
这就太糟糕了。
我现在甚至不能确定,正式文化祭那天,自己到底是在怕出事故,还是在怕一切都太顺。
因为如果真的太顺了——
那可能就不是工作问题了。
而是,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东西,真的已经变得太自然了。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带着一张文化祭当天最终值班表进来了。
全班瞬间安静。
不是因为大家多爱值班表。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直接决定了明天谁会死得最忙。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边展开表,一边说:
“好了,最终确认一下。明天文化祭当天,二年A班的前台接待,开场前两个小时还是按原安排——九条同学、林同学。”
“……”
“……”
没什么。
这本来就是早就定好的。
可问题是,这句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还是会让全班下意识看过来。
而一旦几十道视线同时扫到你身上,哪怕你明知道这是工作安排,心里也会本能地有点发烫。
尤其是我旁边这位,存在感又太高了。
班主任继续往下说:
“中间轮换由执行委员接一下,午后根据客流情况再调整。还有——前台提示卡、备用登记册和临时引导牌,会由前台负责人统一保管。”
我瞬间警觉。
“前台负责人?”
班主任点头。
“对啊,就是你们两个。”
“……”
“……”
很好。
这下连提示卡都正式进编了。
唐桥在前排特别小声地“哇”了一下,然后立刻自己捂住嘴,像是刚意识到自己不该对“你们两个共同保管一张高危提示卡”这种事情发出声音。
太迟了。
我已经听见了。
神谷也听见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开始抖。
“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我低声说。
“不能。”神谷特别诚实,“这件事的发展已经超出我能控制表情的范围了。”
“我、我有在控制!”唐桥小声说,“我刚才那个‘哇’已经压到最低了!”
“你要不要我给你颁个最佳克制奖。”
“那也不是不行……”
“你闭嘴。”
“哦。”
班主任显然已经习惯我们班这种一半认真一半发疯的状态了,只当没听见,继续往下安排其他岗位。
我这边却已经开始头疼了。
提示卡由前台负责人保管。
也就是说,今天放学后我们还得再确认一次。
明天一早我还得把它带过来。
文化祭当天,它会放在前台桌内侧,只有我和九条能看到。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提示工具”。
它简直快成某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也只有我们两个会被它提醒到的共犯证物了。
这太危险了。
而且——
如果真有人哪天不小心翻到它,看见最后两句怎么办?
别看旁边
别脸红(都有)
不。
停。
不能想那个画面。
那比“欢迎两位”还要命。
第三节课课间,文化祭前夜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波危险提案,终于还是出现了。
起因是装饰组把门口木牌样式拿过来征求最终意见。
一共三块。
欢迎光临
本日推荐
请稍候入内
很好。
都很正常。
我看着这三块牌子,简直快热泪盈眶了。
终于。
终于有一件和前台有关的东西,在最后关头没有发疯。
结果我这边眼泪还没酝酿出来,装饰组那个女生就特别认真地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前台想要更有人味一点,其实也可以加个小牌子,写‘今日接待’之类的。”
“……”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神谷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可以啊。”
“哪里可以了。”
“很直观嘛。”他说,“比如写‘本日前台’、‘今日接待’、‘欢迎咨询’之类的。”
“写字的人是谁?”我立刻问。
“九条同学字最好看,当然——”
“不行。”我和九条同时说。
空气停了一秒。
装饰组女生愣住。
“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正常的语气解释:
“因为门口信息已经够多了,再加字会乱。”
“对。”九条也淡淡补了一句,“而且前台不是展示区,不需要再额外加说明牌。”
“哦……也是。”装饰组女生点点头。
眼看危机似乎被压下去了,唐桥小春忽然特别小心、特别谨慎地举了举手。
“那个……”
我瞬间警觉。
“你最好想好再说。”
“我、我这次真的很安全!”她抱着那叠打印稿,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定要多一个牌子,写‘请按序入场’就好。这样对谁都安全。”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神谷缓缓鼓掌。
“好!”
“你鼓什么掌。”我说。
“因为她终于学会提正常建议了。”
“你这个夸奖听起来也太伤人了吧!”
“可这次你提的确实正常啊。”神谷说,“而且居然还主动回避了‘欢迎’类文本,说明昨天真把你教育到了。”
唐桥脸一红。
不是恼羞成怒那种。
是那种被人当众指出“你终于学乖了”的又羞又想要一点表扬的红。
“我、我本来就不是不会正常提案……”她小小声嘀咕,“只是之前脑子偶尔会跑偏嘛。”
“你那个‘偶尔’定义是不是有点宽松。”
“反正这次我很正常!”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看,我今天是不是有进步?”
这时候,她那种很认真地想邀功、但又怕自己用力过猛的小表情,真的特别像叼着球回来等你夸的小狗。
完了。
这班里怎么一个两个都在用卖蠢和脸红打人。
我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嗯,这次算正常。”
“真的?”她眼睛一下更亮了。
“真的。”
“太好了!”她高兴得耳朵都红了,“那我终于不是高危提案源了吗?”
“你现在是暂时缓刑。”
“这说法一点都不温柔!”
“对你温柔过头容易死人。”
“呜。”
你看。
她开心完之后还能立刻“呜”一声,简直把小动物路线走得稳稳的。
九条在旁边看了她两秒,忽然很淡地说:
“继续保持。”
“……”
“……”
“……”
全班都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句有多夸张。
而是因为——
九条澪居然,正面,夸了唐桥小春。
唐桥本人更是直接石化了。
她睁大眼睛,抱着打印稿,脸慢慢地、非常明显地红了起来。
“九、九条同学刚刚是不是夸我了……”
“只是工作评价。”九条平静地补了一句。
“那也是夸!”
“随你。”
“……”
唐桥整个人都快升天了。
她现在这个表情,特别像那种平时总被主人嫌弃太闹,结果有一天主人顺手摸了下头,于是整只小动物都幸福到快开始发光。
太夸张了。
也太好笑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幅画面,突然冒出一个极其清楚的念头: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唐桥红的时候,是那种很吵、很真、很容易让人笑出来的小动物型。
九条红的时候,则完全是另一种杀伤方式——安静、克制、越想压住越明显。
而更糟糕的是——
我现在已经很会分辨这两种区别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真的。
唐桥小春被九条澪那句“继续保持”正面夸了一次之后,整个人明显进入了一种非常不正常的高光状态。
具体表现为——
她先是低头,耳朵红着,特别努力地把嘴角压下去。
压了三秒没压住。
然后又试图通过咳嗽掩饰。
结果一咳嗽,把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
“……”
“……”
“唐桥。”我看着她,“你开心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
“我、我没有开心!”她一边咳一边摆手,脸更红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原来我也不是只能在班里制造事故的人……”
“你这自我认知是不是有点过于悲凉。”
“那是因为你们平时对我太苛刻了。”她抱着那叠打印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一个优秀的新闻部成员,本来就应该被允许适当敏锐、适当好奇、适当——”
“适当闭嘴。”九条澪说。
“……哦。”
她立刻闭嘴。
然后安静了不到五秒,又特别小声地补了一句:
“可我现在真的很高兴嘛。”
你看。
这就是唐桥小春。
她连高兴都高兴得很笨。
笨到你明知道她平时危险得像个移动事故触发器,还是会在这种瞬间莫名觉得——算了,这家伙能有一点进步,也挺不容易的。
神谷悠斗在旁边看得直乐。
“完了。”他说,“九条同学你这一夸,她今晚大概率要把这句话写进日记。”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唐桥立刻反驳。
“那你会写成观察报告?”
“……这个倒是有可能。”
“你看。”
“你闭嘴啦!”
我看着这两个活宝,又看了眼旁边已经开始低头整理资料、明显准备无视接下来全部无意义对话的九条,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种很吵、很乱、明明大家都在忙文化祭,却还能在空隙里为了几句没营养的话拌上两轮嘴的时刻,其实挺像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只是我们班,稍微失控了一点。
而我和九条,又刚好站在这团失控最中心而已。
……这么一想,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
不对。
不能放松太早。
文化祭还没开始。
一切真正危险的东西,都还在明天等着我。
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二年A班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祭前夜最后总动员”。
桌子全被挪开。
暖帘重新挂了一次。
海报边角又补了两遍胶。
前台桌布被展开、拉平、对齐,连边角垂下来的弧度都要被装饰组纠正一下,说是“这样更有和风感”。
我一开始还觉得他们有点夸张。
直到神谷把门口立牌往左挪了五厘米之后,全班居然一起“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我决定收回我的评价。
这帮人不是夸张。
这帮人是疯了。
而且是集体疯。
我和九条作为前台负责人,自然又被抓去站门口确认最终效果。
准确地说,是被全班非常理直气壮地摆在了门口。
“你们俩先别动。”
“靠左半步。”
“不是你,九条同学,林同学左一点。”
“对对对,菜单夹再抬一点。”
“海报往右压一点——好,现在顺了!”
我站在暖帘下面,手里捏着菜单夹,整个人都快麻了。
“你们班到底为什么能把前台两个人摆位置,摆出一种在拍结婚照前找角度的认真感。”
神谷听见了,立刻回头。
“因为门口第一印象很重要啊。”
“你看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你那个笑收一收。”
“我笑得很专业啊。”
“你笑得像马上要往礼炮里装彩纸。”
“那也说明气氛到了。”
“谁要这种气氛。”
旁边的唐桥小春今天真的很努力地在做“有分寸的人”,至少没有再拿本子狂记,也没有再一脸“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样子乱叫。
她只是抱着一卷备用桌布,站在装饰组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门口。
那种亮,不是昨天的危险亮。
是更纯粹一点的,像看着班级里自己参与过的一部分真的快要成形了的那种亮。
我偶然瞥到她的时候,甚至觉得这家伙要是没那么爱闯祸,应该会是个挺好的同伴。
……虽然这种假设明显不成立。
就在我发呆的这两秒里,装饰组那边忽然传来一声:
“等一下,门口小木牌还没挂!”
“挂哪个?”
“就‘欢迎光临’那个!”
我心里一紧。
来了。
那个让我已经开始产生条件反射性不适的“欢迎”类文本。
好在这次,木牌真的只是很普通的——
欢迎光临
没有“两位”。
没有奇怪的限定词。
甚至连字体都特别安全。
我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这一幕刚好被神谷看见,他当场就笑了。
“你看见‘欢迎光临’都能松气,你这心理阴影是不是太严重了。”
“闭嘴。”
“我说真的,你现在已经快发展成文化祭特定词汇PTSD了。”
“是谁害的你心里没数?”
“源头是我,但具现化是唐桥。”
“喂!”唐桥立刻抗议,“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放在事故叙述的最关键位置好不好!”
“可你本来就在最关键位置啊。”
“你——”
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开始日常互啄,九条忽然淡淡开口:
“别吵。绳子歪了。”
“哦!”
“来了来了!”
然后那两个刚刚还在互骂的人,居然真的立刻一左一右跑去扶木牌绳。
你看。
这就是九条澪在二年A班最神奇的地方。
她平时话不多,也不装什么领导,甚至经常看起来像根本不想理这帮吵吵闹闹的人。
可一旦她开口说正事,全班都会条件反射地去做。
这也太像某种隐藏Boss了。
而且——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但一个平时冷得像标准答案的人,偶尔开口一句就把全班摁回正轨,这种反差也挺要命的。
我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暖帘上方那根绳子忽然“咯”了一声,往下滑了一点。
“等下等下!”
“上面没压住!”
“谁高一点快扶一下——”
神谷和另一个男生同时伸手,结果高度不够。
装饰组女生也垫脚去够,还是差一点。
然后,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特别自然地看向了我。
“林同学。”
“你高一点。”
“你去扶一下上面。”
“……”
我就知道。
这种场合,身高通常只会在两种时候变成优势:
一,搬桌子。
二,社死。
我走过去,抬手把那根绳子重新按回去。
“这样?”
“再高一点。”
“左边一点。”
“不是你手左边,是木牌左边!”
“好了好了!”
我扶着暖帘上方,低头往下看。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下面、正抬头看位置的九条澪。
她今天为了最终确认,把头发比平时多别上去一点。
所以现在一抬头,脸和颈侧的线条都露得更清楚。
夕阳刚好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擦过她睫毛和耳边。
很轻。
却特别明显。
她抬着脸,认真看我手边位置,眉头很轻地皱着,像真的只在想“木牌到底有没有挂正”。
可问题是——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少女认真抬头看着你的时候,杀伤力也差不多同级。
尤其这个少女,还是九条澪。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指差点没稳住。
“林同学?”
“啊?”
“你别发呆。”她皱了下眉,“绳子又要滑了。”
“哦哦。”
我赶紧重新按住。
下面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
“别乱看,先按住!”
“你今天是不是很容易走神啊林同学。”
“是不是昨天彩排后遗症还没过。”
神谷在底下特别不做人地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低头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了吧。”
“神谷悠斗。”我低头瞪他,“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死在文化祭前夜。”
“我只是合理推测!”他捂头笑,“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因为你在胡说八道!”
“可你耳朵红了。”
“这是热的!”
“现在都快傍晚了。”
“那就是血压上来了!”
“这解释更像真的了。”
“你给我闭嘴——”
“好了。”九条在底下忽然开口。
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先按住。别理他。”
“……”
好。
又来了。
她每次一用这种很自然、很像在处理工作、但偏偏又会让人心里乱一下的语气说话,我就会陷入一种很烦的状态。
明明她说的是正事。
可我脑子里偏偏会自动多长一层不该有的重量。
这太危险了。
我强行稳住,把暖帘固定好。
等我从前台边下来时,神谷还想开口,被九条淡淡看了一眼,立刻摸摸鼻子不说了。
很好。
这女人现在在班里对某些生物的压制力,已经快和天城纱雪一个级别了。
最终布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教室里的灯全部亮着,海报、暖帘、桌布、小木牌、前台桌和菜单夹一起在灯光下面显出一种特别正式、也特别不像我们班平时会有的样子。
全班人站在后面,看着门口,集体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来了一句:
“……还真有点厉害。”
这句话一落,气氛一下就变了。
那种忙活了一整天的躁动、吐槽、互骂、发疯,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啊,真的做出来了”这种很简单的实感给压住了。
神谷第一次没贫嘴。
唐桥也没吭声,只是抱着备用桌布,眼睛亮亮地看着门口。
班主任站在后面,特别轻地拍了拍手。
“辛苦大家。明天就拜托了。”
没人起哄。
也没人接怪话。
这一秒,二年A班终于短暂地像了那么一下正常班级。
我看着门口那个被我们一遍遍摆出来的前台位置,忽然也有点说不出话。
不是感动。
或者说,不全是感动。
更像一种——
原来这几天那些乱七八糟、丢脸、烦得要命、又不断把我和九条往某种奇怪方向推的事件,最后真的一点点堆出了这个东西。
明天,它就会是真的了。
真的前台。
真的文化祭。
真的来宾。
真的结算。
想到最后那个词,我心里又猛地一紧。
对。
还有赌局。
而且,是正式文化祭当天的总决赛。
这比门口暖帘挂歪十次都更让我头皮发麻。
散场的时候,班主任很识趣地把大家都赶回去了。
“今天到这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谁都不许迟到,尤其前台接待和执行委员。”
“是——”
全班稀稀拉拉应了一声,开始收书包。
神谷走之前特地跑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
“干嘛。”
“最后一夜了。”
“什么最后一夜。”
“文化祭前夜啊。”他冲我眨眨眼,“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一开场,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这个说法怎么像赛前送行。”
“因为很像啊。”他说,“而且我有种预感。”
“你闭嘴。”
“我还没说。”
“因为你的预感通常会害人。”
“那我换个词。”他特别认真,“直觉。”
“更不吉利了。”
“我只是觉得——”他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我和九条,“明天开场前五分钟,一定会有很危险的事故。”
“你能不能别下诅咒。”
“不是诅咒,是基于你们最近生活轨迹的科学判断。”
“你快滚吧。”
“好嘞。”
他笑着跑了。
唐桥小春则抱着书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到我和九条面前,特别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今天会回去早点睡的!”
“……然后呢?”我说。
“然后明天控制自己,不给你们添乱。”
“你这个宣誓对象是不是选错了。”
“没有啊。”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那种“我真的想努力做好”的认真感非常明显,“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明天要做一个有分寸、有眼色、会闭嘴的成熟新闻部成员。”
“这三个词跟你现在的适配度都不高。”我说。
“可人总要有梦想!”
“你要不先从不自己绊自己开始。”
“这个我也会努力的!”
“你刚刚是不是还差点踩到书包带。”
“……那个不算。”
“你看。”
她被我说得脸一红,偏偏还不服气。
“总之!明天我会很正常的!”
“这句不许立Flag。”我和九条同时说。
“……”
“……”
“……”
唐桥愣住了。
然后,特别缓慢地睁大眼睛。
“你们两个刚刚连‘不许立Flag’都同步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撤回。”我说。
“我闭嘴!”她立刻捂住嘴,耳朵红红地后退半步。
好。
看来她今天是真的学乖了一点。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静音。
她转身跑掉之前,还特别小声地丢下一句:
“那……明天见!”
我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伙明天大概率还是会出事。
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
而九条站在我旁边,忽然来了一句:
“她明天肯定会很努力。”
“我知道。”
“但努力和正常是两回事。”
“……你这个评价怎么这么精准。”
“因为她是唐桥。”
“这倒也是。”
我们两个一起看着走廊那头消失的背影,忽然都安静了。
然后又同时移开视线。
这就很烦。
为什么现在连这种很普通的共同结论,都开始显得像有点默契。
人差不多都走完之后,教室里只剩我和九条。
又来了。
熟悉的“最后又只剩我们两个”。
问题是,每次到了这个局面,空气都会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尤其是今天。
门口前台已经完全搭好。
提示卡在我文件夹里。
暖帘轻轻晃着。
文化祭就在明天。
而赌局,也在明天。
所有该来的东西,好像都被压缩到只剩一个晚上。
我把书包拎起来,想了想,还是开口:
“你明天会紧张吗。”
九条正在把最后一叠备用菜单塞进抽屉,动作停了一下。
“会。”
“这么坦白。”
“都到现在了,没必要装。”她说。
“……这话听起来有点帅。”
“你今天是不是又开始乱用形容词。”
“我这是客观评价。”
“你的客观评价最近越来越危险。”
“那也是因为危险源变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是在说我?”
“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
靠。
你这人现在怎么连我没说出口的话都快能预判了。
我清了清嗓子,干脆不纠结,直接问:
“那如果明天真的出事怎么办。”
“先接住。”她说。
“接不住呢?”
“那也不能愣。”
“再然后?”
“……再然后,等结束了再算账。”
这最后一句一出来,空气一下又危险了。
因为——
她说的是“算账”,不是“复盘”。
而我们两个都很清楚,这个“账”里,不只有前台失误。
还有赌局。
还有“一个要求”。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那个要求了。”
她没立刻回答。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真想好了?”
“还没有完全确定。”她说。
“那就是已经有方向了。”
“你呢。”
“我——”
我一下卡住。
不是因为没有。
是因为……有。
而且我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个方向。
太危险。
太像找死。
也太不像一个正常高中男生在这种赌局里该提的要求。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很努力地回避。
可问题是,回避不代表它不存在。
九条看我那一下停顿,忽然很轻地说:
“看来你也有。”
“……”
“我能拒绝回答吗。”我说。
“不能。”她回答得很快。
“你这个人怎么一到这种地方就特别像审问官。”
“因为你表情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你为什么总能看出来。”
“因为你现在连耳朵都红了。”
“……”
不是吧。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下自己耳朵边。
真的有点热。
靠。
太没出息了。
九条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吸了口气。
然后,她居然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算了。”她低声说,“今天先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一看就会乱。”
“……”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我怕我也会乱。”
“……”
“……”
“……”
完了。
我脑子里那根线,真的“啪”一下断了。
不是,这种话你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说完之后,耳朵立刻就红了。
很明显。
非常明显。
灯光下几乎没有一点掩饰余地。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在这一秒,我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因为你会特别清楚地意识到——
她刚刚那句不是玩笑。
不是反击。
不是为了堵我。
是她真的、很短地、很诚实地承认了一下。
而对九条澪这种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承认,简直比公开宣言还危险。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刚刚这句,比任何要求都危险。”
她立刻转头看我。
“那你忘掉。”
“你觉得可能吗。”
“那你就当没听见。”
“更不可能。”
“林知远。”
“在。”
“你今天真的很烦。”
“我知道。”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但你刚刚那样,真的很难让人不记住。”
她耳朵更红了。
不是一点。
是真的,连脸侧都带上了。
完了。
我今天又要失眠。
这已经不是预感了,是确定事项。
她瞪了我两秒,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特别快地把书包一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你这是逃跑吗。”
“这是回家。”
“可你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闭嘴。”
“好。”
我立刻跟上。
因为我已经很清楚了——
这种时候,再多说一句,真会死人。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暖帘安静地挂着。
木牌也稳了。
海报、前台桌、桌布、小摆件,全都整整齐齐。
明天一早,它就会正式迎来客人。
而我和九条,也会站在那里。
以一种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方式,一起站在那里。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种特别奇怪的预感。
不是单纯的“会出事”。
而是更具体一点的——
开场前,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危险的瞬间。
可能是一句称呼。
可能是一张名牌。
可能是神谷。
可能是唐桥。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看了她一眼。
可无论是什么,我都几乎能确定——
它会来。
而且会来得很早。
早到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欢迎光临”的木牌看了两秒。
九条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我。
“你又发什么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关于什么。”
“明天开场。”
她安静了一下。
然后,特别平静地说:
“我也有。”
“……”
“不是吧。”我追上去,“你也有?”
“嗯。”
“哪方面的。”
“很多方面。”
“你这个范围也太大了。”
“因为变量太多了。”她抱着书包,语气很淡,“神谷、唐桥、天城学姐、班主任、门口客流、还有你。”
“为什么最后一个是我。”
“因为你最不稳定。”
“喂。”
“你要是不服,明天就证明给我看。”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下战书。”
“本来就是。”她看我一眼,“赌局还在。”
“……”
好。
对。
赌局还在。
这一句话,立刻把刚才那点已经快滑出危险边界的气氛,重新拽回了一个我还能勉强抓住的方向。
不是别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是赌局。
是输赢。
是明天开场前就会决定气势的一局。
很好。
这样我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我现在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她刚才脸红着说“我怕我也会乱”。
而是因为——
我不想输。
……虽然这个解释,我自己也知道已经有点站不住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比前几天任何一晚都更清醒。
手机放在旁边。
闹钟调好了。
文化祭当天要带的东西也都摆在桌上:
文件夹。
前台接待简版。
备用菜单。
还有——那张提示卡。
我盯着那张提示卡看了很久。
上面的字还是那么几句。
先接流程
别被带跑
名字无所谓
别理熟人
别看旁边
别脸红(都有)
最后一条,我现在已经不敢直视太久了。
因为只要多看一眼,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她傍晚那句:
“我怕我也会乱。”
太危险了。
实在太危险了。
我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门口站位、菜单顺序、来宾登记流程。
结果三分钟后,脑子里还是只有一个画面。
——她站在教室灯下,耳朵发红,移开视线,说“今天先不问了”。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我现在终于知道,这句话不是文艺病。
是真理。
至少对我而言,是。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看了五分钟,最后认命地拿起手机。
不是要发消息。
只是本能地想看一眼时间。
结果屏幕刚亮,我就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九条澪。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点开。
只有一句:
九条澪:明天别迟到。
“……”
不是吧。
就这?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忽然觉得,这比她发别的什么都更像她。
没有多余提醒。
没有“早点睡”。
没有“别乱”。
没有“别乱想”。
甚至没有“前台文件别忘带”。
就一句——
别迟到。
非常九条澪。
非常工作。
也非常危险。
因为在这种时候,她越是只说工作,我越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靠这种方式强行让自己保持正常。
这太烦了。
我想了想,回:
林知远: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太没营养了。
可几秒后,她回了。
九条澪:我不会。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对。
她当然不会。
她大概会比所有人都早到。
会提前把前台桌面再整理一次。
会确认暖帘高度、木牌位置、菜单夹角度。
也会在我进门的时候,用那种平平的语气说“你今天早了/晚了几分钟”。
而我,明明知道这些,还是会在真正看到她站在门口前台那一刻,再次心跳乱一下。
想到这里,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明天开场前最危险的瞬间,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故。
可能只是我一推门,看见她已经站在那里。
然后,我又会想起那句话。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完了。
我今晚果然又要睡不好了。
不过——
也无所谓了。
反正明天一开场,真正危险的东西,就会自己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