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我六点零四分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
是自己醒的。
而且醒得非常彻底。
那种彻底,不是“啊,今天有事,所以自然早起”的彻底。
是睁眼的一瞬间,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已经排队站好,开始高声报菜名的彻底——
文化祭。
前台。
提示卡。
赌局。
九条澪。
神谷。
唐桥。
天城纱雪。
还有那句根本不该这么有存在感的话。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我盯着宿舍天花板,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一反应是:
完了。
今天我大概从起床这一刻起,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翻身坐起来,抓过手机看时间。
六点零四。
很好。
距离真正的文化祭开场还有几个小时。
距离我和九条澪正式站上前台,也还有足够让我洗漱、换好校服,甚至去便利店买个饭团的时间。
按理说,这点余裕应该够我冷静下来。
问题是——
真正让我不冷静的,根本不是时间够不够。
而是今天这一天本身,就像一颗巨大而缓慢的定时炸弹,从我睁眼那一刻开始“滴答、滴答”了。
而且最糟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它会在哪个点炸。
可能是名牌。
可能是神谷第一句废话。
可能是唐桥第一声“哇”。
也可能只是——
我一推开教室门,看见九条澪已经站在前台那边。
靠。
不行。
这才六点零四,你脑子就不能先做个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进行了一次比往常更严肃的人生讲话。
“林知远,今天目标非常明确。”
“第一,别迟到。”
“第二,别输。”
“第三,别在文化祭一开场就因为任何一个名字问题乱掉。”
“第四,别乱看。”
“第五——”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下。
“……如果她脸红了,你也给我先把流程接完。”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一脸睡眠不足加前途堪忧。
非常真实。
到学校的时候,整个校园已经完全进入节日模式了。
昨天还只是“前夜”。
今天,就是真的开始了。
校门口挂起了欢迎横幅。
广播里放着那种明明是学校自己选的、却总让人觉得像综艺节目暖场BGM的轻快音乐。
操场边有人在搬桌椅。
走廊里有人抱着最后一批道具狂奔。
连平时最严肃的教导主任,今天都穿得比平时软一点,站在门口提醒学生别把名牌别歪。
我背着书包,手里拎着文件夹和那张已经快升级成命运道具的提示卡,踩着楼梯往二年A班走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加快了。
不是紧张到发抖那种。
更像是——
你很清楚,接下来某个时刻一定会发生什么。
可你还不知道,它究竟会以什么形状来。
这才最磨人。
我走到教室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脑子里就自动响起昨晚那句。
九条澪:我不会。
对。
她不会迟到。
她大概率已经在里面了。
而且多半已经开始整理前台了。
这预判过于准确,以至于我推门的时候,心里甚至有种非常古怪的冲动——
我要不要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当然,我没得选。
门开了。
然后——
我就看见了她。
“……”
“……”
很好。
我昨天晚上那个预感,果然一点都没错。
九条澪已经在了。
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已经在”。
她是——
已经完全站在前台位置上了。
暖帘已经挂好。
门口木牌稳稳地垂着。
桌布被重新拉平过,边角服帖得像昨天没人碰过一样。
菜单夹、登记册、引导页、纸杯、笔,全都摆在昨天确定好的最佳位置。
而她,就站在前台桌后。
胸前别着今天正式要用的名牌。
头发比昨天还整齐一点,额前碎发也被别开了。
校服外面还加了一件深色和风感的小外搭,不是正式和服,只是装饰组最后折中的“和风统一感前台版本”。
可问题是——
这东西放她身上,也太像回事了。
不是那种很花哨的好看。
是更糟糕的那种。
很稳。
很顺。
很自然。
自然到像这个门口本来就该站着这样一个人。
而更要命的是,她一抬头,看见我,视线就轻轻停了一下。
然后非常平静地说:
“你早了四分钟。”
“……”
“……”
不是吧。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回她。
而是——
靠。
真的完了。
因为我昨晚想的那个最危险的瞬间,果然不是什么大事故。
就是这一秒。
一推门。
看见她已经站在那里。
然后,我心跳一下乱掉。
而且最糟的是——
她今天好像也比平时更不一样。
不只是衣服和前台布置。
她自己本身那个状态,也不一样。
有点像把平时那种冷冷淡淡的锋利感往里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站得住”的东西。
这让我很难把视线立刻移开。
非常难。
九条看着我,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站门口做什么。”
“我……”我终于回过神来,“我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班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站在那里,特别像什么‘前台最终Boss’。”
“……”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耳朵边很浅地红了一点。
很淡。
但我看见了。
好。
完了。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她今天这一点点红,在灯光和暖帘的映衬下,杀伤力直接翻倍。
我当场把视线往旁边一移,假装自己只是在看门口那个“欢迎光临”木牌。
不行。
现在绝对不能盯着她看。
一大早就被前台门口秒杀,那今天赌局还玩什么?
我拎着书包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强行让自己语气正常一点。
“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了。”
“因为昨天最后确认过的东西,我今天想再顺一遍。”她低头翻了下登记册,“而且我猜你今天一进来会先发呆,所以早点把该做的做完比较安全。”
“……”
我转头看她。
“你现在连我进门会不会发呆都开始预判了是吧。”
“不是开始,是已经很久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妙。”
“那是你想太多。”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说我想太多。”
“因为越来越准确。”
“……”
好。
非常九条澪。
而且更糟的是——
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我今天一进门,确实先发呆了。
而且原因还非常不适合写进任何一份前台复盘报告。
我刚把书包塞进抽屉,后门就“哗”地一下被推开。
神谷悠斗,到了。
而且是那种一进门就带着“今天我精神状态好得惊人”光环的到。
“早啊,二位文化祭门面。”
“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用这种称呼。”我说。
“为什么?”神谷特别无辜,“这是褒义。”
“你每次说褒义词都像在给我挖坑。”
“那是你对我有偏见。”他说完,眼睛往前台那边一扫,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哇,已经穿上了?”
“只是外搭。”九条说。
“那也很有味道了。”神谷摸着下巴,表情瞬间变成一位非常不受欢迎的现场评论员,“林,我说真的,你今天一进门是不是有被惊到。”
“闭嘴。”
“看吧,默认了。”
“你才默认了。”
“我默认你今天会死得很早。”
“你这人能不能不要在文化祭当天一开场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这不是不吉利,这是经验判断。”
“你到底哪来的经验。”
“看你最近表情就够了。”神谷一脸正经,“你这几天的脸已经把‘我很危险’写得跟班级公告一样大了。”
“……”
这狗东西有时候真是烦得特别精准。
我刚想回他两句,前门那边又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秒,唐桥小春抱着一个大纸袋冲了进来。
而且冲得太急,进门后还来不及刹车,整个人往前晃了两步,差点直接扑到第一排桌角上。
“慢点!”我下意识出声。
她硬生生在桌边停住,抱着纸袋气喘吁吁,脸通红。
“我、我没迟到吧?!”
“你迟到五秒钟都不会影响世界运行。”我说。
“那不行!”她特别认真,“我今天是带着赎罪和补偿的心来的,不能在关键节点掉链子!”
“你为什么说得像今天要上战场。”
“因为某种意义上就是啊!”
她说完,终于有空抬头。
然后,就像昨天那样,她也看见了站在前台位置上的九条。
接着,又看见了我。
再看了眼已经搭好的门口前台。
最后,她整个人缓缓睁大了眼睛。
“……哇。”
来了。
熟悉的“哇”。
而且是唐桥小春版本的——
真情实感、完全压不住,里面百分之七十是兴奋、三十是被画面冲击到的“哇”。
“你今天说好要控制的。”我立刻提醒。
“我、我有控制啊!”她立刻抱紧纸袋,耳朵红红地反驳,“这个已经是我控制后的哇了!”
“你控制前是什么,爆鸣吗?”
“差不多……”
“……”
你看。
这人连承认自己会爆鸣都承认得这么自然。
神谷在旁边笑得快不行了。
“所以你抱的什么?”
“前台备用湿巾、创可贴、胶带、小剪刀、额外纸杯,还有……一包糖。”唐桥小春挺起胸,努力显得自己像个可靠的后勤小精灵,“我昨天回去之后认真列了清单,觉得你们今天前台一定用得上!”
“糖?”我说,“为什么会有糖。”
“因为我觉得,人在高压状态下很需要一点甜的嘛。”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特别小心地看了眼九条,“而且……有些人如果紧张,可能会低血糖?”
“你为什么看我。”我说。
“因为你看起来比九条同学更像会在关键时候脑子空白的人。”
“……”
“……”
“这个评价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了。”神谷说。
“这是观察结果。”唐桥说完,自己先愣了下,然后立刻补救,“我不是故意复读你们的说法!我只是最近学会了这个词,觉得很好用!”
“你快停吧。”我按住额角,“你今天一开口,我头就已经开始疼了。”
“可我今天真的很努力在做正经支援啊。”她委屈地抱着纸袋,“你看,我连‘欢迎两——’都没说完。”
“你为什么还要提那三个字。”
“因为我要证明自己有在控制。”
“你这个证明方式等于二次提醒。”
“……哦。”
她一下蔫了。
肩膀都跟着往下滑了一点。
很好。
熟悉的小动物式受挫反应,今天也稳定上线了。
而更糟的是——
她蔫完之后,耳朵更红了。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问题是,今天一大早,已经第二个了。
我真的怀疑自己今天能不能平安活到开场。
八点前,二年A班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整个教室进入一种比昨天更快、更忙、更实战的混乱状态。
有人在点零钱。
有人在搬备用茶具。
有人在贴最后几张小标签。
装饰组还在门口为“木牌歪了两毫米”进行最后争论。
而我们前台这边——
已经开始提前进入站位状态。
没错。
站位。
因为班主任一来,第一句话就是:
“前台两位先别乱走,开场前我再看一眼整体。”
“……”
“……”
我真的服了。
为什么每次都要特地说“两位”。
而且最烦的是——
谁都知道这只是工作表达。
可一旦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就会自动显得像某种很正式的安排。
神谷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
唐桥则抱着她那个后勤纸袋,像个被强制要求旁观的仓鼠一样,眼睛亮亮地缩在边上。
“九条同学,林同学,站近一点。”班主任非常认真地比划着,“前台这个位置,来宾第一眼扫过来要明确一点。”
“……”
“……”
来了。
熟悉的站位问题,终于还是在文化祭当天开场前重启了。
而且这次没有彩排缓冲。
没有外班测试名义。
是真正的、为了开场效果的最终确认。
我和九条对视一眼。
她没说话。
只是很轻地、认命似的,往中间挪了半步。
我也只能跟着调了一点。
唐桥在后面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很好。
她今天说好要控制,结果改成吸气了。
神谷立刻一把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
“你别出声。”
“我没出声啊!”她也压着声音,“我只是被画面冲击了。”
“你现在任何物理反应都很危险。”
“那我总不能不呼吸吧!”
“你今天最好学会。”
“太难了啦!”
我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这段压低声音的弱智对话。
然后更清楚地感觉到——
九条也听见了。
因为她肩膀有一点点绷起来了。
不是很明显。
可我知道,那就是她开始在意了。
而更糟的是,她一在意,我就会跟着在意。
这根本是个闭环。
班主任退后两步,看着门口整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别太僵,自然一点。”
“老师。”我说,“您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哪里高了?”班主任很无辜,“昨天彩排不就已经很自然了吗?”
“……”
“……”
谢谢老师。
您这个基于昨天成果的鼓励,现在听起来已经跟公开处刑没区别了。
九条在旁边低低吐出一口气,像是也终于被这一连串操作折腾得有点无奈了。
然后,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先撑过开场再说。”
“……”
我偏头看她。
她没看我,视线还落在门口外面的走廊上。
可耳朵边那点颜色,已经又隐隐开始有了。
不是吧。
你今天也这么容易红?
不行。
真的不行。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她现在只要一红,我就得花至少五秒钟把自己从“你别看了”拉回“先接流程”。
文化祭还没开门,我就已经开始消耗意志力了。
这谁顶得住。
八点五十五。
距离正式开场,只剩五分钟。
广播里开始播放文化祭开场前的提示音。
走廊上的脚步声一下变多了。
别班那边已经隐约传来迎客声和笑声。
窗外操场方向,也开始有家长和来宾进校的动静。
整个校园就像一锅水,已经烧到了翻滚前最后那几秒。
而二年A班门口,前台这边,也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
是所有人都知道,真要开始了。
神谷和唐桥自动退到了侧后方。
执行委员站到更里侧。
班主任最后看了一眼桌面和站位,点点头,然后也往边上让开。
现在,门口最前面,只剩我和九条。
真的,只剩我们两个。
我站在前台后,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比平时更清楚一点。
木牌在头顶很轻地晃。
暖帘垂着。
提示卡就在桌面内侧。
胸前名牌贴着校服,存在感强得离谱。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提示卡。
先接流程
别被带跑
名字无所谓
别理熟人
别看旁边
别脸红(都有)
很好。
战术装备确认完毕。
问题是——
我现在光是看这张卡,就已经有点想起昨晚那句“我怕我也会乱”。
这根本不是装备。
这是精神攻击遗留物。
“你别盯着看了。”九条忽然说。
“啊?”
“再看你就更乱了。”
“……”
“……”
我转头看她。
她也正好在看我。
然后,又是那种非常烦人的事发生了——
她先移开了视线。
可就在移开前那半秒,我还是看见了。
耳朵有一点红。
不是很多。
但就是有。
靠。
真的来了。
我脑子里那句“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在这一瞬间简直像有人拿扩音器喊了一遍。
我赶紧把视线按回桌面。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你今天知道的东西很多,可执行得一般。”
“你这话为什么一开场就这么扎人。”
“因为开场前五分钟最容易松。”
“……你现在真像总教官。”
“那你就当我是。”
“行。”
我嘴上应得很快。
可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乱了。
因为她现在这种状态太像了——
表面特别稳,像什么都压得住。
可细节又很诚实地暴露出,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波动。
这种反差太致命了。
而我偏偏最不擅长应对这种东西。
正在这时候,唐桥在后面特别小声、特别小心地叫了我一句。
“那个……”
“你最好不是要说什么。”
“不是。”她抱着后勤纸袋,一脸认真得不得了,“我是想提醒你——糖在右边第二个口袋,如果你等会儿真的脑子空白,可以先吃一个。”
“……”
“你这提醒怎么像紧急医疗预案。”
“因为在我这里就是啊!”她特别真诚,“而且我今天有做过最坏打算的!”
“你这个最坏打算听着一点都不吉利。”
“可人总要有准备嘛。”她说完,又特别小地补了一句,“我其实还准备了两张写着‘冷静’的小纸条,但后来想想太像前几天那种危险卡片的变种了,所以没敢带……”
“你看。”神谷在旁边压低声音,“她现在已经会自己过滤危险物品了。”
“这是进步吧。”唐桥小声抗议。
“是。”神谷点头,“但我还是建议你离纸和笔远一点。”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这是爱护同学。”
“你对爱护的定义很有问题!”
他们两个明明已经很努力压低音量了。
可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熟悉的吵闹声,都会显得特别清楚。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快绷断的紧张感,反而松了一点。
还好。
至少后面那两个高危熟人还在。
至少这个班还是这个班。
不是只有我和九条、和那张提示卡,以及即将进门的所有未知变量。
想到这里,我忽然呼出一口气,肩膀也稍微松了一点。
九条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好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不太好。”
“你刚刚连背都绷直了。”
“……有这么明显?”
“有。”
“那你呢?”
“什么。”
“你好点了吗。”
她沉默了半秒。
然后,特别轻地说:
“……差不多。”
这回答很九条。
不是“好了”。
也不是“没有”。
是“差不多”。
可问题是,她说这句的时候,耳朵边那点红还在。
我看见了。
也知道自己最好别再看第二眼。
于是我只能特别艰难地把视线拽回正前方,努力让自己别在开场前就输得太彻底。
而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第一波真正朝我们这边靠近的脚步声。
不是同学。
不是老师。
是来宾。
文化祭,正式开始倒计时。
我盯着前方,心里忽然特别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来了。
真正的第一步,来了。
而我旁边,九条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特别平静地说了一句:
“林同学。”
“……嗯?”
“开场了。”
“……”
“……”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我忽然觉得,所有这几天的乱、险、烦、社死、名牌、卡片、赌局,好像都在这一刻一起收拢了。
而更糟的是——
我几乎可以确定。
接下来,第一个走进门口的人,就会成为今天事故的开端。
至于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还不知道。
可我知道。
这场赌局,已经正式开始结算了。
走廊尽头那阵脚步声一靠近,我就知道,真正的文化祭和联合彩排、班内特训、放学后双人熟人压力演练,根本不是一回事。
彩排的时候,你知道对面是模拟来宾。
知道问题里有一半是故意的。
知道后面有人看。
甚至知道,就算出事,也还能用“这是练习”糊弄过去。
可正式文化祭不一样。
正式文化祭里,没有糊弄。
进门的人,真的就是客人。
你一抬头、一开口、一递菜单、一解释座位,就是你们班今天门面的第一印象。
而更要命的是——
我旁边站着九条澪。
这件事平时已经够要命了。
现在在前台场景里,直接翻倍。
第一批客人是两位家长和一个看起来像小学高年级的小女孩。
很普通。
非常普通。
普通得足以证明命运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先铺垫什么奇怪的事故,只要让“正常的第一组客人”真的走过来,就足够把你心脏吊起来了。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我开口的时候,甚至能听见自己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点,“这边请——”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先看一下菜单。”九条很自然地接上,菜单夹递出去的角度和昨天一样准。
顺。
好。
非常好。
第一句没乱。
第二句也没乱。
客人表情正常。
小女孩也只是先好奇地左右看了两圈,没发出什么高危问题。
很好。
这就是文化祭该有的开局。
我心里那口刚吊起来的气还没松满,那位妈妈已经笑着说了一句:
“哎呀,前台做得真认真。”
“谢谢。”九条说。
“门口这套氛围也很好。”那位爸爸接过菜单,“而且你们两个站在这里,一下就让人觉得很稳。”
“……”
“……”
好。
来了。
看吧。
我就知道,“很稳”这种词在这几天已经快被我听出工伤了。
偏偏这位家长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笑容也很正常,纯粹就是在夸我们班接待做得好。
我只能维持职业笑容。
“谢谢,今天推荐的点心在这一页——”
“这个看起来不错诶。”那位妈妈翻到栗子最中那页,开始认真问菜单问题。
很好。
很好。
话题终于回正。
我和九条一人接一半,把第一组客人顺顺地引到里面坐下。
全程没出事。
全程稳定。
全程连后面那两个高危熟人都安静得可怕。
直到他们入座,我才在心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开场第一组,安全。
至少表面安全。
我余光往后一扫,神谷在侧后方冲我比了个“还行”的手势。
唐桥则抱着她那个后勤纸袋,一脸特别认真地在心里给我们打分的样子。
你看。
这两个人安静的时候,反而更像潜伏的危险生物。
我正想着下一组最好也这么顺,门口忽然又出现了第二波客人。
这次是一对母女。
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很有礼貌。
女儿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很精神的小辫子,眼睛大大的,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
嘴会比大人快。
我心里瞬间升起一种非常古老的、不祥的、近乎本能的预感。
坏了。
小孩。
小孩这种生物在轻小说和现实里都有一个统一特征:
不会看气氛。
而且,他们不但不会看气氛,还会在大人还在思考怎么说比较得体的时候,已经把最直白、最危险、最容易让人原地升天的话先说出来了。
这玩意儿简直是天然事故触发器。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判断,那小女孩已经踩着小皮鞋“哒哒”两步跑到了前台桌前,仰头看着我们,眼睛特别亮。
“姐姐哥哥,你们是在门口结婚吗?”
“……”
“……”
“……”
我整个人都安静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在这一秒安静了。
后面抱着后勤纸袋的唐桥,小声吸气吸到一半,直接卡住。
神谷则猛地低头,肩膀明显开始疯狂发抖。
班主任站在不远处,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砸得动作停了一拍。
而我旁边的九条澪——
我甚至不敢第一时间看她。
因为不用看,我也知道,她现在大概率已经被这一句打了个正着。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活像个心理素质极高的正常前台。
“小朋友。”我蹲下一点,尽量让笑容看起来温和又不心虚,“这里不是结婚,是文化祭前台。”
“哦。”小女孩点点头,然后特别认真地看着我和九条胸前的名牌,“那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站在一起?”
“因为我们负责接待。”九条终于开口。
声音还算稳。
可我听得出来,她比平时说得更短了一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也被那句“结婚”打中了。
这不奇怪。
而且更糟的是——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我现在已经根本不用看,都知道她脸大概率有点热了。
小女孩完全没察觉空气有多危险,继续天真无邪地追问:
“接待就要站在一起吗?”
“对。”我说,“要欢迎客人,还要介绍菜单。”
“那你们是不是很熟?”
“……”
“……”
“我们有练习过。”九条平静地接住。
“哦——”小女孩拖长声音,一副真的听懂了的样子,然后指着我胸前的名牌特别清脆地喊了一句,“那林哥哥!”
完了。
来了。
第一波真正要命的称呼,来了。
问题甚至不是她叫我“林哥哥”。
问题是——
她叫完之后,下一秒,特别自然地转向九条,眼睛亮亮地接上:
“那九条姐姐!”
“……”
“……”
“……”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带歧义的称呼。
最可怕的,是这种——
完全没有歧义。
完全发自真心。
完全无心。
却因为过于自然,而让一切都显得特别像真的叫法。
“林哥哥”和“九条姐姐”这两个称呼一并排放出来,杀伤力居然比“九条同学”和“林同学”还大。
因为它太生活化了。
太像小孩子眼里那种理所当然的、站在门口一起迎接人的两个人该有的叫法。
而更要命的是——
这小女孩叫完之后,还特别高兴地拍了下手。
“这样叫很顺!”
“……”
我脑子里那根线直接“嗡”地一下响了。
小朋友。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很顺”,几乎等于把我这几天所有不祥预感都现场朗诵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靠成年人最后的尊严把这事往“谢谢你这么叫”带,旁边的九条却先开口了。
“可以。”她说。
“啊?”
“这样叫也可以。”她很平静地看着那个小女孩,“不过这里是前台,要先看菜单吗?”
我猛地偏头看她。
不是吧。
你接了?
而且接得这么稳?
可就在我转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她耳朵红了。
非常浅。
但绝对存在。
好。
很好。
这说明她不是毫无波动。
这就对了。
这才合理。
不然我真的会怀疑,站在我旁边的不是九条澪,是前台专用冷静机器人。
小女孩显然完全被这句“可以”安抚了,接过菜单开始翻。
她妈妈这时候也终于从“自己女儿又开始自由发挥了”的尴尬里回过神来,连忙笑着说:
“不好意思,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太直接了。”
“没关系。”九条说。
“童言无忌嘛。”我赶紧补一句。
“对对对。”那位妈妈点头,耳朵都快替自己女儿红了,“她看到你们站在门口,可能就觉得很像——”
“妈妈。”小女孩仰起头,“我没有说错呀。”
“……”
“……”
求求了。
你今天已经赢太多次了。
那位妈妈眼看越描越黑,只能赶紧低头假装认真看菜单,带着女儿进去了。
而她们一走,空气立刻就变得特别微妙。
后面那群熟人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这很不对。
神谷这种人如果没第一时间出声,就说明——
他也被冲击到了。
果然,过了足足三秒,他才慢慢捂住脸。
“……太狠了。”
“你闭嘴。”我说。
“不是,我说真的。”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双写满“我快笑死但我也知道现在不能笑太大声”的眼睛,“小孩就是终极兵器。”
“这不是重点。”我咬牙,“重点是她那句——”
“‘这样叫很顺’?”唐桥小春特别小声地接了一句,然后立刻自己捂嘴。
好。
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吧。
而且唐桥这一句,明显不是故意的。
她纯粹是被那种天然直球打得脑子短路,嘴先把重点摘要给说出来了。
这就更烦了。
因为这说明,连她都被击中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快要原地升天。
“这算谁失误。”
九条忽然问。
“……”
“……”
“……”
我转头看她。
她也正看我。
不是那种平时淡淡的看。
是更认真一点的,像真的在做判定。
对。
赌局。
这还在。
第一波真正的开场事故,已经来了。
而现在的问题是——
刚刚到底算谁先乱了?
我脑子里一瞬间把刚才那几秒重新回放了一遍。
小女孩先开口。
我先蹲下解释。
她问“是不是很熟”。
九条先接“有练习过”。
然后“林哥哥”“九条姐姐”。
我转头。
九条回答“可以”。
而我——
我好像,确实有一秒脑子空了。
可她呢?
她也红了。
也短了。
也明显是压着接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说:
“……平手?”
她安静了一下。
然后,居然轻轻点头。
“这次算。”
“不是吧。”神谷在后面压低声音,“你们俩开场五分钟就已经开始现场裁判了?”
“闭嘴。”我说。
“我只是震撼于比赛强度。”
“那你给我带着震撼去后面搬纸杯。”
“好凶。”
“活该。”唐桥小声说。
神谷回头瞪她:“你刚刚不是也快升天了?”
“可我没有笑出来啊!”她抱着后勤纸袋,一脸认真,“我今天已经很克制了。”
“你刚刚那句‘这样叫很顺’复读得可一点都不克制。”
“那是本能反应!”
“你本能问题很大。”
“你也没资格说我!”
又来了。
这两个人永远有本事在紧张到发烫的场面里,用一种非常低级、非常幼稚、但也非常救命的方式把气氛往下拽一点。
我看着他们吵,心里那点差点被小女孩一炮轰飞的状态,总算慢慢被拉回来了一点。
而更让我在意的是——
刚刚那一波,九条居然跟我判了一样的结果。
平手。
这意味着,她也觉得我们两个都乱了。
不是只有我。
不是只有她。
是——一起。
这个认知,实在太危险了。
因为它会让人有一种很糟糕的安心感。
像是:
哦,原来你刚刚也跟我一样。
而这种“也一样”的确认,最近已经太多了。
第三组客人来得很快。
这次是一对老太太和一个看起来像孙辈的小男孩。
我心里刚想,小男孩应该比小女孩稍微安全一点吧。
下一秒,那小男孩一进门就指着我们胸前的名牌问:
“奶奶,他们两个为什么都把名字挂在自己身上?”
“……”
行。
我收回刚才的判断。
小孩就是小孩。
只要会说话,就都危险。
好在这次老太太比家长反应快,立刻笑着把他拉过去。
“因为他们是接待的呀。”
“那接待就要把名字挂出来吗?”
“对呀。”
“那是不是谁都能叫他们?”
“嗯,大概可以吧。”
“……”
“……”
这段对话听着特别正常。
可我站在前台后面,已经开始本能地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这老太太每一个回答都对。
对得让我根本没法阻止这孩子往下问。
果不其然,那小男孩特别认真地看了看我的名牌,又看了看九条的。
然后十分清脆地问:
“那我可以叫你们九条和林吗?”
“……”
“……”
“……”
这就是今天最要命的一句称呼。
不是“九条同学”。
不是“林同学”。
不是“林哥哥”“九条姐姐”。
而是——
九条和林。
没有任何后缀。
没有敬语。
没有距离。
就像把两个名字从名牌上直接摘下来,轻轻地、理所当然地,放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这句话一出来,我脑子里甚至都不是先空白。
我先想到的是:
完了。
这句太近了。
近得已经不像正常来宾会用的称呼。
更像某种只有亲近的人、熟人,甚至小孩子眼里“我看着顺口我就这么叫了”的最直接叫法。
而更可怕的是——
我居然一点都没法说它不对。
因为这孩子根本没有恶意。
他只是看着名牌,按自己最直白的理解,问了一句。
这才最致命。
“可以吗?”小男孩又问了一遍。
他仰着头,眼睛黑黑的,很认真,甚至有点期待。
像在跟前台两位大人申请一个特别有趣的新称呼方式。
我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旁边的九条却居然先回过神来。
“可以。”她说。
我转头看她。
她继续平静地往下补:
“不过最好还是叫‘同学’,会更礼貌一点。”
“哦——”小男孩点点头,像学到了什么,“那我知道了。九条同学,林同学。”
“……”
“……”
你看。
多绕一圈,最后还是回来了。
可问题是,中间那句“九条和林”,已经被说出来了。
而且还是在我面前、在她面前、在全班人都能听见的门口前台。
这比唐桥那张卡更麻烦。
因为卡片还能撕。
这种话,说出来就没了。
我刚刚那一秒,明显是慢了。
真的慢了。
我知道。
九条也知道。
而且更糟的是——
她刚才那句“可以”,虽然接住了局面,可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说明——
她也乱了。
这时候,我耳边忽然传来特别轻的一声:
“……完了。”
唐桥。
她抱着后勤纸袋,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特别像“我虽然没做坏事,但为什么总感觉自己也一起被这种天然直球炸死了”的小动物式茫然。
她连眼睛都睁大了。
然后下一秒,非常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为了闭嘴。
像是——
为了把那句“这也太顺了吧”或者“这称呼也太危险了吧”硬生生按回去。
很好。
这说明她今天真的有在努力控制。
可惜,这努力并不能改变刚才那句已经被说出来的事实。
老太太和小男孩被我们引到座位那边之后,前台终于有了一个短短的空档。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问:
“这算谁。”
九条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整理菜单夹,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特别轻地说:
“你先慢的。”
“……”
“但我也不稳。”
“……”
“所以——”她顿了顿,终于抬头看我,“你要是想判我输,也不是不行。”
我盯着她。
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不是吧。
你这句什么意思?
这不等于把决定权往我这边推了吗?
可问题是——
我怎么可能真的顺着判她输?
不是因为我大度。
也不是因为我多公平。
而是因为——
刚才那句“九条和林”,本来就已经够危险了。
要是我再借这一下,把她推进赌局失分区……
我脑子里光是想一下,都觉得不太对劲。
这太糟了。
因为这意味着,我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不想让她输得太难看。
这对赌局来说,根本就是最糟糕的征兆。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能低低说一句:
“……先记着。”
她看了我一眼。
“记着?”
“嗯。”我咬了咬牙,“这句太特殊了,单独算。”
“……”
她安静了一下。
然后,居然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后面的神谷听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是吧,你们已经开始搞疑难案例暂缓判定了?”
“你闭嘴。”我说。
“我只是替裁判组震撼。”
“你哪来的裁判资格。”
“我是观众代表。”
“那你代表自己就够了,别代表组。”
“行。”
神谷嘴上应得很快,眼里的兴奋却根本压不住。
唐桥更夸张,她这会儿已经从“刚刚那句称呼太危险了”里勉强缓过来一点,正抱着纸袋,特别认真地小声问神谷:
“‘九条和林’是不是比‘九条同学和林同学’更……那个一点?”
“哪个?”
“就是……那个。”
“你这个‘那个’指代范围也太广了。”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但我就想听你自己说。”
“我才不要!我今天已经很克制了!”
“那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那是替他们急的!”
“哦——”
“你再哦一声我就——”
“就什么?”
“我就……我就不跟你共享后勤袋里的糖了!”
“好狠。”
这两个人低声吵架的样子,真的很像门口前台后方隐藏的两只小型事故精灵。
而我现在已经没空管他们了。
因为前面,又有脚步声靠近了。
下一组客人,来了。
我盯着门口,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开场五分钟。
真正的第一波事故,已经不只是“有没有乱”。
而是——
那个最要命的称呼,已经被说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可能会有更近一步的东西冒出来。
而赌局,也终于不只是“谁先失拍”那么简单了。
它开始真正往“谁会先在这些越来越具体的话里,彻底乱掉”这个方向滑了。
我旁边,九条很轻地把菜单夹又往前推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
却像某种重新准备接敌的信号。
然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下一组,别想刚才那个。”
“……”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因为你现在表情很蠢。”
“……”
好。
很好。
还是她。
还是这种明明在提醒你,但嘴上就是一定要先扎你一下的方式。
这让我差点笑出来。
而一旦差点笑出来,刚才那句“九条和林”带来的那种过于贴近的冲击,反而被稀释了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
“知道了。”
“真的?”
“真的。”我看着门口走近的人影,尽量让自己把所有杂念先压下去,“先接流程。”
九条看了我一眼。
然后,非常轻地说:
“嗯。”
就这一下。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极其明确的感觉——
今天这场文化祭,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她之间,真正危险的部分,恐怕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