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明明只是客流开始变多,为什么前台会越像高强度恋爱喜剧

作者:南方卅 更新时间:2026/4/5 8:00:02 字数:11031

文化祭正式开始后的前二十分钟,二年A班门口前台还勉强维持着一种“虽然很忙,但至少世界还讲道理”的状态。

我说“勉强”,是因为——

如果只看工作层面,确实没出大事。

来宾一批一批进来。

菜单递出去。

座位引导顺。

登记册翻页也顺。

我和九条的接话节奏,甚至比彩排时还稳一点。

问题是——

只要把“工作层面”这层滤镜撤掉,下面全是暗流。

比如有位家长看着我们班门口暖帘,笑着说:“哎呀,前台两位真可靠。”

再比如有个一年级小女生路过时,特意趴在门口看了两眼,转头对同伴小声说:“你看,就是那边那两个。”

还有——

今天文化祭客流一起来,几乎所有人都会先看我们胸前的名牌。

这才最烦。

因为彩排时,你知道别人看名牌,是测试。

现在不一样。

现在每个人都只是普通来宾。

普通来宾盯着看你名牌,停两秒,叫一声“九条同学”“林同学”,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正常,才更有杀伤力。

我现在已经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只要有人视线往下一扫,我脑子里就自动响起两行字:

先接流程

名字无所谓

问题是,人越告诉自己无所谓,就越容易在意。

这简直像诅咒。

而且——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件事,在今天也在被不断验证。

因为只要气氛稍微危险一点,九条耳朵就会有一点点红。

不夸张。

不是那种“哇她脸都红透了”的戏剧性反应。

就是很浅、很克制,但只要你已经学会观察,就根本不可能看漏的那种红。

而我偏偏已经学会观察了。

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前几天到底为什么要越陷越深。

不知道。

反正现在后悔也晚了。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

“这边如果是两位的话,可以先看一下靠窗还有没有空位。”

“如果想试抹茶的话,推荐从这一页开始。”

“这边请,小心台阶。”

“好的,登记后会比较方便安排。”

顺。

真的很顺。

顺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甚至离谱得让我冒出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如果今天一直都这样顺下去,赌局会不会直接被磨成平局?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文化祭才刚开始。

你身后还有神谷和唐桥。

走廊外面还有天城纱雪。

全班熟人、外班围观、家长、小孩、班主任、学生会,一个都没缺。

这种阵容下,你居然还敢想“也许会平安顺过去”。

这不是乐观。

这是自我欺骗。

而且事实很快证明,我的预感非常正确。

因为最先来搞事的,不是神谷,也不是唐桥。

是——天城纱雪。

她不是直接跑过来起哄。

那太低级了。

她今天明显换了种更高级、也更烦人的玩法。

具体来说,就是——

她带着一脸“我只是来检查文化祭开场情况”的标准学生会长表情,慢悠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夹板,身后还跟着两个学生会成员。

远远看去,正经得不行。

近一点看,就会发现她嘴角那点很轻的笑根本没藏住。

我心里当场就有预感。

坏了。

高位看热闹人士,上线了。

“辛苦啦。”她走到前台前,特别自然地看了一眼桌面,“开场情况不错呀。”

“谢谢学姐。”九条说。

“嗯,来宾引导也很顺。”她点点头,目光轻轻扫过我和九条,“而且看起来,比昨天彩排时还自然一点。”

“……”

“……”

学姐,你这句到底是夸工作,还是夸别的什么。

我正想把话题拉回“欢迎光临今日菜单推荐”,天城纱雪已经特别体贴地先开口了。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增加难度的。”

“……”

“……”

“您为什么要用‘增加难度’这个说法。”我说。

“因为你刚刚那个表情,明显是在想这个呀。”

“我只是合理警惕。”

“嗯,合理警惕。”她笑得特别温柔,“放心,我今天只是来看一下你们班门口有没有实际客流堵点。顺便——”

她顿了顿。

“看看熟人压力环境下,你们是不是也真的这么稳。”

“……”

“……”

你看。

她每次都这样。

前半句像工作。

后半句就开始带她自己的乐趣。

神谷在后面非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来了。”

“你闭嘴。”我低声说。

“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这个‘来了’本身就已经在干了。”

“那我撤回。”

“晚了。”

天城纱雪显然也听见了,但她装没听见,只是特别自然地站到前台侧边,一副“我就在这儿看一会儿,不打扰你们”的模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她不直接搞事,反而会把人一直吊着。

你会一直知道——

她在。

她看着。

她随时可能开口。

但你不知道她具体会在哪一秒动手。

这比直接冲上来扔炸弹还烦。

真正的高强度,是在十点左右开始的。

因为客流一下子起来了。

前面来宾还在等菜单。

后面新的客人已经到了。

有家长。

有学生。

有老师。

还有来凑热闹的一年级。

整个门口一下从“还算有序”进入了“必须同时处理两边三边问题”的状态。

而一旦人多起来,熟人就更容易混进来。

这回第一个混进来的人,是神谷。

不,不是说他装客人。

是说他明明负责里面的引导,却硬是能在忙里偷出半秒钟,从门口掠过的时候顺嘴丢一句:

“左边三位,靠窗一桌空了!”

“知道了。”我顺手接。

然后他又一脸无辜地补一句:

“九条同学,林,右边家长看你们看了很久。”

“……”

“……”

“神谷悠斗。”我说,“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完整。”

“我在报情报啊!”

“你这个情报不如不报。”

“可我觉得很关键。”

“你觉得关键的通常都最烦。”

“这叫敏锐。”

“这叫多嘴。”

“你们班前台今天火气有点大啊。”后面排着的一个家长居然笑着插了一句。

我和九条同时一顿。

完了。

这就是熟人打岔最烦的地方。

你本来只是在内部互呛或者压制。

一旦被外人听见,就会立刻被放大成某种“哦,原来你们平时就这样互动”的感觉。

而更糟的是——

这位家长笑着说完之后,还特别自然地来了一句:

“不过这样也好,感觉很真实。”

“……”

“……”

神谷已经跑了。

跑得像没来过。

只留我和九条站在前台后面,一起被这句“很真实”精准命中。

我努力把话拉回菜单。

“您这边如果是三位的话,可以先看靠里一点的位置——”

“这边请。”九条接得很快。

顺。

又接回来了。

可我很清楚,刚才神谷那一下,绝对是有效打击。

因为我甚至都没敢偏头去看九条。

怕一看,就会发现她耳朵红了。

而一发现她耳朵红了,我自己又会乱半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工作问题了。

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恶性循环。

而第二个混进来的熟人,是唐桥小春。

准确地说,是她混进来之前,先进行了长达十秒钟的“我现在真的只是来送后勤补给,不是来发射危险台词”的前摇。

她抱着一个小纸箱,站在门口外三步的位置,眼神特别诚恳,姿势也特别老实。

“我能过来吗?”

“你为什么说得像申请进入高危实验区。”我说。

“因为这里现在确实很高危啊。”她小小声回答,“而且我今天已经很注意了,我刚才路过三次都没说话。”

“你这是拿沉默当功绩汇报吗。”

“那也算一种努力嘛。”

“……”

神谷从旁边路过,特别自然地补刀:

“她刚刚甚至把‘哇’咽回去了两次。”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唐桥脸一红。

“因为我一直在看。”

“你这话也很危险好不好!”

“可我看的是你,不是他们。”

“那也不对吧!”

很好。

这两个人不吵架会死。

而且最糟的是——

他们这种一边工作一边低声互啄的声音,会很自然地变成前台背景音。

于是客人一边看菜单,一边就会觉得:

哦,这班好热闹。

哦,前台和后面人好像很熟。

哦,这里看起来很有气氛。

这就更糟了。

因为“很有气氛”对于我们前台来说,通常都不是什么安全评价。

唐桥好不容易挤到前台侧边,把小纸箱递过来。

“里面是备用湿巾和纸杯。”她压低声音,“还有糖。我刚刚检查过了,真的不是危险卡片。”

“你以后能不能别自己提这个词。”我说。

“可我怕你们不放心嘛……”

“你一提我们更不放心。”

“哦。”

她蔫了一秒。

然后又特别小心地补一句:

“我刚刚还听到外面有人说……”

“停。”

“我还没说是什么。”

“因为以你的发言轨迹,我觉得大概率不是什么能让我今天寿命增加的话。”

“这次真不是!”她急了,“是好话!”

“比如。”

“比如有人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九条,脸突然有点红,声音也小了下去,“说你们前台站在一起,真的会让人觉得……很安心。”

“……”

“……”

“你看。”她立刻摆手,“我说了是好话吧!”

我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夸张。

恰恰是因为——

它太正了。

正到完全没有歧义。

正到让人根本没法用吐槽糊弄过去。

“……哦。”我最后只能发出一个非常没营养的音节。

九条那边也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低声说:

“知道了。谢谢。”

唐桥一下愣住。

“啊?”

“谢谢你转过来。”九条很平静,“这种话比你昨天那类发言正常很多。”

“……”

唐桥整个人当场像被什么击中了,耳朵“唰”一下红透。

不是吧。

又来?

她抱着空了的小纸箱,嘴巴张了张,最后特别小声地说:

“我、我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正面夸了……”

“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太惨了。”我说。

“因为你们平时真的很少夸我嘛。”她委屈,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可我今天突然觉得,只要我努力往正常方向发展,人生好像还是有希望的。”

“你这个感悟怎么像刚从少年院出来。”

“哪有这么夸张!”

“没有吗?”

“没有!”

她脸还红着,偏偏努力想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结果理没直,反而更像一只终于被摸了两下头,就开始自我感动的小狗。

这画面实在太有杀伤力。

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家伙今天要是真能一直这么正常下去,也不是不能给她发个“努力奖”。

当然,下一秒我就清醒了。

唐桥小春这种生物,通常都不能夸太早。

一夸太早,就容易出事。

果然,打脸来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就在唐桥红着脸准备退回后方、神谷在旁边一脸“我就说你今天靠卖蠢也能混点好感”的欠揍表情时,门口又进来了一波客人。

四个人,两位老师带两个学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老师,明显是别的年级的,还挺有气质,一进门就先很礼貌地朝我们点头。

“打扰了。”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

我刚开口,旁边那个学生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特别自然地说了一句:

“啊,这边就是前台那两个。”

“……”

“……”

“……”

好。

来了。

看吧。

客流一多,真正的关键词根本躲不掉。

“前台那两个。”

明明只是非常普通的指代。

可偏偏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已经足够让我后背一麻。

而更糟的是——

那个学生说完之后,旁边另一个学生还特别顺地接了一句:

“昨天彩排的时候也是他们吧?”

“应该是。”女老师笑着看了我们一眼,“很有印象。”

“……”

“……”

“很有印象”这四个字,为什么最近一到我耳朵里就会自动带上奇怪的重量。

我赶紧把菜单递出去。

“这边请,今天推荐在这一页——”

“谢谢。”那位女老师接过菜单,忽然又很自然地问,“你们两位一直负责前台到几点?”

“开场前两个小时主要是我们。”九条回答。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然后笑着说了一句,“那真是辛苦了,九条同学,林同学。”

“……”

“……”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那个学生已经跟着学了一句:

“九条同学,林同学,这边靠窗还有位置吗?”

来了。

这就是最真实、也最无解的情况。

一个大人这么叫。

另一个学生立刻照着这么叫。

自然得毫无破绽。

顺得简直像这是世界上本来就该存在的固定搭配。

而且更致命的是——

我现在听见这两个称呼并排出来,已经不再只是“头皮发麻”。

还多了一点别的。

一种非常危险的、开始适应的感觉。

这比单纯发麻还要命。

因为你会在心里某个角落里,隐约承认:

啊,原来真的会这样。

不行。

停。

不能往下想。

我赶紧把思维拉回来,去接靠窗座位的安排。

顺是顺过去了。

可就在这组客人刚走进里面,我余光突然扫到——

九条很轻地按了一下桌边。

那是她乱了一下时的小动作。

很小。

非常小。

可我现在已经看得出来了。

问题是——

我一看出来,脑子里就会立刻自动得出结论:

她刚刚也在意。

她刚刚也听得太清楚。

她刚刚也乱了半拍。

这就太危险了。

因为“她也一样”这种确认,已经快变成我今天最大的精神安定来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现在是不是又在观察她。”

神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到我后面来了,压低声音,像鬼一样。

我差点把菜单夹拍他脸上。

“你走路没声啊。”

“我故意的。”他说。

“你是不是很骄傲。”

“有一点。”神谷一脸坦然,“因为我发现,你最近只要一注意九条同学的小动作,后面百分之七十会发呆。”

“你现在已经开始做统计了是吧。”

“没办法,你样本太典型。”

“滚。”

“好,我滚。”他说完,居然还特别贴心地补一句,“但友情提醒你一下,唐桥在那边看你已经看了十秒了。”

“……”

我转头。

唐桥果然抱着小纸箱站在后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我不是故意要看,我是因为你刚刚那个表情真的很像在干危险的事。

靠。

这班里还有没有一点隐私。

我瞪她。

她立刻缩了一下,疯狂摇头,嘴型无声地说:

我没说话!

好。

她今天确实没说话。

可问题是,她那张脸已经够会说话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

她现在不是那种一脸“我抓到什么八卦了”的兴奋。

更像是“完了,林同学又快乱了,我该不该提醒但我又怕自己一提醒更糟”的小动物式担忧。

这就很……很奇怪。

因为你会突然意识到,这帮熟人虽然平时很吵、很烦、很会添乱。

可到了真正文化祭一开场这种时候,他们居然也会跟着紧张。

不是只想看热闹。

至少,不完全是。

唐桥那副小心翼翼的担心表情,就说明她是真的在看我们会不会撑住。

神谷那个嘴贱归嘴贱,但人一直在后面守着。

班主任也时不时会远远扫一眼。

连天城纱雪都一直没真正下场,只是在外侧看着。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又定了一点。

这就好像——

不管今天再怎么危险,再怎么容易出事故,也不是只有我和九条两个人在硬扛。

后面这帮麻烦生物,某种意义上,也都在。

这种感觉很怪。

但意外地有用。

我重新把菜单夹摆正,正准备迎下一组客人,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道特别熟悉、也特别让我头皮发麻的声音:

“咦,开场比我想象中还顺嘛。”

天城纱雪。

我缓缓闭眼。

很好。

这下,真正的高危阶段,来了。

“咦,开场比我想象中还顺嘛。”

天城纱雪的声音一出现,我心里就自动响起四个字:

坏了,升级。

她今天还是一身学生会制服,袖章整整齐齐,夹板抱在怀里,头发比平时更利落一点。整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气场,非常像那种“我只是来做正常巡查,请大家千万不要紧张”的官方人士。

问题是——

只要熟悉她一点,就会知道:

她越像正常巡查。

事情就越不正常。

“学姐。”九条很平静地点头。

“前台这里没堵,里面翻台也还行。”天城纱雪边说边看了眼登记册,又扫了一眼门口木牌和暖帘,最后视线才轻轻落到我和九条身上,“而且你们两个今天,状态比彩排时还好。”

“……”

“……”

我现在一听她夸“状态好”,心里就发毛。

因为天城纱雪嘴里的“状态好”,通常不只是在说工作。

而更糟的是——

她这次说完之后,居然还微微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很温柔。

也很像她已经看够了热闹,还准备再加一点新料。

果不其然。

“正好。”她拍了拍夹板,“学生会今天要补拍各班门口记录照。你们班前台都搭得这么完整了,不拍可惜。”

我:“……”

很好。

来了。

我就知道,文化祭这种大型活动里,最危险的道具不止名牌和卡片。

还有——

照片。

而且是官方记录照。

这东西一旦出现,就会立刻带出一整套典中典轻小说事故流程:

站位。

靠近。

看镜头。

被熟人围观。

以及最要命的——

别人会说“你们再近一点,不然画面不好看”。

不行。

绝对不行。

我刚想开口,天城纱雪已经像早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特别自然地补了一句:

“别担心,不是写真。就两张。”

“您为什么会默认我担心的是这个。”

“因为你表情已经写出来了呀。”

“我只是合理警惕。”

“嗯。”她笑得特别像在敷衍,“总之,一张拍门口整体,一张拍前台负责人在岗状态。留档用。”

“可以不拍第二张吗?”我非常诚恳。

“不可以。”她回答得非常快。

“为什么。”

“因为你们班门口前台是完整构图的一部分。”她眨了眨眼,“而且今天客流顺,正好拍出来效果最好。”

“……”

“……”

你看。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她给出的理由全是正当理由。

完全无懈可击。

甚至从班级宣传角度看,还挺有必要。

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切口。

而且,最要命的是——

九条澪已经点头了。

“知道了。”她说。

“不是吧。”我压低声音,“你这么快就接受了?”

“这是文化祭。”她侧头看我一眼,“你以为能逃掉?”

“我没有逃,我只是觉得照片这种东西很容易留下不该留下的证据。”

“那你待会儿看镜头,不要看别的。”

“……”

靠。

你这话怎么还带预判的。

而且更过分的是,她说完这句之后,耳朵边居然很轻地红了一点。

就一点。

特别浅。

但我还是看见了。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我这句话已经不是内心感叹了。

这都快成今天文化祭的总指导方针了。

因为你只要一看见她耳朵那点红,脑子里其他所有“我是前台我要稳住”的东西,都会自动往后退半步。

太可怕了。

太犯规了。

而且现在最糟糕的是——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我会看见。

所以她一说完,视线就立刻移开了,装得像刚才那句只是普通工作提醒。

这就更要命了。

因为这说明:

她也在防。

两个都在防。

然后两个都知道对方在防。

这什么高危前台默契。

拍照这件事一传开,后方熟人区立刻进入一种非常危险的活跃状态。

神谷悠斗第一个发出感叹:

“哦——官方留档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语气。”我说。

“我这次是真的在替班级高兴。”神谷一脸无辜,“毕竟你们今天状态确实好,拍出来肯定很像那么回事。”

“你这句最后半截还是很危险。”

“那是因为你现在已经对一切描述性语言过敏了。”他顿了顿,又特别认真地补一句,“不过放心,我今天会控制。”

“你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人要成长。”

“你最近成长得太会说漂亮废话了。”

而唐桥小春这次倒是没第一时间开口。

因为她现在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我知道此刻极度危险所以我要把自己当成哑巴”的高压自控状态。

她抱着后勤纸袋站在后面,眼睛很亮,脸有点红,嘴唇都抿起来了。

很明显。

她脑子里现在至少有三十句想说的话。

只是求生欲让她硬憋住了。

这个状态下的唐桥,危险指数不仅没下降,反而更高了。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会在哪一秒突然漏出来一句。

果然,没过多久她还是没忍住,特别小、特别轻地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先整理一下领结和名牌?”

“……”

“……”

“……”

空气静了半秒。

我缓缓转头看她。

她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危险,耳朵“唰”地一下更红了,立刻疯狂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站在摄影前准备的角度——”

“你先别解释。”我说,“你越解释越像那个意思。”

“可我真的只是怕拍出来歪——”

“停。”九条澪说。

“哦。”

唐桥立刻闭嘴。

然后特别老实地缩回去,活像一只刚伸爪子扒拉了下鱼缸、结果被主人看见的小猫。

问题是——

她这建议本身其实也没错。

因为摄影前整理一下名牌和领结,本来就很正常。

可问题在于,这件事如果真做了——

由谁来整理。

怎么整理。

在谁眼皮底下整理。

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够炸一次。

我正头疼,天城纱雪已经笑眯眯地抬起手。

“没关系,我来。”

“……”

“……”

“您来什么。”我说。

“摄影前整理一下呀。”她笑得特别自然,“学生会本来就会帮忙看最终画面。放心,我今天不搞事。”

“您这句‘不搞事’出现本身就已经很有事了。”

“那也说明你对我认知很准确。”她一点不羞愧,还挺满意。

她先走到九条那边,帮她把名牌位置轻轻扶正,又把外搭肩线拍平了点。动作很快,很正常,也很像经验丰富的学生会长在处理门面事项。

问题是——

天城纱雪处理得越正常,越说明接下来轮到我时一定不会太正常。

果然,她一转过来,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很轻地“唔”了一声。

“怎么?”我立刻警觉。

“你今天领结歪了。”

“啊?”

我低头看。

好像还真有一点。

不是吧,我一大早照镜子白照了?

天城纱雪刚抬手,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我自己来。”

“你自己会越弄越歪。”她说。

“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你现在已经开始心虚了。”她特别坦然,“心虚的人做精细动作,通常结果都不太理想。”

“……”

可恶。

说得有道理。

而且最烦的是,九条这时候还站在旁边。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也落过来了。

虽然只是很短地扫一下。

但问题就在于——

我知道她在看。

这就已经够烦了。

天城纱雪利落地帮我把领结扶正,又顺手拍了一下我胸前名牌的边角。

“好了。”她看了看整体,满意地点头,“这样就行。”

“谢谢。”

“不客气。”她笑得很轻,忽然又补一句,“今天比昨天那次让九条同学帮你别名牌的时候,适应多了嘛。”

“……”

“……”

“……”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

不是吧。

学姐。

您为什么连这个都要提出来?!

后方熟人区瞬间集体静止。

神谷表情精彩得像被雷劈了一下。

唐桥直接捂住了嘴,耳朵从浅红升级成通红。

而九条——

我甚至不敢第一时间看她。

因为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大概率已经被这句“昨天那次让九条同学帮你别名牌”精准命中。

天城纱雪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又说了很危险的话,特别无辜地眨眨眼。

“哎呀,抱歉,我只是顺嘴一提。”

“您这个顺嘴的杀伤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说。

“那说明记忆点很深刻嘛。”

“我现在真心建议学生会内部给您加一条‘禁止无意识补刀’守则。”

“那太难了。”她笑得很开心,“我天赋型。”

行。

您赢了。

彻底赢了。

而更糟糕的是——

就在我这边还没从那句补刀里缓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九条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很平。

但我听得出来,比平时短一点。

“拍照吧。”

好。

她已经不想让这话题再多活半秒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也乱了。

而且——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句话在这一秒,再次被现实无情验证。

因为我余光已经看见了。

她耳朵是真的红了。

非常浅,但特别明显。

这下完了。

我本来还想靠“这是摄影,这是工作,这是文化祭留档”这三句话把自己拉稳一点。

现在好了,她一红,我脑子里那三句话直接原地碎成渣。

负责拍照的,是学生会那个短发女生。

对,就是之前联合彩排里那个很认真、但会在最关键地方问出“如果很多来宾只按姓叫,会不会更顺”的天然型成员。

她今天抱着相机,看起来很专业,问题是——

我一看到她,心里就又开始不祥。

因为这姑娘属于那种:

她不是故意。

但她总能凭本能精准踩到最危险的位置。

“先拍门口整体。”她说。

这张还好。

我们两个只要正常站位,门口海报、暖帘、木牌、前台桌一起入镜,拍一张整体氛围。

咔嚓。

很快。

没出事。

我心里刚松一点,她就把相机放下,特别认真地看了看刚拍的画面,然后抬起头。

“第二张要前台人物。”

“……”

来了。

真正危险的,来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举起相机,左右看了看构图,忽然特别自然地说:

“你们两个再近一点。”

“……”

“……”

“为什么。”我和九条几乎同时问。

不是吧。

你看。

连这句都能同步。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很诚恳地解释:

“因为现在中间空一块,画面会断掉呀。”

“……”

“……”

她说得对。

对得让我根本没法反驳。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和九条现在站在前台后面,虽然本来就不远,但中间确实还留着一点“礼貌距离”。平时这点距离刚刚好。

拍照的时候,就会显得有点空。

天城纱雪在旁边看了一眼,也点头。

“嗯,再近一点比较完整。”

“……”

“……”

学姐,您这个附议真的有必要吗。

我正想找别的角度补救,短发女生已经继续很认真地说:

“而且菜单夹最好也一起入镜。不然会看不出你们在做什么。”

“那就我拿吧。”我说。

“可以。”她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眼画面,“九条同学往右半步。林同学,往她那边一点。”

“……”

“……”

“……”

好。

来了。

典中典摄影事故流程。

而更要命的是——

这次没有任何借口能逃。

因为这就是工作。

我硬着头皮往旁边挪了半步。

九条也挪了半步。

结果两个人一调整,肩膀之间的距离立刻被压得很近。

不是贴着。

但也已经近到你只要稍微一偏头,就能很明确地感觉到对方就在旁边。

而这个“很明确”,在正常摄影里叫构图完整。

在我现在这种精神状态里,叫灾难倒计时。

“再近一点点。”短发女生说。

“已经很近了。”我说。

“可画面还差一点。”

“您这个‘一点’对我来说很有问题。”

“啊?”她一脸茫然,“可我只是从取景上说。”

“……”

你看。

她又来了。

完全无辜。

完全合理。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时,唐桥忽然特别小、特别急地捂着嘴发出一声:

“唔——”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一边捂嘴一边疯狂摇头。

“不、不是!我没有要说话!我只是——我只是突然觉得画面太——”

“太什么。”神谷压低声音,坏得要死。

“太完整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个词选得很要命你知道吗。”我说。

“我知道!”她快哭了,“所以我才没敢说完整!”

“你现在已经说了。”

“呜……”

完了。

她这下是真的快把自己憋坏了。

而更糟的是——

她这一句“太完整了”,居然还真精准戳中了问题本质。

因为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九条一起站在前台后面,菜单夹在中间,木牌和暖帘在上方,画面真的……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摆拍。

像某种本来就该这么存在的东西。

这太危险了。

而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九条现在大概率又红了。

因为我自己已经快烧起来了。

短发女生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空气有多糟,还在非常敬业地举着相机。

“好了,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

“您知道您今天最危险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我说。

“什么?”

“就是‘一点点’。”我面无表情。

“为什么?”

“因为每次都要命。”

“……”

她愣了两秒,明显没听懂。

然后特别天然地说:“可我真的只是摄影要求呀。”

“我知道。”我捂脸,“所以才没法骂你。”

九条在旁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拍吧。”

“……”

我偏头看她。

然后,果然——

耳朵红了。

不是一点点。

至少比刚才更明显。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句话今天已经快把我脑子刻穿了。

而她偏偏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还能用那种很平、很像“算了,早点结束”的语气说“拍吧”。

这简直是双倍杀伤。

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菜单夹抬好,盯着镜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偏头,绝对不要偏头。

“好,三、二——”

拍照的女生刚数到这里,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声音。

“哇!已经拍上了?!”

唐桥。

不是吧!

你不是一直站在后面吗!

为什么要在这种最不该出声的时候发出这种音节!

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这一下炸了,立刻捂住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

咔嚓。

相机还是拍下去了。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

“啊……我刚刚好像抓拍到了。”

“……”

“……”

“……”

不用看我都知道。

这张照片,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哇”一出来,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而九条——

我甚至不用问,都知道她大概也在那一秒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这画面怎么想都很糟。

唐桥已经彻底僵住了。

“我、我是不是又……”

“你闭嘴。”我说。

“哦。”她立刻闭嘴。

这次是真不敢说了。

而短发女生把相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明显停住了。

不是吧。

她这表情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神谷立刻滑过去。

“我看看——”

“别看!”我和九条同时说。

“……”

“……”

“……”

“好。”神谷立刻后退半步,举起双手,“我现在真的确认了,你们俩今天同步率高得吓人。”

“你今天废话很多。”九条说。

“可我说的是事实。”

“你这个事实制造焦虑。”

“那我不说了。”

很好。

神谷识相的时候,还是挺珍贵的。

可惜真正让我头疼的,是那张照片。

天城纱雪大概也从拍照女生那一瞬间停住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很轻地“哦”了一声。

“……”

“……”

“您能不能不要发出这种音节。”我说。

“我已经很克制了。”她笑得特别像压着什么东西,“放心,不是不能用。就是……抓得有点自然。”

“什么叫抓得有点自然。”我开始警觉。

“就是你们两个在那一秒同时偏头,看起来不像拍照,像被谁叫了一声之后,本能地先看对方。”她特别温柔地总结。

“……”

“……”

“……”

好。

完了。

这解释一出来,连我自己脑子里都已经有画面了。

那种画面,根本不需要你真看照片。

光听描述,就已经足够死人。

而更糟的是——

这描述,听起来还特别像真的。

因为刚才那一秒,我们俩确实都乱了。

确实都偏头了。

而且很大概率,确实是先看了彼此。

这就太要命了。

唐桥在后面已经快把自己埋进后勤纸袋里了。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这个今天第几次了。”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都快带哭腔了,“但我这次真的只是太震撼了。”

“你震撼的点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最关键时刻爆出来。”

“我控制不住嘛……”

“你昨晚不是说今天会很正常吗。”

“我也以为我会!”她一脸绝望,“可我没想到一张照片都能——”

“停。”九条说。

“哦。”

她立刻闭嘴。

很好。

这个班里,能制止唐桥的,终究还得是九条。

而我站在前台后面,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下,赌局真的开始往一边倾斜了。

不是因为照片本身。

照片还能删。

也不是因为唐桥那声“哇”。

而是因为——

刚才那一秒,我明显先乱了。

我在数拍之前就已经在想“别偏头”。

结果还是偏了。

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偏得比九条更早。

这已经不是“平手记着”的程度了。

这是实打实的失误。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

终于到了这一步。

我知道了。

今天这场文化祭,真正第一个往输那边滑的人——

大概率是我。

而更糟的是,我居然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还在想——

如果真输了,她会提什么要求?

靠。

林知远,你是真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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