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拍一张。”
学生会那个短发女生抱着相机,语气非常认真。
“刚刚那张虽然抓拍得很自然,但是不太适合做官方留档。”
“……”
我听见“很自然”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当场去世。
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背着我统一了口径?
什么叫“很自然”?
这三个字现在已经不是形容词了。
是刀。
而且还是会慢慢往心口里捅的那种刀。
神谷在旁边已经快憋出内伤了,整个人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你笑出来就死定了。”我说。
“我没笑。”他声音都变形了,“我是在替官方留档的审美标准感到欣慰。”
“你这句比笑出来更欠揍。”
“那我闭嘴。”
“你最好真闭。”
唐桥小春更惨。
她这次连“呜”都不敢了,抱着后勤纸袋,耳朵红得快能煮鸡蛋,活像一只明知自己又闯了祸、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的小动物。
她大概真的很想把自己缩进纸袋里。
可惜人办不到。
短发女生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很自然”已经顺手往我们心口补了一刀,还特别专业地低头翻看相机界面。
“这一张不能说不好。”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就是……你们两个那一秒,真的很像在互相确认什么。”
“……”
很好。
这刀居然还带补伤害。
天城纱雪终于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也觉得这位同事今天的天然属性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好啦。”她笑着接过相机看了一眼,又顺手把屏幕按掉,“正式用一张正常的就行。这张不外发。”
“您刚刚用的是‘外发’这个词。”我说。
“因为它确实不适合外发呀。”她温温柔柔地回答,“内部留档另说。”
“学姐。”
“嗯?”
“请您把‘另说’也删掉。”
她笑了。
而且是那种特别坏、特别好看、又特别让人头疼的笑。
“我尽量。”
“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效果。”
“那说明你对我认识越来越深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我觉得挺值得。”
我现在非常确信,天城纱雪的人生乐趣里一定有一项叫“看别人一边社死一边嘴硬”。
而且她大概已经在这项上拿过金牌了。
第二张照片最终还是拍了。
过程比第一张更折磨。
原因很简单。
第一张是“无意识抓拍,结果过于自然”。
第二张则变成了——
两个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所以开始很努力地装不自然。
可装不自然,通常比自然还显眼。
我和九条重新站到前台后面。
这次我们都刻意把视线钉在镜头上,谁都不看谁。
菜单夹举得格外标准。
肩膀之间的距离也礼貌得过分,几乎还能再塞进一个教导主任。
短发女生举着相机往后退了两步,皱了皱眉。
“那个……你们现在有点太不熟了。”
“……”
这话一出来,我已经没力气反驳了。
因为她说得对。
我们现在这个站姿,确实特别像被学校临时抓来配合拍宣传照的陌生人。
问题是——
你让我们怎么办?
第一张太自然。
第二张太不熟。
这摄影要求是不是也有点难伺候了。
天城纱雪在旁边托着夹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用像仇人。”
“学姐。”我说,“您这个指导方式越来越像轻小说摄影番外了。”
“可我是在认真帮你们呀。”
“您认真得让我很有压力。”
“那说明你有自觉。”
“……”
行。
您说什么都对。
最后还是九条先动了。
她很轻地往中间挪了半步。
不是很多。
却刚好把那个“过于礼貌”的距离拉回正常范围。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拍吧。”
就两个字。
可她说这句的时候,耳朵上还留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很浅。
很淡。
也很要命。
我忽然明白,自己今天所有不稳定的反应,大概都和这种细节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把菜单夹抬稳。
“好了。”短发女生点点头,“这次可以。别动——”
咔嚓。
终于结束。
“行,这张正常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很稳。”
我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
“虽然没刚才那张自然。”
“……”
我决定从这一秒起,再也不对她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这姑娘不是故意的。
但她的天赋,绝对全点在“精准把实话说到最危险的位置”上。
这比故意还麻烦。
唐桥在后面已经快把自己憋成一颗熟番茄了。
神谷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整整抖了五秒。
我懒得理他们。
因为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
刚才第一张照片那一下,虽然没有真的流出去,也不会对班级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在赌局里,已经记上了。
不是表面上的“谁先开口”。
而是更实在的东西。
我刚才,确实先乱了。
而且乱得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早。
照片的余波还没完全退掉,客流已经重新涌了上来。
文化祭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
它不允许你沉浸在某一个事故里太久。
因为下一波客人、下一波问题、下一波熟人打岔,永远会立刻把你重新推进去。
第三拨客人是一组四个女生,看起来像隔壁年级的。
不是来挑刺的。
也不是故意起哄的。
就是——特别会看。
这种类型有时候比起哄的还危险。
因为她们不需要说太多,只要站在门口互相对一眼,再露出那种“哦——原来如此”的表情,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果不其然。
四个人一走到前台前,最左边那个短发女生先看了眼木牌,又看了看我和九条。
然后她特别真诚地感叹了一句:
“你们班门口也太完整了吧。”
“……”
我心里一跳。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危险。
而是因为——
“完整”这个词,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唐桥。
第二次是外班来宾。
而且,两次都很精准。
九条把菜单递出去,语气很平:
“谢谢,请先看一下这一页。”
“好的好的。”那女生接过菜单,眼睛还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而且你们俩真的很适合站前台诶。”
“谢谢。”我说。
“就是那种……”她想了想,认真地比划了一下,“让人一看就觉得,这边交给你们就没问题的感觉。”
这句话太正了。
正到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在心里把她划进“高危客人”那一类。
因为她说得确实像在夸工作。
而且——我也知道,她说得没错。
烦就烦在这里。
最近那些最危险的话,偏偏都不是乱说。
而是真的有人这么觉得。
我正努力把这句话按回“这是工作评价”的范围里,旁边另一个长发女生已经自然地接了一句:
“对啊,而且你们接得好顺,感觉不用互相看都知道下一句怎么接。”
“……”
神谷在后面极轻地“嘶”了一声,像是终于听到了今天某个精准到犯规的评价。
唐桥则抱紧了她的后勤纸袋,眼睛亮得吓人,但这次她居然真的把“哇”压住了。
不错。
这孩子今天确实有在成长。
只可惜——
她成长了,客人没有。
因为那个长发女生说完之后,还特别开心地补了一句:
“你们平时关系一定很好吧?”
好。
来了。
前面那些“完整”“适合站前台”“很顺”“很安心”,都还能往工作上按。
这一句就不一样了。
这是第一句真正从“工作搭档”往外滑的问法。
而且还是以一种特别自然、特别像闲聊的方式滑出来的。
我脑子里一瞬间就拉响了警报。
不对。
这句不能顺着接。
顺着接就容易死。
可问题是——你要怎么回?
说“没有”,太生硬。
说“还行”,更危险。
说“只是同桌”,那跟直接把下一句“哦——原来如此”送到对方面前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我卡住的这半拍里,九条已经先接住了。
“因为练得比较多。”她说。
非常标准。
非常稳。
也非常像答案。
本来到这里应该就能结束了。
可短发女生显然被这句勾起了好奇,又笑着追了一步:
“哦,那就是平时也常常一起准备这些东西吧?”
我感觉自己额角都快跳了。
更糟的是,她问的时候一脸单纯,甚至一点起哄意味都没有。
就只是那种,正常人看到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所以顺理成章会往“你们平时一定练了很多”这个方向想的普通好奇。
这才最可怕。
因为你连“别乱想”都没法说。
这时候,唐桥忽然在后面特别轻、特别快地咳了一声。
不是提醒客人。
明显是在提醒我。
而且她提醒的方式也进步了。
从以前那种差点当场喊出“危险!快刹车!”的模式,进化成了现在这种像普通背景音的小咳嗽。
好。
不愧是努力成长型小动物。
我几乎是被她这一咳硬生生拽回神,赶紧顺着九条刚才那句往下接:
“因为前台准备的东西比较多,彩排前也一直在对流程。”
“原来如此。”那女生点点头,“难怪。”
“请问是四位吗?”九条自然地把话题切回流程。
“对,对。”
四个女生终于被带去安排座位了。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
好险。
又压回来了。
而且说实话,这一轮能拉回来,有唐桥那一声的功劳。
我余光往后一扫。
唐桥抱着纸袋,正一脸“我是不是刚刚帮上忙了,但又不敢邀功”的小动物式紧张。
耳朵有点红。
眼睛很亮。
嘴却老老实实闭着。
我冲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都像被摸了一下头的小狗,眼睛一下更亮了。
不是吧。
你这也太好懂了。
那种因为被认可了一点点就整个人亮起来的反应,其实很有杀伤力。
只是——
现在的我已经没空慢慢分析这些了。
因为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还不是刚才那组女生。
而是——
九条刚才那句“因为练得比较多”。
她说得太快了。
太顺了。
太像已经在心里用过无数次的回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也知道,这就是最安全的答案。
而“最安全的答案”一旦被用得这么顺,往往说明——
我们最近确实一起练了太多次。
这就很危险。
因为这不是别人起哄。
是事实。
而事实这种东西,往往最难处理。
“刚才那下,谢谢。”
趁着下一组客人还没走近,我低声对后面说。
唐桥眨了眨眼。
“啊?”
“你那一声咳嗽。”我说,“挺及时。”
她整个人像被这句正面表扬砸中了,耳朵“唰”地一下又红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要学你们那种提示方式的……”她小声说,“我只是看你表情不太对,就本能……”
“本能也算进步。”
“……”
她抱着纸袋,脸上的表情特别可爱。
不是普通的可爱。
是那种“我原本只是想别添乱,结果居然真的帮到了一点忙,所以现在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的小动物式可爱。
烦死了。
这班里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每个人都在进化自己的卖蠢和脸红技能。
神谷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咳了一下。
“喂,前台两位。”
“干嘛。”
“前面还有人在排。”他示意门口那边,“而且会长已经看你们看了十秒了。”
我一抬头。
果然。
天城纱雪正站在侧边,抱着夹板,表情特别像“哎呀,真不错,看来上午场越来越有意思了”。
学姐,您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装了。
她一对上我视线,还特别无辜地弯了下眼睛。
“继续呀。”
“您这种语气真的很像在看连载。”
“因为确实很好看。”
“……”
太坦诚了。
而且这坦诚已经有点可恨。
就在这时候,真正让我感到不妙的人来了。
不是客人。
是班主任。
她从教室里面走出来,看了眼门口排队情况,又看了眼前台这边,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就在我心里刚升起“老师您今天可千万别再重复什么‘林同学,九条同学’这种高危格式”的祈祷时——
她真的开口了。
“林同学,九条同学。”
“……”
“里面第二区那桌需要补一下茶杯,你们这边如果暂时空得开的话,谁进去帮忙说一声?”
虽然是正事。
内容也完全合理。
她只是按名字正常叫人。
可问题在于——
这两个称呼并排一出来,我脑子里还是本能地乱了一下。
更糟的是,这次不是客人,不是学生,也不是小孩。
是班主任。
也就是说——
这个叫法,已经在班级内部彻底固化了。
不再是测试。
不再是彩排。
也不再是特殊情况下的危险句式。
它已经成了默认。
而默认这种东西,一旦自然起来,反而最难防。
我这一秒居然明显空了半拍。
九条立刻接住:
“我去。”
“好,麻烦你了。”班主任点点头。
九条把菜单夹往我这边一推,转身就要进去。
可就在她迈步的那一下,我心里忽然猛地一紧。
等等。
她进去。
那外面前台这边,岂不是只剩我一个?
这不只是工作分配问题。
更是赌局问题。
如果她进去的这段时间,外面突然冒出什么高危状况,我一个人扛不住,那这局就很可能直接往输的那边滑到底。
我下意识开口:
“等一下。”
九条停住,回头看我。
“什么。”
“里面那桌远吗?”
“不远。”
“那我去吧。”我说,“你留前台。”
“……”
空气安静了一秒。
神谷眼睛立刻亮了。
唐桥更夸张,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然后抱着纸袋的手都紧了紧。
因为这动作意味着什么,其实再明显不过。
——我不想让她离开前台。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离开“和她一起站着”的状态。
不然太危险了。
不管是工作上,还是赌局上,都是。
九条看着我,停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确定?”
“确定。”
“里面也会碰到熟人。”
“那也比这里暂时少一个人好。”
这句是真心话。
至少这一秒是。
九条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一点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逞强。
有一点是在判断我脑子是不是又热了。
还有一点——很轻,但我看见了。
像是她也知道,我刚才那句不是单纯的“工作安排”。
然后,她居然点头了。
“好。”
就这一下。
神谷在旁边特别小地“哇”了一声。
我现在已经没空管他了。
因为——
赌局真的开始倾斜了。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某些决定,已经不再只是为了“不输”。
它们里面,开始混进别的东西了。
这比任何一次失拍都危险。
九条澪点完头之后,我自己都愣了半秒。
不是因为她答应得太快。
是因为——她居然真的答应了。
按她平时的性格,这种“你留前台,我进去”的临时换位,她至少会多问一句“你行吗”或者“你别逞强”。
可她这次没有。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把菜单夹重新收回自己手里。
那眼神里有一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还有一点“既然你开口了,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就很糟。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刚才那句“我去吧”,到底是出于前台判断,还是某种不想让她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站着的本能。
而一旦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就危险了。
“里面第二区最里面那桌。”班主任低声提醒我,“补完茶杯,再跟里头那边说一声,前台这边一会儿可能还要再引一桌过去。”
“知道了。”
我点头,转身进了里面。
刚跨过暖帘,我就被茶屋内部那股“文化祭正式营业”的热气扑了一脸。
外面看着还像模像样。
里面就纯粹是战场。
有人端盘子。
有人找糖勺。
有人蹲在角落里重新摞纸杯。
靠窗那边,一个执行委员正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试图同时回答三位家长“这边和那边都可以坐,但再里面那桌还没擦完”。
我刚进去两步,装饰组一个女生已经先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绳一样冲我招手。
“林同学!这边这边!”
“怎么了?”
“不是说第二区要补杯子吗?可茶杯刚刚被一年级借走一套展示,我们这里数不够了!”
“……”
原来如此。
文化祭果然不会让你只做一件事。
你原本只是进来传句话。
结果它会中途附赠你好几个隐藏任务。
“还差几个?”
“四个。”
“去哪里拿?”
“后面储物柜,但钥匙在——”
“我这里我这里!”旁边一个男生突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结果掏得太猛,一起带出来一包糖,“啊,不好意思!”
糖掉了。
钥匙也掉了。
“……”
我闭了闭眼。
大家都很努力。
也都在认真工作。
只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现实再增加一点难度。
我弯腰捡起钥匙,突然生出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坏了。
我在里面多待的每一秒,外面前台那边的风险都在往上升。
因为前台真正能镇住那个位置的人,本来就只有两个。
现在少了一个,九条就得一个人扛。
她一个人扛当然不是不行。
问题在于——今天上午场这个客流强度,一旦有个小孩、一句熟人闲话,或者神谷、唐桥哪边稍微一滑,外面就会炸。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杯子我去拿。”我说。
“诶?你一个人行吗?”
“比在这里集体发呆强。”
“……”
那女生被我一句堵得安静了。
我拎着钥匙转身往后面储物柜走,脚步已经比刚才快了不少。
可问题是,文化祭从来不会让你快得太顺。
我刚拿到四个茶杯,回身要走,就被里头负责点单的女生拦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顺路把这两张补点单也带出去吧,前台那边要跟登记页对一下!”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顺路’任务。”
“文化祭嘛!”
“……”
很好。
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万能挡箭牌。
我只能把单子也一并夹上,快步往前台方向走。
而就在快走到暖帘内侧的时候,我的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不是我想慢。
是因为——
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而且一听就知道,不是一桌两桌那么简单。
声音比刚才密。
脚步也多。
还有几个熟悉到让我太阳穴一跳的音色混在里面。
神谷。
唐桥。
还有——天城纱雪。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暖帘内侧往外看。
然后我就知道,外面确实出事了。
不是什么摔杯子、倒水、喊错名字那种显性的事故。
是更麻烦的——
客流堆在一起,节奏快了半拍,而九条澪一个人站在前台后面。
门口此时同时来了三组人。
左边是一对带孩子的家长。
中间是三个像隔壁班女生的来宾。
右边还有两个老师模样的人,正拿着宣传册看门口介绍。
而九条一个人站在中间。
菜单夹在她手里。
登记册摊开着。
提示卡压在桌内侧。
她整个人明显已经进入了那种比平时更锋利一点的稳定状态——像刀背贴着鞘,稳归稳,但你知道再多一秒,就会绷得更紧。
她先接左边家长:
“两位加一位小朋友的话,这边可以先看儿童份搭配——”
然后几乎无缝切到中间那三个女生:
“如果想坐靠里一点的位置,需要稍等两分钟。”
再把右边老师那边的问题接回来:
“座位会按顺序引导,不会太久。”
顺。
非常顺。
顺到我心里反而更沉了一点。
因为她越这么顺,就越说明她现在是在硬扛。
不是轻松地稳。
而是把所有可能乱掉的东西都先压在自己这边,硬扛。
更要命的是,熟人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装背景板。
神谷站在右后方,明显已经想冲上去帮一句,又怕自己一开口反而更乱,只能疯狂用眼神和手势朝里头比划“快出来一个人支援”。
唐桥更惨。
她抱着后勤纸袋,整个人都快站成木桩了。
嘴巴闭得死紧,眼睛却急得发亮。
那种“我知道现在不能乱说话,但我真的很想做点什么”的表情,特别像被命令不准动、于是只能原地炸毛的小狗。
而天城纱雪——
她抱着夹板,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开口。
可她也没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她都觉得,外面这波正处在“还没炸,但随时可能炸”的边缘。
而九条就是在这种边缘上,一个人撑住了。
我站在暖帘后,手里还夹着茶杯和补点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一下,不是她的问题。
是我。
是我刚才那句“我去吧”,让她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里顶这波。
这个判断一冒出来,我几乎立刻就想冲出去。
可下一秒,外面又出了新状况。
左边那个带孩子的家长还在低头看菜单,那个小男孩已经特别自然地问了一句:
“咦,刚才不是有两个前台哥哥姐姐吗?另一个去哪里了?”
“……”
我站在暖帘后,呼吸都停了一拍。
就是这种。
真正最要命的,从来不是故意的坏话。
而是这种非常合理、非常正常、非常像随口一问的话。
它没有攻击性。
没有起哄意味。
甚至都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可它就是会精准扎在最烦的点上。
“另一个去里面帮忙了。”九条很平静地回答。
“哦——”小男孩点点头,“那你一个人也可以吗?”
“可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那你们平时都是一起的吗?”
“……”
我站在里面,差点把茶杯捏出声。
这一问太直了。
而更糟的是——她现在一个人站在外面,没有我接第二拍。
这就意味着,她得一个人既压住流程,又压住这些问题。
我第一次那么明确地感受到:
平时我们那种“我一句、她一句”“她接上、我补回去”的节奏,不是锦上添花。
是必要的。
因为这种高密度的小刀问题,单个人扛,会很累。
而且一旦有一秒空下来,就容易真的乱掉。
九条安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非常平静地回答:
“前台本来就是一起轮换负责,所以熟一点很正常。”
厉害。
真的厉害。
她不但接住了,还顺手把这个“你们是不是平时都在一起”的危险问法,按回了“前台轮换职责熟悉”的安全区。
可问题是——
我听完之后,胸口那股沉意一点没减。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我今天这波是落后了。
她一个人,靠自己把我本来该接的一半也接了。
这还不够明显吗?
而就在我准备出去接替的时候,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唐桥小春,动了。
不是说她冲上去乱说话。
那还没那么可怕。
她是——
非常小心、非常克制地从后勤纸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空白引导页,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踮着脚递到前台边角。
九条余光一扫,居然顺手就把那张纸抽过来,压在菜单底下。
我离得不远,看得很清楚。
上面写的是:
“另一位里面支援,稍后回来。”
我在暖帘后整个人都愣了一秒。
不是吧。
唐桥居然……在这种时候真的帮上忙了?
而且还是以一种非常她、但又难得靠谱的方式。
她没有开口。
没有“哇”。
也没有任何高危文本。
只是飞快写了一张说明纸条,递给前台。
这操作简直像突然从“小动物型事故源”进化成了“战时后勤辅助精灵”。
九条接到纸条后,只用了一秒就把它利用起来了。
当下一个来宾再问“前台另一位呢”的时候,她直接轻轻点了点菜单边压着的那句说明,连解释都省了。
流畅得吓人。
而唐桥站在后面,自己也愣住了。
她明显没想到自己这次会这么有用,抱着后勤纸袋,眼睛一下睁得特别大。
然后,耳朵就红了。
不是被骂那种红。
而是那种“我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了”的、小动物式的、带一点不敢相信的红。
我今天已经被这种反应击中过太多次。
可这一秒,我还是很清楚地意识到——
她是真的很想帮忙。
也是真的因为终于帮上了一点,而高兴得有点想哭。
这就很……烦人。
烦在你没法再继续把她只当成“危险物品”。
可不管唐桥这一下多出乎意料,最中心的问题还是没变。
——我不在前台。
而九条澪,扛住了。
我终于从暖帘后出来,把茶杯和补点单往里侧执行委员手里一塞,自己直接走向前台。
“抱歉,久等了。”
我这句不是对客人说的。
是对她。
九条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可里面的意思非常清楚。
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慢。
我喉咙一紧,还是先接住右边那桌老师的问题,把座位重新分出去。
等这一波堆在门口的人终于都被安顿进里面,前台才有了一个短到几乎不能算空档的喘息时间。
我低声说:
“刚才——”
“你晚了四分钟。”九条直接打断我。
“……”
我看着她。
“你还真在记时间啊。”
“因为我得知道前台单人撑多久会开始有风险。”
“那结论呢?”
她抬眼看我,语气平平:
“风险在第三分钟后明显上升。”
这不是回答。
这是判决书。
而且她说这句的时候,耳朵边还有一点点没退干净的红。
这才最要命。
她明明刚刚也在高压里,也明显在意了。
可现在一开口,还是稳得像法庭宣读结果。
我正要说“里面出了点别的事”,她已经先一步淡淡补了一句:
“你不用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都猜得到。”她说,“里面茶杯不够,执行委员会临时叫人,顺路任务会变多,所以你回来得慢。”
“那你还——”
“可你还是慢了。”她看着我,“而且是你自己要求换进去的。”
“……”
靠。
这一下太准了。
她不是不理解。
相反,她什么都理解。
也正因为理解,所以这句话更狠。
因为它直接把我刚才那点“我是去补位支援”“我也不是故意拖那么久”的全部退路都封死了。
问题不在理由。
问题在结果。
结果就是——她一个人在前台扛了四分钟,而且扛住了。
我回来的时候,局面没炸。
流程没崩。
甚至连唐桥都被她带着完成了一次靠谱支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波里,落后的是我。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自己问了出来:
“所以……算我落后了?”
九条没立刻回答。
她先低头把登记页往后翻了一页,动作平稳得过分。
然后特别轻地说:
“不是‘算’。”
“……”
“你就是。”
“……”
赌局第一次被明确判定了。
不是“先记着”。
不是“平手暂缓”。
也不是“轻微失分”。
而是——你落后了。
我站在前台后面,手里还捏着菜单夹,忽然有一种特别具体的感觉。
像某条原本还只是模糊红线的边界,终于在脚下被画清楚了。
而更要命的是——
我听见这句之后,心里第一个清晰冒出来的,不是“不服”,也不是“我要扳回来”。
而是——她会提什么要求。
靠。
林知远,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等一下。”
神谷不知什么时候又滑过来了。
他今天简直像门口侧后方幽灵。
“我申请观众提问。”
“你哪来的申请权。”我说。
“因为我刚刚完整目击了判定过程。”他压低声音,一脸正经得欠揍,“我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这是‘小幅落后’,还是‘明显落后’?”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体验什么叫身体落后脑袋一步。”
“你看,他开始恼羞成怒了。”神谷转头对唐桥说。
唐桥抱着纸袋,非常严肃地点头。
“嗯,而且脸有点红。”
“你们两个……”我真想把菜单夹拍过去。
九条却在这时候很淡地接了一句:
“小幅。”
我一愣。
神谷也一愣。
“哦?”他挑眉,“九条同学你还挺留情。”
“不是留情。”她说,“因为流程还没崩,前台也撑住了。只是现在他落后。”
她这句“只是现在他落后”,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比“你已经输了”还危险。
因为它等于在说:
今天还没结束。
但你现在,确实已经在后面了。
神谷摸着下巴,一脸“我懂了但我不会说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行。那目前比分,九条同学领先一小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现场记分牌了。”我说。
“从你们这个赌局越来越像赛事起,我就已经在心里做了。”
“你的人生是不是缺少正经爱好。”
“围观你们就是我的正经爱好。”
“滚。”
“好。”
神谷这次真的滚了。
因为里面有人喊他去帮忙搬点心盘。
谢天谢地。
而唐桥还站在原地,明显还没从“我刚刚真的帮上忙了”以及“林同学正式落后了”这两个巨大信息里缓过来。
她抱着纸袋,小小声问了一句:
“那……是不是说明,我刚才那张小纸条有立功?”
“有。”九条说。
唐桥整个人一愣。
“真、真的?”
“嗯。”
“那我今天是不是第一次从事故源转成了辅助位?”
“暂时。”我说。
“喂!”她耳朵一红,“你这句也太伤人了吧!”
“这是对你最客观的评价。”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九条同学说这种话了!”
“因为很有效。”
“……”
唐桥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然后,脸更红了。
不是恼羞那种。
更像是明明想反驳,却发现我这句居然还挺像真的,于是只能带着一点不服气,又有点高兴地红。
这姑娘的表情系统最近是不是也太丰富了。
而更糟糕的是——
她一红,我又想起了之前那些细节。
可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她。
是我旁边这个刚刚把我正式判成落后状态的人。
因为九条说完那句“小幅”之后,自己耳朵边也还有一点没退的红。
很淡。
但在我这里,已经太够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天自己越来越难维持平常心。
不是因为事故多。
也不只是因为赌局刺激。
而是——
只要我开始越来越会看懂她那些小小的红、小小的停顿、小小的乱,我就没法再把一切都当成“只是工作”。
这才最糟。
可文化祭从不允许你沉浸太久。
因为下一波客人,马上又到了。
而这次,来的是最麻烦的一类——
老师的熟人。
两个应该是本校毕业的大学生,带着一个像是社团学妹的女孩,走进门就特别热情地和班主任打了招呼。
“老师!”
“哎呀,你们来了。”
坏了。
这种人看起来最温和。
实际上最会说“你们班这前台好有意思”。
果不其然,其中那个长发学姐只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就笑了。
“这边前台是谁安排的呀,好有氛围。”
“班里自己定的。”班主任笑着说。
“而且这两位站在这儿,真的很像你们班的门面。”另一个学长也跟着点头,“一进门就先记住了。”
“……”
又是这种又正又烦的话。
我已经开始麻木了。
可问题是,麻木不代表免疫。
尤其是——
对面那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学妹,忽然特别小声、特别认真地补了一句:
“而且……感觉他们两个不是一般地顺。”
“……”
完了。
又一个。
今天文化祭上午场到底有多少人会看出这个。
这群人是不是集体吃了什么“察觉你们俩不对劲”的药。
我深吸一口气,把菜单递过去,准备强行往流程带。
结果那位长发学姐已经笑着看向我们。
“你们两个平时就经常一起准备这些吧?”
来了。
还是这句。
可问题在于,上一组刚问过,下一组又来,杀伤力就会开始叠加。
因为你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这不是巧合。
这是所有人看见我们两个之后,都会很自然得出的结论。
我还没来得及接,九条就已经先一步把问题往下按了。
“主要是前台准备比较多。”
“哦——”长发学姐笑了笑,明显没被完全糊弄过去,但也没继续追,“那你们辛苦啦。”
“谢谢。”我说。
这组三人被引进去之后,我心里那点沉意反而更明显了。
因为——
我越来越确定了。
今天客流越多,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这件事,就会变得越“正常”。
正常到别人不觉得有问题。
正常到他们只会笑着说“好顺”“很稳”“很像门面”“很有氛围”。
这才可怕。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别人起哄你们像什么。
而是——别人已经不觉得需要起哄了。
他们直接把这件事当成事实在看。
这简直比任何一句“欢迎两位”都可怕。
我正出神,旁边的九条忽然很轻地来了句:
“你又开始想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抓这么准。”
“因为你一想东西,眼神就会飘。”
“我有那么明显?”
“有。”
“那你现在是在提醒我,还是在顺便扎我。”
“都有。”
“……”
行。
连这种回答都开始“都有”了是吧。
问题是,她说“都有”的时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得很明显。
只是那种——
你勉强算扳回来一点气氛吧。
这就很烦。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有点像在逗我。
而她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像在逗我,杀伤力就已经很高了。
尤其她耳边那一点没退干净的红,还一直在那里。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而更要命的是——
上午场还远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