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给文化祭上午场的后半段下一个总结,那大概就是:
没死。
但也没完全活。
因为从十点半到中午那段时间,我和九条澪基本是在一种“人还站着,魂已经靠提示卡和职业本能硬拽回来”的状态里,把前台一路顶到了午休轮换。
客流多。
熟人多。
来问菜单的多。
顺便看我们两眼的人更多。
而且最烦的是——
一旦客流变多,大家就会越来越自然地把我们当成一个整体来用。
“前台那边。”
“找那两位同学。”
“问门口那两个就好。”
“刚刚是你们带位的吧?”
全都正常。
全都合理。
全都站得住。
可每一句都像在往某种我不太想承认、但又越来越没法否认的方向上加固现实。
上午场结束时,我甚至已经开始对“你们两个站一起很稳”这类评价产生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了。
不是不在意。
是——
你要是每五分钟听一次,再在中间夹两句“真的很顺”“看起来好有默契”“是不是平时也经常一起准备”,人脑为了保命,就会自动发展出一种“先别死,先把这桌带进去”的临时免疫机制。
问题是,免疫机制这玩意儿通常都很脆。
尤其到了午休后。
因为午休一结束,你刚刚攒出来那点“我已经麻了”的硬壳,往往又会因为一件小事裂开。
而今天下午,让它裂开的第一件小事是——
九条澪拿着一小盒糖,站在我面前,很平静地问:
“你上午是不是一颗都没吃?”
“……”
“……”
“你怎么知道我有糖。”
“唐桥给的。”她说。
“我知道是唐桥给的,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一颗都没吃。”
“因为盒子还跟中午时一样满。”
“你中午连这个都观察了?”
“顺眼看到的。”
“你这个‘顺眼看到’怎么越来越像监控术语。”
“那是因为你心虚。”
“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又不是偷吃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又没低血糖。”
“可你上午有三次明显脸色不太对。”
“……”
你连这个也记?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盒水果糖,沉默了两秒。
午休时我们轮换了一波,前台暂时交给执行委员和装饰组另外两个人,我和九条终于得以回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休息十几分钟。可问题是,所谓的“休息”,其实也就只是从站着社死变成坐着社死。
因为人一闲下来,上午那些东西就会开始回放。
小孩子叫“林哥哥”“九条姐姐”。
那个小男孩问“九条和林可不可以这样叫”。
那张拍得“太自然”的照片。
还有——
她说:“不是‘算’,你就是。”
对。
我上午场,确实已经落后了。
而现在,落后者正坐在她对面,被她拿着一盒糖进行某种低血糖关怀式审问。
这也太怪了。
尤其是现在教室里人还没完全回来,光线是午后那种有点软的亮,窗外操场远远传来广播和人群声,整个空间里都带着一种文化祭中途特有的、好像乱糟糟但又意外安静的感觉。
这种时候,她一站在你面前,拿着糖问你“你上午是不是一颗都没吃”,就会显得特别……不妙。
“拿着。”
她直接把糖盒放到我桌上。
“啊?”
“下午场之前,先吃一颗。”
“你这说法怎么像我要上场比赛。”
“本来就是。”她坐回自己位置,拧开瓶装茶喝了一口,“而且你上午后半段有两次差点又慢。”
“我知道。”
“那你就更该吃。”
“糖和我慢不慢有关系吗?”
“至少会让你脑子清醒一点。”
“我现在脑子不清醒不是因为血糖。”
“那是因为什么。”
“……”
“……”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俩同时都沉默了。
因为这个问题,答案过于明确。
明确到一旦说出来,就很可能会让整张桌子一起烧起来。
不对。
可能不止桌子。
可能整间教室的温度都会被带高一点。
最后还是我先移开视线,特别没出息地拆了颗糖塞嘴里。
“行,我吃。”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居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乖。”
“……”
“……”
我差点被糖卡死。
不是吧,你刚刚说什么?
我猛地抬头看她。
九条澪也明显愣了一下。
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字会这么顺地从嘴里滑出来。
然后——
耳朵红了。
很明显。
非常明显。
几乎是一秒就能看出来的那种红。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句话根本不需要再验证了。
因为我现在已经彻底体会到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一红你会觉得好看”那么简单。
而是——
她一红,你脑子里其他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都会集体死机。
我看着她,糖都差点忘了嚼。
“你刚刚是不是——”
“闭嘴。”她说。
“可你——”
“我说闭嘴。”
“你耳朵红了。”
“……”
“……”
我这句一说完,她耳朵更红了。
不对。
我今天下午场还没开始,精神状态就已经先一步开始危险倾斜了。
而最要命的是——
她居然没骂我。
至少没骂得太狠。
她只是低头拧紧瓶盖,耳朵红着,非常刻意地说:
“……你下午要是再乱,我就当你是吃糖没用。”
“这锅怎么还能扣回糖上。”
“因为你本来就需要找个东西背锅。”
“我觉得背锅的不是糖,是你。”
“你想死吗。”
“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最好别往下说”,“所以你最好别说。”
“……”
行。
熟悉的九条式踩刹车终于回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默默呼出一口气,心里却还是没法完全平下来。
因为她刚刚那句“乖”已经真实发生过了。
而且她自己也知道发生过了。
所以现在耳朵才会红成这样。
这个事实,根本不是一盒糖能解决的。
我真的越来越怀疑,下午场开场前我到底是应该先吃糖,还是先去医务室开点强心剂。
唐桥小春是抱着一盒团子回来的。
对,团子。
而且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我们前台的。
她一进教室,就特别像献宝的小动物一样冲到桌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眼睛亮亮的。
“我刚刚去隔壁班买的!听说甜度很稳,不会太腻!适合文化祭中途补状态!”
“你是后勤精灵吗。”我说。
“今天是!”她特别理直气壮,“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要靠补给和沉默洗刷前科!”
“你这个目标怎么听着这么悲壮。”
“因为昨天那张卡对我人生打击太大了嘛……”
“很好,你又自己提了。”
“呜。”
她一下缩了缩脖子,然后耳朵红红地把团子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反正……先吃这个。”
“你今天怎么总在投喂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危险啊。”她回答得特别顺,“而且九条同学至少外表看起来很稳,你就——”
“停。”我抬手,“后半句不用说。”
“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你最近是不是也开始学会把刀子藏在合理发言里了。”
“这是观察结果。”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立刻看向九条,“我不是故意学你的!”
九条澪正在喝水,闻言只是淡淡瞥她一眼。
“你学得挺快。”
“……”
“……”
唐桥整个人都愣了半秒,然后脸“唰”地一下红透。
你也太好懂了吧。
她抱着团子盒,声音一下就小了:
“九条同学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正面跟我说话了……”
“你这个计数法是不是有点危险。”我说。
“因为她平时不会这样嘛。”唐桥特别认真,“所以我当然要记住啊。”
“那你的人生幸福阈值是不是有点低。”
“……可能是。”
她居然还承认了。
而且承认的时候,表情特别像一只终于被摸了几下头之后,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挺好哄的小狗。
这画面实在太废萌了。
我都不知道该先笑她,还是该提醒她“你再这么小动物化下去,神谷等会儿又要说你像班宠了”。
果然,神谷悠斗下一秒就到了。
“什么东西,谁又脸红了?”
“你怎么每次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我说。
“因为我有天赋。”他说完,一眼看到桌上的团子盒,挑了下眉,“哦?后勤补给升级了?”
“这次是团子。”唐桥特别认真,“我查过,甜度稳定,适合高压环境下恢复理智。”
“你这个描述越来越像说明书了。”
“因为我现在就是后勤说明书系少女。”
“什么鬼分类。”
“我自己发明的。”
“……”
好。
你高兴就好。
神谷靠在旁边桌边,顺手戳了下团子盒。
“那给前台两位吃的?”
“对。”
“你这补给倾向性很明显啊。”
“因为他们危险程度高。”
“哦——那你这是在进行重点对象关怀。”
“可以这么说。”
“那我呢?”
“你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靠八卦就能自行供能。”
“……”
我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唐桥居然也会这么准地补刀了?
神谷也愣了一下,接着就捂住胸口,表情特别夸张。
“你成长了。”
“我本来就在成长。”
“但你以前只会误伤,现在已经会定点打击了。”
“那是因为我有在观察你。”
“你这话让我很危险啊唐桥同学。”
“你也配说危险。”我说。
“我怎么不配,我可是今天上午最重要的场边解说员。”
“你是噪音源。”
“那也说明我有存在感。”
“你这个人生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一群人又开始乱糟糟地斗嘴。
而我却忽然在这种混乱里,隐约松了一点。
因为这才是二年A班。
再危险、再高压、再随时可能社死,最后也总会变成这样——
有人送团子。
有人嘴欠。
有人卖蠢。
有人脸红。
而你明明应该很烦,却又很难真的讨厌这种气氛。
这就很麻烦。
因为一旦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后面很多原本能靠理智压住的东西,就会开始自己冒头。
尤其是——
旁边那位脸刚红过一次、现在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我偏头看了九条一眼。
她刚好也在看团子盒,像是思考“下午场开场前吃这个会不会影响说话速度”这种非常她的现实问题。
结果她一察觉我在看,立刻抬眼。
“你又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这句说得越来越没说服力了。”
“那是因为今天值得‘没什么’的东西太多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绕。”
“因为我现在脑子也挺绕的。”
“那你再吃颗糖。”
“……”
“……”
这算什么,工作型关心吗?
而且更要命的是,她说完之后,耳朵居然又有一点点红。
很轻。
可我看见了。
问题是,我现在已经不止是被“胜于一切”影响了。
我是快被这句话带着跑了。
再这样下去,下午场还没开始,我可能就已经需要靠团子和糖维持生命了。
真正让气氛从“中场休息式胡闹”切回“下午场要开始了”的,是班主任的一句话。
“好了,前台准备接午后第一波客人。”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一点。
不是完全安静。
但那种“啊,又该上了”的感觉,已经起来了。
我把吃了一半的团子塞回盒子里,重新站起来。
九条也站起来,顺手把提示卡和登记册重新拿好。
神谷很自觉地退回后方,准备继续他那个“看起来在忙,实际上永远有空偷看前台”的游走岗位。
唐桥则抱着剩下的后勤补给,站到门边,表情一下子又从“小动物式活跃”切成了“我现在是高危区外的补给员,我不能乱”。
这种切换还挺可爱的。
虽然也很像她自己在玩什么职业扮演游戏。
我和九条再次站到前台后面的时候,下午的光线已经和上午不一样了。
上午是亮的,直的。
下午则软一点,暖一点,暖帘边缘都被照得有些发金。
问题是——
这种光最适合让人脸红。
真的。
尤其是她这种,本来就不是那种一红就夸张到全世界都看得出来的人。
在这种暖光里,她耳朵边一有一点颜色,就会显得特别清楚。
而我偏偏已经太会看了。
所以我刚一站稳,就先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命令:
今天下午第一件事——
别看她耳朵。
第二件事——
别想上午那张照片。
第三件事——
别去猜她现在是不是也在想你刚才那句“你再吃颗糖”。
这三条里每一条都很难。
而且我严重怀疑,真正的客流一来,它们会一个比一个更难。
九条把菜单夹摆好,低声问了我一句:
“还能撑吗。”
“你这个问法怎么像我已经快不行了。”
“因为你上午后半段确实有点。”
“那你呢。”
“什么。”
“你还能撑吗。”
她安静了半秒。
然后,特别轻地说:
“看情况。”
“这回答也太模糊了吧。”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能’?”
“那就能。”
“……你这也太敷衍了。”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在问字面意思。”
“……”
“……”
好。
她又说中了。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九条澪在前台待久了,是不是已经把我的表情语言也一起纳入工作流程里了。
这太要命了。
因为我自己很多时候都还没理清,她已经先看懂了。
而更糟的是,她看懂之后还不一定拆穿。
有时候会绕过去。
有时候会补一句刀。
有时候——
会红一下。
这才是最致命的。
我正想把思绪拽回“文化祭下午场”,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明显比上午更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组两组。
是那种一听就知道——
人多了。
真正的午后场,开始了。
我心里那根本来就一直绷着的弦,瞬间又拉紧。
而神谷在后面,特别像灾难预报员一样低声来了句:
“下午场第一波,感觉会很猛。”
“你闭嘴。”我说。
“我这次只是陈述气流变化。”
“你再陈述我就把你塞进后勤纸袋里。”
“那个袋子装不下我。”唐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回答。”我说。
“因为这是事实。”
“……”
连唐桥都开始用“这是事实”了。
这班里是不是要完。
而就在这时,第一波午后客人,已经真的走到了门口。
我抬头看过去。
下一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因为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看起来特别会起哄、而且还明显认得我们班主任的女老师。
这不是普通客人。
这是一看就知道会一边笑一边说“哎呀你们班这前台真有意思”的那种高危群体。
我旁边,九条也明显顿了一下。
很短。
可我知道,她也看出来了。
而更糟的是——
她耳朵边,好像已经开始有一点点要红的意思了。
完了。
而现在,真正危险的下午场,才刚刚开始。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女老师,还没到门口,笑意就已经先到了。
不是坏笑。
也不是那种明显来挑事的笑。
是更麻烦的那种——
看热闹经验丰富、情商很高、而且特别会用“我只是夸一句嘛”这种无害语气,把人一步一步推向社死悬崖边的笑。
我心里当场就是一沉。
这可麻烦了。
这种人,比神谷那种欠揍型危险多了。
因为神谷你还能骂。
老师你怎么骂?
而且最糟的是——
她们是三个一起来的。
三个。
三个会笑着看门口、会和班主任认识、会在看见前台之后露出“哦,原来如此”的成熟女性群体。
这杀伤力已经不是普通客流了。
这是高危来宾精英团。
“欢迎光临,二年A班和风茶屋。”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前台接待机器,“这边请——”
“哎呀。”最前面那位卷发女老师先笑了,眼睛在我和九条身上来回一扫,“你们班前台这么正式呀。”
“谢谢。”九条说。
她声音还算稳。
可我余光一偏,还是看见了——
耳朵边已经有一点点颜色了。
很浅。
真的很浅。
可我现在就是看得出来。
问题是,这句话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在我脑子里叹了。
它几乎快成某种物理规律了。
因为她只要一有一点红,我脑子里很多本来还能正常运转的东西,就会开始自动延迟。
而今天下午场的第一波高危来宾,偏偏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菜单先给我们看看呀。”另一个短发老师笑着接过菜单夹,“不过说真的,你们班这个门口一进来,真的会让人眼睛先停一下。”
“……”
“……”
你看。
又来了。
而且这种老师的可怕之处就在于——
她们会一边看菜单,一边还能分出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脑容量继续看你们。
看木牌。
看暖帘。
看前台。
再看你和她的站位。
这种视线密度,对目前的我来说,真的太高了。
第三个戴细框眼镜的老师大概是那种更偏理性一点的类型,倒是没第一时间笑,只是认真看了眼桌面和整体布置,然后特别平静地来了一句:
“前台提示做得不错,站位也很稳。感觉练过很多遍。”
“……”
“……”
这句话说得越正常,就越烦。
因为它确实是事实。
而事实这东西,最近对我来说,已经快成了最危险的武器之一。
“彩排之前有对过流程。”九条回答。
“难怪。”卷发女老师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特别自然地往下接了一句,“不过不是只对流程吧?感觉两个人之间的节奏也练出来了。”
来了。
真东西,来了。
前面那些“很正式”“会让人眼睛停一下”“站位很稳”,都还能往班级工作上按。
这一句开始,就已经明显滑向“你们俩本身”了。
而且最烦的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带一点坏心眼。
纯粹是看多了学生,见多了活动,所以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不是临时凑的”。
这才最要命。
因为你根本没法说她乱讲。
我张了张嘴,刚想回一句“主要是彩排次数多”,旁边的九条已经先开口了。
“因为前台问题会比较集中,不提前练,会更容易乱。”
“哦——”卷发老师拖长声音,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被糊弄过去,“原来如此。”
她那个“原来如此”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到我甚至都不敢往她脸上看太久。
怕她下一秒就来一句更狠的。
果不其然。
短发老师低头翻着菜单,像是不经意地说:
“我刚刚在门口外面就听到有学生在说,你们班前台那两位,真的很像一直一起站在这里的人。”
“……”
“……”
我脑子里那根弦,是真的“嗡”地响了一下。
因为——
这句已经不是“很顺”“很稳”了。
这是更具体的东西。
而更糟的是,它具体得完全合理。
谁站在门口看我们,都会觉得:
哦,这两个人就是在这里的。
不是一个人主,一个人副。
不是谁临时帮一下。
更不像两个只是在完成任务的同学。
而是——
他们就是这儿的前台。
这太可怕了。
因为一旦一个位置开始和两个人一起被别人默认,就会很像某种已经长出来的事实。
我正强行压着脑子里的不祥联想,卷发老师居然还笑着补了一句:
“而且你们班主任刚才还特地跟我们说,你们开场前就一直在门口。”
“……”
谢谢老师。
您现在连外围都开始给我们叠Buff了是吧?
我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后方熟人区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特别微妙。
神谷那种“我快憋死了但我真的知道现在不能笑”的状态,大概已经拉满了。
唐桥多半也已经抱紧了她的后勤袋,努力把“这也太危险了”咽回肚子里。
可我现在根本顾不上他们。
因为这三位老师明显还没完。
最离谱的是那位眼镜老师。
她明明看起来最正经,结果杀伤力却可能最大。
她把菜单翻到推荐页,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请问推荐语是你们两个一起写的吗?”
“……”
“……”
完了。
这问题太准了。
为什么你们都能精准问到这种地方?
是因为文化祭前台真的很适合被这样问,还是因为我最近已经开始对一切“你们两个一起”都过敏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卷发老师已经笑着替我们补刀:
“我猜是吧。不然很难有这种一眼看过去很统一的感觉。”
“不是全部。”九条说得很快,“是我先整理结构,他调整表达。”
“哦——”短发老师又拖长声音,“那就是分工很固定咯。”
“……”
“……”
这下真的危险了。
因为“分工很固定”这句,已经不只是气氛。
是方法。
是习惯。
是默认。
而且,它还是从外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比我们自己承认要命多了。
我看着那三位老师,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感受到——
这波下午场第一波高危来宾,根本不是那种靠稳住流程就能轻松过去的类型。
因为她们太会看了。
会看到连我们自己都不太想正视的地方。
更糟的是——
她们说出来的时候,还全都是正常社会人式的夸奖。
你连否认都显得很奇怪。
我胸口发热,耳朵边也开始有点发麻。
糟了。
这一波,我可能真的要撑不住。
而就在这时候,那个卷发老师忽然笑着看向九条。
“你们两个里面,是不是这位女生更严格一点?”
“……”
“……”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这是会读空气还是会读心?
九条也明显停了一下。
只一下。
可我看见了。
耳朵边那点本来就浅浅浮着的红,像是被人轻轻点了一下,瞬间更明显了一点。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现在这种“明明被说中了、但又必须站在前台后面继续平静”的状态,比单纯脸红更杀伤我。
卷发老师笑意更深了一点。
“我猜对了?”
“她只是更擅长记流程。”我下意识抢先开口。
“哦——”短发老师立刻看向我,表情一下变得很有意思,“你这句护得也太快了吧。”
“……”
“……”
完了,说错了。
我脑子里警报直接拉满。
因为刚才那一下,真的不是我设计过的回复。
不是前台流程话术。
也不是经过判断的救场。
就是——
我一听见她们把“更严格”这个标签往九条身上贴,就本能地先接了。
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
因为本能,通常最诚实。
而它一旦诚实,就会特别容易让外人一眼看懂。
卷发老师甚至都没继续追问,只是特别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低头看菜单去了。
可问题是——
她这一笑,已经等于把刚才那句“你这句护得也太快了吧”盖章了。
后方熟人区彻底安静了。
不是没人。
是那种,大家都听见了、都懂了、都在努力不在这种时候发出任何一个会让我当场原地埋进地板里的音节。
而我旁边的九条——
我真的不敢看。
因为我知道,我只要一偏头,就会看到她现在耳朵边到底红成什么样。
而那一眼,大概率会直接决定这波赌局到底会不会被一锤定音。
我硬生生忍住,把菜单翻到推荐页,声音尽量稳住:
“如果第一次来,推荐从这一页开始。不会太苦,也比较适合下午。”
卷发老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点头。
“好呀,那我们先进去坐。”
“这边请。”九条终于接上。
很稳。
比我现在稳多了。
我心里那一下,不只是发麻。
还更沉了。
因为我很清楚——
刚才那句,我是真的失误了。
不是失拍。
不是一秒卡顿。
不是被小孩子天然直球冲了一下。
是——
我自己主动出了手。
而且出手得太快,太像本能。
这比任何一个客人的危险提问都更要命。
因为这一下,等于我自己把“我会下意识护她”这件事,直接摆到了别人眼前。
这下真的完了。
那三位女老师刚走进去,我就感觉到后面那群熟人快憋疯了。
第一个没憋住的,不是神谷。
是唐桥。
而且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没敢“哇”,也没敢“啊”,只是特别轻、特别小、特别像受不了现实冲击时的本能反应那样,发出了一声:
“……唔。”
“……”
“……”
我缓缓转头,看她。
唐桥抱着后勤纸袋,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脸已经红成一片。
不是害羞那种单纯的红。
是——
被现场高危程度击中了、又因为自己明明说好今天要克制却还是没忍住出声,而羞耻加爆炸式震撼一起叠上来的那种红。
非常复杂。
也非常小动物。
她努力捂着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像在用眼神说:
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刚刚那句真的太——
“你别说。”我说。
她疯狂点头。
“我不说。”
“你也别想。”
她又点头,点到一半,自己先委屈了。
“这个有点难。”
“那你至少别让它从脸上写出来。”
“更难了……”
你看。
这就是唐桥小春。
明明现在最危险的人不是她。
可她偏偏能靠那种很笨、很真、又完全压不住的小动物反应,把整个场面的杀伤力再往上轻轻推一下。
神谷这时候终于也活过来了。
他先是捂了下脸,然后特别缓地、很有职业素养地开口:
“我申请场外裁判发言。”
“你不准说。”我说。
“可我必须说。”神谷表情非常复杂,“刚才那一下,已经不是‘落后一点’的问题了。”
“……”
“……”
你还真说。
而且说得这么直接。
九条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登记册翻了一页,动作稳得要命。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
“你也这么觉得?”
她停了一下。
然后,特别平静地说:
“先记账。”
“……”
“不是直接判?”
“现在客流还在。”她没看我,“等这波过了再说。”
好。
她没当场一锤定音。
可这句“先记账”,比直接判还磨人。
因为它等于把结果往后拖了一点点。
而拖的这点时间,只会让人更清楚地知道——
那一下,确实有问题。
神谷在旁边低低吸了口气。
“先记账啊……”
“你为什么一副在听赛评的表情。”我说。
“因为这很像赛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说真的,林,你刚刚那句太快了。”
“我知道。”
“你不止是快。”他看着我,一脸过来人的复杂神情,“你那是连想都没想。”
“……”
“……”
好。
扎得很准。
可问题是,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这句说得完全对。
我刚才那一下,确实不是“想了再接”。
而是——
听见她们那句“是不是这位女生更严格一点”,我脑子里根本没走逻辑,嘴已经先替她接住了。
这太糟了。
糟到我现在甚至都没法把它包装成“前台救场”。
因为如果真是前台救场,我完全可以说得更圆一点、更工作一点。
而不是那样,直愣愣地替她解释。
这已经不是操作失误。
这是动机暴露。
而动机这种东西,一旦在赌局里暴露,就很危险。
非常危险。
我正头疼得要命,偏偏这时候,最让我意外的人动了。
九条澪。
她没看我。
只是一边把菜单边角理平,一边很轻地来了一句:
“你现在别乱想。”
“……”
“你怎么知道我在乱想。”
“因为你每次一乱想,手指就会按桌边。”
“……”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在用手指轻轻按桌边。
你现在连我这种细节都看得这么明白了?
这就更糟了。
因为她越看得懂,我越会本能地觉得——
我大概已经在她面前没什么遮掩空间了。
这太危险了。
我低声说:
“可刚才那句,确实——”
“我知道。”她打断我。
“那你还……”
“现在先接流程。”
“……”
好。
又来了。
每次我一想往那种很危险的、像是要把某个点彻底说穿的方向上走,她就会用“先接流程”把我拉回来。
而更烦的是——
这招永远都很有效。
因为你根本没法说她错。
现在是文化祭。
前台前面还有人。
客流还没停。
她这句就是对的。
可问题是——
她越是这样把事情往工作上压,我越会忍不住想:
那她自己刚才到底乱了没有?
而这个答案,我偏偏又不敢直接问。
因为只要一问,就等于把我们两个都一起推到那条线上了。
这太要命了。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的时候,唐桥忽然特别轻地把一个团子往我手边推了推。
“先吃一口。”
“……什么?”
“你脸色又开始不太对了。”她压低声音,表情特别认真,“后勤补给员申请强制干预。”
“你现在还学会强制干预了?”
“因为你真的很像要晕了。”
“我哪有那么夸张。”
“有。”她点头,耳朵红红的,眼神却认真得不行,“而且你一乱,九条同学这边就会更辛苦。”
“……”
这句话一出来,我突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团子。
是因为——
唐桥这回说的,是对的。
她没在卖蠢。
没在补刀。
没在乱起哄。
她只是在特别认真地指出:
如果我乱下去,最后扛得更多的会是九条。
这一下,比神谷那句“你太快了”还更让我心口发沉。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颗团子,半天才低低回一句:
“知道了。”
唐桥像松了口气,小小地点了下头,耳朵却还是红着。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但有时候,少女不只是脸红。
她还会很笨、很努力地,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把一句特别直白的话塞到你面前。
而这种直白,有时比任何起哄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它是真的。
我拿起那颗团子,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脑子都安静了半秒。
九条余光扫了过来。
“她让你吃你就吃。”
“你刚才不是也让我吃糖吗。”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该吃。”
“你这个逻辑怎么越来越双标。”
“因为你现在最麻烦。”
“……”
行。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至少,我还活着。
还能被她用这种很九条式的口气嫌弃。
这就说明,事情还没严重到无可挽回。
……大概。
而就在我终于把那口团子咽下去,准备告诉自己下午场还远没到终局、现在还有机会追回来的时候,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比刚才更密、更热闹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来宾的散步节奏。
更像一群人一起转过拐角,带着明显目的朝这边来。
我抬头一看。
下一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下真的要命了。
因为来的人,不是别人。
是我们班主任带着另外两个班的老师,外加后面跟着一串明显是“来参观文化祭门面班级”的学生会记录组。
也就是说——
不是一组来宾。
是围观团。
而且还是最危险的那种围观团。
会看。
会问。
会点评。
会笑着说“哎呀你们班这前台真不错”。
也会在某个最要命的时刻,说出一句足以让赌局直接倾斜到底的话。
我心里那根线,瞬间绷到极限。
坏了。
真正的大场面,来了。
而我旁边,九条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就一下。
可我知道,她也看出来了。
更糟的是——
我余光已经看到,她耳朵边,正在一点一点开始发红。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这一刻,它几乎等于——
下午场危险等级,正式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