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澪觉得,自己今天最大的失败,不是上课走神。
也不是在草稿纸角落写下那句“不会真的是你吧”,还差点被自己看见第二遍。
而是——
她已经开始用一种非常不九条澪的方式,去观察林知远了。
观察这个词,本身就很危险。
因为它和“看一眼”不一样。
和“顺便注意到”也不一样。
观察意味着,你在意。
而且是主动在意。
比如现在。
第二节课老师讲到一半,林知远因为前面同学转身借尺子,顺手把自己的直尺往前一递。
动作很普通。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问题在于,他递东西的时候,手指会先在尺子边缘敲一下,再递出去。
九条澪看见了。
然后,脑子里那种烦人的熟悉感,就又轻轻蹭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记笔记,在心里很冷静地告诉自己:
很好。
你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别人递尺子的手法了。
再这样下去,你离某种恋爱喜剧里会自己把自己逼疯的女主也不远了。
不对。
说“也不远”,好像已经默认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这更烦了。
她正这么想着,前面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顺口点了个人回答。
“林同学。”
“在。”
“这题你来。”
“……”
九条余光一扫,就看见林知远先安静了一秒,然后才慢吞吞站起来。
那个停顿很短。
可她还是看见了。
又是那个。
他每次碰到“不太想搭理但又不得不搭理”的事,都会先停半秒。
这个细节,最近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问题是——
它越重复,越让她觉得像。
像什么?
像那个还没有脸、但已经开始有动作习惯的模糊背影。
林知远答题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那种“我不是不会,我只是懒得表现得太会”的欠揍风格。
老师说一句,他接一句。
接得还都对。
教室里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
“他最近是不是状态还挺好?”
“前台打出来了吧。”
“你别说,文化祭那几天之后,他好像真的变得很会接话。”
“……”
九条澪听见了,笔尖停了停。
不是因为这几句有多危险。
而是因为——
她忽然也有点这么觉得。
不是单纯“他会接话”而已。
是他现在有时候那种,明明自己都没意识到,却会很自然地把某些话接到刚刚好那个点上的样子,越来越熟了。
像练出来的。
又像天生就会。
而更糟的是,这种“像天生就会”的感觉,偏偏和她脑子里那个小时候的模糊人影,一点一点重叠起来。
下课铃一响,九条澪几乎是立刻合上课本。
她需要去洗个手,或者去走廊站一分钟。
总之,她现在需要一个不看见林知远的理由。
不然她真的怀疑自己今天会把“你小时候到底在哪儿上学”这种过于直白的问题当场问出来。
结果她刚起身,班主任就踩着铃声进来了。
“先别散,午休前说一件事。”
“……”
很好。
现实总能在最不体贴的时候体贴地打断你的一切逃跑计划。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文化祭总结,班里要交两部分。一个是整体记录,一个是重点岗位备注。”她抬头扫了一圈,“门口前台那块,就还是九条同学和林同学来写。”
“……”
“……”
后排几个人很轻地吸了口气。
不是大反应。
就是那种“啊,果然还是这样”的轻微集体认知震动。
这就最糟了。
因为这说明——
“还是他们俩”,现在已经开始变成全班默认。
神谷悠斗坐在后面,非常不怕死地低声来了一句:
“绑定角色返场。”
“你闭嘴。”林知远说。
“我只是做版本更新播报。”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这说明我心情好。”
“你心情好的基础通常建立在别人心情不好上。”
“你这总结很到位。”
“……”
九条澪没说话。
因为她现在确实也没心情管神谷。
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
文化祭都已经结束了。
那张“九条知远”也已经算是赌局收尾。
可他们俩居然还是会因为“前台那块最熟”这种理由,被继续捆在一起。
这感觉很怪。
像某种本该随着活动结束一起拆掉的舞台布景,结果别人都搬走了,只有你和旁边那个人还站在原来的灯下。
班主任已经把资料发下来了。
一份打印表。
一份照片缩略页。
外加几张空白备注纸。
“午休前你们可以先看一下,放学前把初稿给我。”班主任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特别自然地补充,“昨天那几张照片你们自己决定取舍,别选太危险的就行。”
“……”
“……”
“……”
全班空气又静了一秒。
危险。
她居然用了“危险”这个词。
虽然她大概率只是指“不要选人太多太乱、光线太差、表情失控的图”。
可问题是——
在二年A班眼里,跟前台那两位相关的“危险照片”,指代范围显然不是这个。
神谷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唐桥小春则像被精准戳中一样,立刻低头去翻自己笔袋,活像这样就能证明“危险照片”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九条澪现在已经连叹气都懒得叹了。
她只希望午休时间能过得稍微像个人样一点。
事实再次证明,她想得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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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开始后,教室进入一种非常典型的轻小说式混乱状态。
有人搬椅子拼桌。
有人拆便当。
有人刚坐下就开始交换小卖部战利品。
还有两个男生拿着昨天别班发的宣传传单,对着上面某个写得很中二的活动标题狂笑。
正常。
非常正常。
可问题是,只要你是那种刚在文化祭里经历过一点不太正常的事的人,就会觉得:
这些正常日常,全都只是在危险背景音乐下发生的普通画面。
尤其是——
你桌上还放着一摞“文化祭前台总结资料”。
这简直像某种强制进入后日谈事件的提示道具。
九条澪本来想安静把资料先过一遍。
结果她才刚翻开第一页,唐桥小春就抱着便当盒、像一只努力维持镇定却明显维持得不太成功的小动物一样挪了过来。
“那个……”
“你最好不是来申请围观的。”九条说。
“我没有!”唐桥立刻摇头,耳朵上的碎发都跟着一起晃,“我是来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文化祭后勤剩下的便签。”唐桥非常郑重地把一小叠便利贴放到桌角,“还有新的中性笔。总结表最好别用昨天那支会断墨的。”
“……”
九条澪看了她两秒。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今天确实有在努力做个有用的人。
而且是那种努力得很明显、很小心、甚至有点笨拙的有用。
“放这儿吧。”她说。
“哦。”唐桥点头点得很用力,然后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桌上资料飘了一下,“那……那你们是现在就要一起写了?”
“……”
“……”
很好。
你看。
她就算努力不做事故源,也依旧会在最关键的地方,特别自然地踩到那个“你们两个”上。
可问题是,她自己还完全不觉得这句哪里危险。
她只是单纯在问工作安排。
这就更烦了。
林知远本来还在拆便当盖子,闻言抬头。
“你别用这种像在看剧情推进的语气。”
“我没有啊。”唐桥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文化祭才结束第二天,你们就又要一起整理总结,真的很像那种——”
“哪种。”神谷不知什么时候也飘过来了,端着面包,一脸我准备好了你快说的表情。
唐桥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
“很像那种……番外篇明明已经结束了,结果ED后还有续命彩蛋的展开。”
“……”
“……”
“……”
九条澪沉默了。
不是因为唐桥这比喻多精妙。
恰恰是因为——
太像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很难否认。
昨天文化祭明明已经是卷末收尾了。
结果今天一来学校,抽屉里的卡、班主任的照片总结、全班默认的“还是他们俩”……全都像ED播完之后又强行跳出来的一段后续剧情。
这就很烦。
神谷一边咬面包一边点头。
“有道理。而且还是那种观众本来都准备睡了,结果突然‘咚’一声——隐藏线开始。”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把我的日常说得像某种GAL隐藏路线解锁。”林知远说。
“不是你的日常。”神谷纠正,“是你们两个的共同支线。”
“你真该闭嘴。”
“好。”神谷特别懂事地点头,然后补一句,“不过我建议你们中午别在教室写。”
“为什么。”
“因为这里空气不干净。”他说。
“……”
“这是什么理由。”
“你看。”神谷往四周一比划,“一边是会假装路过其实一直在偷听的人,一边是会假装吃饭其实眼神一直往这儿飘的人。你们要真在这儿写,别说总结表,连‘前台’两个字都能被脑补出三层含义。”
“你对同班同学的评价是不是太差了。”
“我对他们的评价一直很精准。”神谷一脸坦然。
“那你自己呢?”
“我是公开偷看,不算。”
“你更恶劣了。”
唐桥在旁边认真附议:
“嗯,这点我支持林同学。”
“你今天居然支持我?”
“因为你说得对。”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容易对某些事达成共识。”
“那是因为事实如此。”
“……”
好。
现在连唐桥都开始稳定输出“事实如此”了。
这班的语言系统正在被一点一点污染。
而最要命的是,神谷刚才那句“别在教室写”,其实确实很有道理。
九条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资料。
如果她和林知远真的午休在这里肩并肩看照片、写总结——
先不说会不会被偷听。
光是“文化祭那张大合照”和“昨天那句没说完的话”摆在两个人中间,就已经够危险了。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图书角,班长就特别及时地从前排回头了。
“啊,对了,资料的话你们要不要去资料室写?那边午休基本没人。”
“……”
“……”
“……”
你看。
现实有时候真的很像某种被安排好的推进器。
它不会问你想不想。
只会非常自然地把路铺到你脚下,然后告诉你:
请。
林知远显然也愣了一下。
“资料室?”
“对啊。”班长很认真,“那边桌子大,还安静。你们前台照片那么多,在这儿摊不开吧。”
“……”
很好。
理由非常充分。
充分到谁都不好拒绝。
神谷立刻摸着下巴感叹:
“资料室。经典场景。”
“你闭嘴。”九条和林知远同时说。
“……”
“……”
“……”
唐桥眼睛一下睁大了。
不是那种八卦亮。
而是那种“不是吧这种桥段都能自己长出来”的震撼亮。
然后,她很努力地把那声“哇”咽了回去。
咽得脸都红了。
说真的,这种状态下的唐桥,已经很像某种在巨大甜度和巨大危险之间疯狂摇摆的观众席代表了。
九条澪收回视线,低头把资料理整齐。
“走吧。”
“啊?”林知远看她。
“不是要写吗。”
“……”
“行。”他顿了顿,还是伸手把那摞资料抱起来。
神谷在后面啃面包,笑得特别像目送主角走进隐藏副本门口的NPC。
“去吧。”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林知远说。
“我很正常啊。”
“你现在像那种站在恋爱游戏分支点旁边,专门提醒玩家‘接下来请慎重选择’的引导精灵。”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唐桥这时候倒是很老实,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从自己的便当袋里掏出两盒小盒装果冻,往九条手里塞了一盒,往林知远手里也塞了一盒。
“干嘛。”林知远问。
“补给。”唐桥耳朵红红的,表情特别庄严,“资料室这种地方,很容易因为气氛不正常导致脑供血不稳定。”
“……”
“……”
“你这个理由是不是越来越离谱了。”林知远说。
“可我说的是经验推论。”
“你哪来的经验。”
“看番……不是,看生活。”
“你刚刚是不是又差点说漏什么。”
“没有!”
“你真的很可疑。”
可疑归可疑。
她那副一脸认真、像是真的觉得他们进去之后会因为空气过于微妙而需要补糖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而且更离谱的是——
九条澪居然也没拒绝那盒果冻。
她只是安静地接过来,放进资料最上面。
然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吧。
她现在居然也开始默认“和他单独去资料室写文化祭总结需要带补给”这种高危前提了?
这不行。
这太不行了。
可问题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再说“不用了”反而更像心虚。
于是她只能维持表面平静,抱着资料转身往外走。
林知远跟在旁边。
而他们一动,神谷和唐桥两个人的视线就特别同步地跟着动了半秒。
非常像某种站在副本入口前目送队伍出发的场外支援单位。
九条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冷静地想:
很好。
只是资料室。
只是文化祭总结。
只是两个人一起去个安静地方把工作做完。
没什么。
可问题是——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自己这句“没什么”了。
资料室在教学楼一角。
平时放旧试卷、活动记录、班级档案,还有一些一年一年堆起来、除了值日和老师几乎没人会碰的杂物。
中午果然很安静。
门一开,里面是那种很标准的学校资料室气味。
纸张。
木柜。
一点点灰。
还有窗边照进来的、安静得像慢镜头一样的午后光线。
这空间怎么说呢。
很像那种——
明明只是来整理东西,却特别容易发生“肩膀靠太近”“两个人同时伸手拿同一本资料”“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老派校园恋爱场景。
典得离谱。
也危险得离谱。
九条澪把资料放到中间长桌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只是正常工作。
“先分一下。”
“嗯。”林知远把照片页摊开,“你看文字部分,我先把照片粗筛一遍。”
“可以。”
很好。
对话非常正常。
分工非常正常。
一切都非常适合被写进“文化祭善后处理记录”。
问题是——
两个人一坐下,桌上那摞照片的最上面,偏偏就是那张门口前台抓拍。
不是大合照。
是那张“太自然所以不能外发”的抓拍。
她和他,在同一秒偏头看向彼此。
“……”
“……”
两个人都看见了。
也都没说话。
空气瞬间变得有点奇怪。
最后还是林知远先把那张翻过去。
“这个不用了。”
“嗯。”
“太危险。”
“嗯。”
“……”
“……”
很好。
对话也很危险。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能在完全不解释前因后果的情况下,直接把“这张图太危险”说成某种共享常识。
这本身就很不妙。
九条澪低头看文字表格,试图让自己专注到“文化祭门口前台运作流畅,来宾引导合理”这种正常措辞里。
可问题是——
她现在对着“运作流畅”四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
你昨天也觉得那张抓拍危险。
你今天也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记在身上。
你真的一直在想吗?
不行。
这状态太不适合写总结了。
她正心烦,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纸张摩擦音。
林知远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推到她这边。
“这个可以留。”
九条低头一看。
是门口那张三人来宾入场图。
照片里,前台正好在接第一组客人。
她递菜单。
他微微偏身引导。
后面暖帘、木牌、海报全都整整齐齐。
很正常。
很工作。
也确实拍得不错。
问题就在于——
她看着这张图,脑子里居然又闪了一下。
不是教室。
不是储物柜。
是……剪纸。
彩色纸。
还有桌子边黏糊糊的胶水。
一个小男孩很不耐烦地把什么东西往她这边一推。
“你别老盯着看,快拿着。”
九条澪呼吸一顿。
这次连内容都更完整了。
不是一句模糊语气。
是场景。
尽管还是不清楚脸。
可那个“把东西推过来”的动作,莫名其妙地和现在眼前这张被推来的照片,重叠了。
她抬头,看向林知远。
他被她看得一愣。
“怎么了?”
“……”
九条澪沉默了两秒。
然后,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日本待过?”
“啊?”
“就是幼儿园或者小学的时候。”
林知远拿照片的手停住了。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先回答。”
“……”
“……”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问题到底是随便一问,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还是说了。
“待过。”
九条澪手指一紧。
“多久。”
“……挺久的。”他顿了顿,“幼儿园后半段到小学前几年吧。后来才回国。”
“……”
“……”
“……”
窗边光线很安静。
可她心里那一下,已经完全不安静了。
待过。
而且时间,刚好对得上。
不对。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在日本待过的人又不只他一个。
幼儿园和小学也不止一所。
她不能因为几个模糊片段和一点动作相似,就直接把人往“原来就是你”上套。
可问题是——
她现在已经很难再把这一切当作单纯巧合了。
“哪一带。”她听见自己问。
林知远皱了皱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先回答。”
“……”
他像是被她这种明显反常的执拗劲顶得有点无奈,最后还是报了个地名。
九条澪呼吸一滞。
因为——
那确实是她小时候待过的区。
不是同一所学校的证明。
不是铁证。
可已经足够危险了。
足够让那些本来只是模糊得像旧动画雪花屏的片段,开始真的往“不是吧”那边倾斜。
而最糟的是——
她现在忽然非常想看清,那些片段里那个没有脸的小男孩,到底长什么样。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那一带待过?”
这句话一出口,九条澪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了。
不是“有点怪”。
是——
已经怪到像某种隐藏剧情触发失败后,系统干脆不装了,直接把关键提问按钮贴在你脸上那种程度。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样,把那些闪过的片段继续往“巧合”上糊弄了。
一次是储物柜边蹲下捡东西。
一次是雨伞。
再加上他刚刚说出来的地区。
对上的东西,已经开始有点太多了。
林知远明显愣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了半秒“我现在是不是坐在资料室里被人进行了某种跨服人口普查”。
“待过。”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九条澪说。
“……”
“……”
林知远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明显是在说:
你都问到这一步了,你现在跟我说没什么?
可九条澪自己也知道,她现在没法往下问。
总不能直接说:
“因为我怀疑你是我幼儿园还是小学低年级时碰到的某个会一边嫌麻烦一边帮我写名字卡、还会在雨天把伞往我这边挪一点的男孩子。”
这说法别说林知远,连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像脑内过度发酵的恋爱喜剧推理。
不对。
更准确一点说,像某种看多了ACG以后会在资料室独处事件里自动启动的旧日CG回收线路。
这就更烦了。
九条澪低头,把那几张照片重新排开。
“先写总结。”
“……”
“行。”林知远看了她两秒,还是没继续追问。
不得不说,这家伙最近在某些地方,确实比刚认识的时候懂事了那么一点。
他要是换成文化祭前那种状态,这时候大概率已经开始“你突然问这个很像在查我户口”“你不会是想确认我前科吧”之类乱七八糟的嘴贫了。
现在倒是会收了。
可问题是——
他越会收,九条澪越觉得烦。
因为那种“原来你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也已经慢慢变得更会看气氛了”的感觉,本身就很危险。
两个人把文化祭照片摊开,开始做筛选。
这本来应该是件非常普通、非常适合安静进入工作状态的事。
结果,偏偏不。
因为照片这种东西,本来就比现实更容易把细节放大。
比如,某一张里,她递菜单时他的视线明显是先看她手上的菜单边角,再接上下一句。
比如,另一张里她在写登记册,他刚好站在她右边稍微偏后一点的位置,那种距离如果放在平时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定格,就会特别像某种已经习惯了很久的站位。
再比如——
连她自己都开始无法否认: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是真的顺。
这就太讨厌了。
因为一旦你自己都开始承认“好像确实很顺”,很多原本可以归为别人误会、熟人起哄、文化祭气氛导致的东西,就会一起变得很难甩掉。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现在看着这些照片,脑子里那些模糊片段反而更容易浮上来。
像旧游戏里某个本来被锁着的回想栏,明明你根本没去点,它却开始自己一格一格亮起边框。
很轻。
却又没法忽视。
“这个留吗?”
林知远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九条澪低头一看,是一张侧拍的门口迎客图。她站在前景,正转头对后面谁说话,林知远在后面一点,正把木牌扶正。
很正常。
也挺好看。
而且重点在于:这张里他们没对视,距离也正常,整体氛围足够安全。
“留。”她说。
“行。”林知远把那张放到“可用”那一叠。
“这个呢?”
“这个不行。”
“为什么?”
“你表情太像在笑。”
“我笑了怎么就不行。”
“因为你平时不太笑,一旦笑得明显,别人会先看你脸。”
“……”
“……”
“你这分析角度是不是越来越危险了。”九条澪说。
“工作评价。”
“你最近把很多危险话都包装成工作评价。”
“那是因为工作确实会暴露很多问题。”
“比如什么。”
“比如你现在在心烦的时候,会先用拇指压住照片边角。”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还有,你觉得某件事太危险的时候,会先反问一句‘为什么’。”
“……”
“……”
好。
九条澪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暧昧。
恰恰是因为——
他说得对。
而且对得太具体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现在也已经开始观察她了。
不是文化祭那种“我们只是站得近所以看见了”的观察。
而是已经能记住她某些细小习惯,甚至能在对话里用出来的程度。
这就非常糟糕。
因为加时赛打到最后,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情话。
是这种很轻、很顺、像不经意一样滑出来的“我知道你会怎样”。
这比情话更会要命。
九条澪低头,把那张照片往右边挪了挪。
“你最近也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你最近也越来越会说‘最近’了。”
“……”
“……”
林知远看了她一眼,居然很轻地笑了下。
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
更像是——
行吧,你说得也没错。
这一下,反而让九条更烦了。
因为他笑的时候,眼尾那点松下来的一瞬间,真的和她脑子里某个模糊影子……越来越像。
这不行。
她正想把注意力重新拖回照片,长桌另一头最边上的一摞旧资料突然“哗”地一歪,最上面一个薄纸箱直接滑了下来。
“等——”
林知远刚伸手,纸箱已经先一步砸到了桌边。
啪。
盖子松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桌。
彩色卡纸。
过期胶棒。
一包儿童用安全剪刀。
几张印着青蛙和雨伞的小贴纸。
还有一张压在最下面、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的旧活动合影。
“……”
“……”
九条澪的呼吸,在看到那包青蛙贴纸的时候,猛地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青蛙多可爱。
是因为——
她脑子里那段模糊画面里,桌角边上,就有一张这样的青蛙贴纸。
绿色的。
笑得很蠢。
贴在一个透明的小塑料名字牌上。
她当时还盯着看了很久。
因为自己手抖,写不好名字,也贴不好贴纸。
结果旁边那个男孩子一脸不耐烦地把她手里的东西抢过去,说了句什么——
九条澪眼前一晃。
资料室的桌面、撒开的纸箱、林知远伸手去挡箱子的动作,全都在这一秒被抽远了。
她看见了。
这一次,不再是只剩语气和影子。
是一个很小的手工教室。
窗外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碎。
教室里到处都是小孩。
桌上全是蓝紫色的纸花、胶水、剪刀,还有印着动物图案的小贴纸。
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上都是胶,名字卡写错了,纸花也贴歪了。
周围明明很吵,可她当时就是觉得自己特别丢脸。
然后,旁边那个男孩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她那张写坏的纸抽过去。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我帮你写不就行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写字写得很用力,笔划有点重,写完之后又特别嫌麻烦似的把一朵蓝紫色纸花和那张名字卡一起推回来。
“别老盯着看,快拿着。”
“……”
“……”
“九条?”
现实里的声音,把她一下扯回来。
九条澪猛地抬头。
林知远正站在桌子另一边,一只手还按着刚才砸下来的纸箱,另一只手停在半空,明显是想把那张快掉下去的旧合影先接住。
“你又怎么了?”他皱眉,“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突然发呆了。”
“……”
第二次?
不。
这已经不是发呆了。
这是——
记忆在自己往回长。
而且这次,长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现在甚至能想起那个男孩子写字时拇指上沾的那点蓝色胶水,和他说“快拿着”时那种明明很不耐烦、却又先一步把东西做好了的口气。
不对。
等等。
这还不够。
这还只是“像”。
她必须得确认。
不然这种东西,会越想越疯。
九条澪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刚刚掉出来的旧合影。
照片已经有点旧了,边缘发黄。
最上面印着活动标题:
雨の日こども工作会
“……”
她喉咙有点发紧。
因为这个标题,和她刚才闪回的场景,完全对上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同一个地区也许办过很多儿童手工会”的程度了。
这是直接把线连起来了。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看起来像很久以前剩下的活动资料。”林知远也低头看了一眼,“估计是以前哪个社团办的,塞错箱了。”
“……”
九条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张旧合影拿起来。
照片里是一群矮得跟蘑菇差不多的小孩,坐在长桌边,面前摆着做了一半的纸花和小伞装饰。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还有个小孩正在看镜头的时候打喷嚏,整个画面都很有种“大家年纪太小,根本不懂活动意义,纯粹是在凭本能活着”的真实感。
而就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
九条澪看见了自己。
不是靠脸认出来的。
是靠发卡。
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别那个很小的银色水滴形发卡。
因为那是母亲从国外带回来的,她那时候很喜欢,连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儿童活动都要戴。
照片里那个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桌上的小女孩,就是她。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那个男孩子。
脸还很圆。
头发有点乱。
表情一脸“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不耐烦。
可他手里偏偏正拿着一张写好的名字卡,往旁边推。
“……”
“……”
九条澪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是吧。
她还没来得及翻照片,林知远已经在对面“嗯?”了一声。
“这活动……好像有点眼熟。”
“……”
九条猛地抬头看他。
“你认识?”
“也不算认识。”他皱着眉凑近一点,盯着那张旧照片看,“就是……这种蓝紫色纸花,我好像小时候真的做过。”
“……”
“然后旁边还有那种特别蠢的青蛙贴纸。”他说着,伸手从桌上捏起一张掉出来的青蛙贴纸,表情瞬间变得相当微妙,“靠,真的一模一样。我小时候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种活动道具?”
九条澪没说话。
因为她现在心跳已经有点快得不太正常了。
他也觉得眼熟。
这说明,不是她一个人在凭空把现在往过去硬套。
“等一下。”林知远忽然皱眉,“这照片里这个——”
他指着那张照片里男孩子的位置。
九条澪呼吸一停。
完了。
他不会也要认出来了吧。
结果下一秒,林知远特别诚实地说:
“这小鬼怎么这么欠揍。”
“……”
“……”
“……”
九条澪安静了两秒。
很好。
她高估他了。
你看。
男主角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能在最该开窍的时候稳定维持钝感力,强得像某种设定集自带的被动技能。
“你不觉得他有点像——”她刚起了个头。
“不像我。”林知远秒答。
“……”
“我还没说像谁。”
“那你看我那眼神已经很像了。”他非常理直气壮,“但我小时候不可能这么欠。至少没这么明显。”
“你确定?”
“我当然——”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好吧,也不一定。”
这家伙居然还真的会反省半秒。
九条澪现在已经懒得吐槽了。
因为她更在意的,是照片背面。
她把合影翻过去。
背面果然有一行已经有点褪色的手写备注:
雨の日こども工作会 参加者
下面是一串小孩的名字。
字不算工整,明显是活动老师后来补写上去的。
九条澪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九条 澪
她手指微微一抖,视线继续往下。
然后——
停在了下一行。
林 知遠
“……”
“……”
全世界安静了。
不是资料室安静。
是她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确认了。
不是“像”。
不是“可能”。
不是“不会吧”。
是——
就是你。
那个在下雨的手工教室里,一边嫌麻烦、一边帮她写名字卡和纸花的人。
那个后来雨大了,又别别扭扭把伞往她这边挪一点的人。
那个她一直只记得声音、记得动作、记得模糊背影,却怎么都想不起脸的人。
原来,真的就是林知远。
这一下来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她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想什么。
想“原来如此”?
想“不是吧”?
想“为什么偏偏是你”?
还是想——
那我现在对你的这些在意,算什么?
这才是最糟的。
因为一旦“过去的那个人是他”这个答案落下来,很多本来还能假装只是因为文化祭、只是因为赌局、只是因为前台高压共处导致的心烦意乱,都会一起变得更复杂。
不是单纯最近才开始。
而是——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被这个人用那种很讨厌、很不耐烦、却又总会先伸手的方式,撞到过一次了。
这就非常危险。
“怎么了?”
林知远的声音把她从那种几乎有点眩晕的确认感里拉回来。
他显然注意到她盯着照片背面看太久了。
“你脸色又不对。”
“……”
九条澪没说话。
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该不该把照片背面给他看。
给他看了,会怎么样?
他大概率会先愣。
然后说一句“不是吧,我真来过?”
再然后?
多半还是想不起来。
而她……已经想起来了。
这就像在一场双人游戏里,她先误触了旧存档读取按钮。
系统把只有她那边能看的过往CG提前解锁了。
而对方还停在普通路线,连角色介绍页都没更新。
不公平。
也很糟糕。
可问题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想现在就把答案直接摊给他。
因为一旦摊开,就会变成另一种节奏。
而她现在,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个“原来是你”。
她合上照片背面,声音很平地说:
“没什么。”
“……”
“你这句现在也很没说服力。”林知远说。
“可我现在不想解释。”
“那你至少别一副像发现了什么很大的东西的样子。”
“……”
“有很明显?”
“非常明显。”
“……”
很好。
她现在甚至连表情管理都开始掉线了。
这才是第二卷第二章。
再这样下去,后面还活不活了。
九条澪把照片压到资料下面,动作比平时更快一点。
“继续写总结。”
“你这个人每次一危险就把话题拉回工作。”林知远说。
“因为工作不会背叛我。”
“那我呢?”
“……”
“……”
“……”
完了。
这句是他顺嘴说的吗?
大概率是。
因为他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明显是那种“我刚才是不是顺手说了句不太像普通同桌会说的话”的状态。
可问题是——
对现在的九条澪来说,这句杀伤力太大了。
因为她刚刚才确认:
你是过去那个人。
然后你现在就来一句“那我呢”。
这谁顶得住。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而这一刻,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耳朵边那点温度,正很不讲理地一点点往上走。
不行。
绝对不能在这里红。
尤其不能在刚刚确认了“过去的人就是你”之后,因为一句顺口的话,在资料室里当场脸红。
这已经不是危险。
这是自己往修罗场里跳。
她低头,假装在看表格。
“你也不值得完全信任。”
“喂。”
“谁让你昨天说那种话。”
“我哪句。”
“全部。”
“……”
“……”
林知远沉默了。
然后,特别轻地“哦”了一声。
不是装傻那种哦。
更像是:
行,我确实活该。
这一下,反而让九条更没法抬头看他了。
因为她现在只要一看,就会忍不住把眼前这个人,和照片里那个别扭的小男孩叠在一起。
而一旦叠在一起,很多东西就会自己长出厚度。
比如他现在说话的语气。
比如他以前那种不耐烦式帮忙。
比如文化祭那天他那句“至少今天,她的固定搭档是我”。
这些东西,本来只是今天的。
一旦和过去连上,就不只是今天的了。
这就太糟了。
她安静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低低开口:
“林知远。”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多管闲事。”
“?”
“就是,明明一脸嫌麻烦,还会先伸手的那种。”
“……”
“……”
这问题一出来,林知远先是愣了半秒。
然后他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
“我小时候好像确实……”他说到一半,皱了皱眉,“不是,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做这种人格画像分析。”
“随便问问。”
“你这个‘随便问问’越来越不随便了。”
“那你答不答。”
“……”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居然还真答了。
“我妈以前好像确实说过,我小时候属于那种,嘴上嫌烦,手比脑子快的类型。”
“……”
“比如。”
“比如看到有人不会剪纸,会先说‘你怎么这么笨’,然后把剪刀抢过去。”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皱起眉来,“不是吧,我小时候这么讨厌?”
“……”
“……”
“可能吧。”九条澪低声说。
这下,连剪纸都对上了。
不行。
她现在已经快没法正常呼吸了。
不是夸张。
是——
确认这种东西一旦完成,心脏真的会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跳得有点快。
可又不是纯粹紧张。
更像是很久以前埋在土里的一颗种子,今天终于被挖出来,结果你发现它不是枯了,是还活着。
而且,可能从一开始就一直在。
这太不像话了。
林知远看着她越来越沉默的样子,终于也有点坐不住了。
“九条。”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
“你要是再用‘没什么’糊弄我,我真的会觉得你在资料室里撞到头了。”
“……”
不得不说,这句很林知远。
而且甚至有点像小时候那个会一边皱眉一边说“你别哭了,我帮你写不就行了”的人。
九条澪盯着桌上的照片边角,安静了好久。
最后,还是没把照片背面的名字给他看。
她只是把那张旧合影轻轻推到自己这边,低声说:
“这个我先带走。”
“为什么。”
“要写备注。”
“用旧照片写什么备注?”
“我说要写,就要写。”
“……”
“好。”林知远看了她两秒,居然没继续追问,“那你写。”
他答应得太快。
反而让九条心里又是一顿。
因为——
这种“行,你先拿着”的语气,也和很久以前那个模糊男孩的影子,太像了。
完了。
她现在真的已经开始看什么都像他了。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这次不是。
至少这次,照片背面那两个名字,不会说谎。
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走廊里人开始多起来。
风从窗边吹过来,把她手里那张旧合影轻轻掀了一下。
林知远抱着文化祭资料走在旁边,还是那副表面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可九条澪现在看着他,已经完全没法把他只当成“最近很危险的同桌”。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他不是最近才危险。
他是过去就已经很危险了。
而且最糟的是——
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这才是这整件事里最不公平的部分。
她已经开始被旧记忆和现在的相处一起夹击。
而他还站在普通日常那边,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太烦了。
真的太烦了。
而更烦的是,她现在甚至开始有点想知道——
如果把照片背面给他看,他会不会也想起什么?
不对。
不能这么快。
至少,不能是今天。
她还没整理好自己心里那堆东西。
还没分清,自己现在这股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在意,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文化祭,有多少是因为“原来一直是你”。
可问题是——
她越想分清,就越发现分不清。
因为这两样,好像正在一点点融到一起。
“喂。”
“……”
她猛地回神。
林知远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她。
“你今天真的走神得很离谱。”
“……”
“你差点撞窗框。”
“我看到了。”
“你明明没看到。”
“……”
“你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要。”
“那你至少别一副像中了旧日诅咒的表情。”
“……”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澪差点真想问一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现在,确实有种像被很久以前的东西突然追上来的感觉。
不至于说诅咒。
更像是——
旧梦开始找你对账。
这就太像轻小说第二卷里最麻烦的那种展开了。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林知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单纯在担心她今天反常得太明显。
而偏偏就是这种“不知道”,最让她有点心口发热。
因为过去那个会一边嫌麻烦一边伸手的男孩子,现在长大了,还是这副样子。
还是会在你差点撞到东西的时候皱眉。
还是会在你脸色不对的时候先问一句。
还是会把危险的话说得像是无意识。
这也太犯规了。
九条澪移开视线,尽量让语气回到平常。
“你不是还要写总结。”
“那也不耽误我先确认你有没有中邪。”
“我没有中邪。”
“那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
她停了一下。
然后,非常轻地说:
“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以前?”
“嗯。”
“跟我有关?”
“……”
“……”
他问出来了。
而且问得太准。
九条澪耳朵边又开始发热。
不行。
这问题现在也不能答。
至少,不是现在。
她只能很低地回一句:
“也许。”
“……”
这下,轮到林知远安静了。
不是吧。
她心里一紧。
自己这句是不是也说得太像什么了?
可问题是——
她又没法收回去。
因为她现在确实只能说“也许”。
至少,在她彻底整理好那些记忆之前,是这样。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却一点都没变轻。
相反,它比从资料室进去之前,还更重了一点。
因为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
她开始想起来了。
而且,那个模糊的过去里,真的有林知远的影子。
这就足够危险了。
至于之后会不会越来越清楚——
九条澪几乎可以肯定。
会的。
因为记忆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它会顺着一个动作、一句语气、一个旧照片上的名字,一路往回长。
而最糟的是——
她现在不仅想确认。
甚至开始隐隐有点期待,自己还会再想起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因为期待本身,就已经说明她陷得比自己承认得更深了。
她抱紧手里的旧合影,心里只剩一句越来越清楚的话:
——原来,真的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