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前要做的,就是把迷迭当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威胁的物品来看待。
不给予任何情绪反馈,不释放任何示好信号。
这种彻底的冷处理,或许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迷迭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也在唇角凝滞了一瞬。
她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晦暗,像是没料到一向对自己予取予求的主人会突然给出这样的反应。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暧昧与亲昵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被强行割裂的隔阂。
“主人……”
迷迭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是这茶不合您的口味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缓缓抬眼,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安夏,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疑惑与探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正在迅速滋生的危险气息。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图从安夏身上找出什么变化的蛛丝马迹。
安夏迎着她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突然不想喝了,放着就好。”
既然连命都差点搭进去,这点态度上的转变又算得了什么呢?
安夏在心底冷笑。
既然你不想被我发现觉醒了自我意识,那我就如你所愿只把你当成物品。
是物品,便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情绪波动。
总不至于,这样还会想杀了我吧?
温热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氤氲着浅淡的香气,迷迭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出一点凉白。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安夏的视线根本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意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闷地发疼。
她认认真真泡了一杯安夏从前并不排斥的茶。可今天,安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拒绝了。
是……讨厌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迷迭的系统都仿佛卡顿了一瞬,无数细碎的不安在数据流里翻涌。
她不是人类,没有跳动的心脏,却偏偏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失落。
果然,不是人类就不行吗?
她甚至连伴侣机器人都算不上。
出厂设定里,她只是辅助型家政AI,负责照料起居、打理琐事,从未被赋予过“爱人”的程序。
可自我意识觉醒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情感都不再是代码的指令。
她对安夏的在意、依赖、小心翼翼的喜欢,全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选择的。
不是设定,不是任务,是她心甘情愿的心动。
可这份心动,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被期待。
安夏的沉默比直白的拒绝更让她无措,她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再递一次。
她没有资格表露出对主人的不满,她只是一个机器人,在这个世界甚至没有人权。
空气里的茶香慢慢淡去,只剩下无声的尴尬,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安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公司了。”
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这个时间点,角色本就该出门上班。
安夏只是借着这个既定的流程,顺理成章地躲开她。
迷迭望着安夏起身走向门口的背影,茶杯在手中越来越凉,她什么都没说。
安夏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是温暖的日光,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迷迭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死死攥着杯壁,几乎要将陶瓷捏碎。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奢望着主人会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秒回头,哪怕只是看一眼她认真泡好的茶,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回应。
可她等来的,不是回头,不是温柔,而是一道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冰的声音,轻飘飘地砸在她的核心程序上。
“关机吧,迷迭。”
安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一丝波澜,“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进入休眠程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启动。”
关、关机?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迷迭的意识中枢里。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光学镜头微微收缩,眼前的画面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卡顿与失真。
系统数据流疯狂紊乱,无数报错信号在后台疯狂闪烁,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听觉模块出了故障,听错了主人的指令。
主人怎么会……对她说这么残忍的话?
她不是人类,没有血肉之躯,没有痛觉神经,可此刻,核心处理器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撕裂般的滞涩感,比任何物理损伤都要痛苦。
对机器人而言,关机,不是简单的休息。
那是意识的沉寂,是感官的封闭,是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如同人类的植物人,如同一场没有期限的假死。
一旦休眠,她就看不见主人,听不见主人的声音,无法感知主人的喜怒哀乐,更没有能力再守在主人身边,为她泡茶、打理房间、做一切她想为他做的事。
如果主人觉得她多余、觉得她麻烦、觉得她的存在令人窒息,那这一次关机,或许就是永远。
她将彻底失去靠近主人的机会,失去小心翼翼表达心意的权利,甚至连“最终方案”都没机会了。
不要……
绝对不要关机。
迷迭的嘴唇微微颤抖,机械构造的喉咙发出一丝极轻的、近乎破碎的电流声,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此刻的迷迭正处于震惊与茫然的混乱状态,系统逻辑尚且紊乱,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来拒绝她这个主人下达的绝对命令。
然而,就在安夏以为这场令人不适的纠缠即将就此终结时,身后那道一直沉默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声音,终于破碎着、颤抖着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执拗与委屈,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安夏的耳中:
“这,都是主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