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失败的人。
“阿默……”
林晓雨的声音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脑海,又从脑海刺穿心脏。她趴在他胸口,长发散落在他的肩窝和枕头上,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栀子花香。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夜色。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一切都镀上柔软的边——包括她裸露的、微微发红的肩膀。
陈默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程序员。收入尚可,长相尚可,性格尚可。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普通人。
而林晓雨,十九岁,大一。
他们是青梅竹马。
这件事从他记事起就确认了。他们从小住对门,两家父母关系要好,从幼儿园起就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过每一个生日。
他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追着他喊“阿默哥哥”的样子,摔倒了会哭、被欺负了会躲在他身后、睡觉怕黑时会在阳台隔着窗户喊他的名字。
十九年。
从他有记忆开始,她就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给她辅导功课,替她挡她爸妈的责骂,省下零花钱给她买生日礼物,在她被同学欺负时第一个冲到学校。
他甚至拒绝了好几个女生的告白——不是不喜欢,只是总觉得恋爱会占用照顾她的时间。
“阿默不喜欢吗?”
林晓雨抬起头,眼尾泛着浅浅的红,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安,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试探大人的反应。
但她的手没有离开。
陈默闭上眼。
他想起三个小时前,他加班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衬衫坐在床上。衬衫太大,领口滑到肩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说:“阿默,我等你好久了。”
然后就是现在。
“……小雨。”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
“你知道我们——”
“知道。”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阿默,”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想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懂道理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喜欢阿默,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只是青梅竹马的那种喜欢,是想嫁给你的那种喜欢。我想过要藏起来的,真的想过。”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泪都没有掉。
“可是我藏不住了,阿默。”
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一点一点收紧。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想起她初中时,有一次无意中听到自己爸妈说“等小雨大了,总要嫁人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他想起她高中时,收到男生的情书,当着他的面撕碎扔进垃圾桶,说“我才不要谈恋爱”。
他想起她高考前,在志愿表上填了和他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分数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他想起她每次看他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又炽热滚烫的目光,他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阿默觉得我恶心吗?”她问。
“……不觉得。”
“那阿默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阿默……”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晓雨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却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微笑。
“我知道了。”她松开手,慢慢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捡散落在床边的衣服,“对不起,阿默,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不会再——”
“小雨。”
他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喜欢你。”
这是实话。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一天,她扎着马尾从学校跑回来,阳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画。也许是某一次,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呼吸浅浅地扫过他的脖颈。也许是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最亲近的人。有双方父母的期待,有这份青梅竹马的情分。
所以他拼命藏,拼命假装,拼命告诉自己“只是邻居家的妹妹”。
可是有些东西,藏得越深,长得越疯。
林晓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来,用力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阿默……”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却是在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他的锁骨上。
“我等了你十九年,阿默。从我记事起,就在等。”
陈默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想,就这么一次。
就任性这一次。
天亮了就结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小雨,他还是阿默。那些越界的、不该有的东西,就留在这一夜。
所以当林晓雨再次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推开。
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陈默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感受着她发烫的皮肤和急促的心跳。
他想说“对不起”。
对双方的父母说,对这段青梅竹马的情分说,对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是非对错说。
可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一刻,在她怀里的这一刻,他居然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像毒药,从心脏灌进去,流遍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好喜欢”。
这不对。
这不对。
这不对——
凌晨四点半。
林晓雨终于睡着了。
她蜷缩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是在叫“阿默”。
陈默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被她枕麻的手臂,小心地把被子拉到她下巴,掖好被角。
他穿上衣服,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字。
爸妈,还有林叔叔、林阿姨:
对不起。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做了很糟糕的事。
小雨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你们把女儿托付给我照顾,我辜负了这份信任。不要怪小雨,是我的错。
我不配做你们的儿子。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笔压住。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大概是熬夜赶工的上班族,或者半夜起来喂奶的新手父母。
他住十六楼。
站在窗沿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看烟花,想起妈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想起林晓雨五岁那年摔破了膝盖,哭着跑来给他看。
想起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样子,从对门跑过来,对他笑了一下。
想起她说“阿默,我等了你十九年”。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的灯光旋转着扑面而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很遥远的、像从虚空深处传来的低语。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
“契约启动。”
“异世界转生程序……初始化。”
“叮——”
“性别重置模块……已激活。”
“建议宿主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已经死了。”
黑暗中,某个东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然后——
光。
强烈的、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意识像是被扔进搅拌机里,搅碎了又重新拼合,拼好了又再次搅碎。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酸胀,像整个身体都在被重新塑造。骨骼在收缩,肌肉在重组,皮肤在新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疼痛终于退潮。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不是床,更像是被一大片温热的、会呼吸的东西包裹着。
空气里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
有鸟叫。
有风。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但莫名能听懂的语言。
“恭喜夫人,是个健康的女婴。”
他的意识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搞错了”,想喊“我是男的”,想睁开眼睛质问这一切。
可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
他只能被动地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看,她在皱眉头呢。这么小就知道生气了,长大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温柔,带着初为人母的颤音。
“我的小公主……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他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贴上一片温暖的、带着心跳的胸膛。
那股栀子花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母乳和阳光混合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
从喉咙里溢出的,是一声细弱的、属于婴儿的啼哭。
“啊啊……啊啊啊——”
他在哭。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大脑还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他的胸是平的。
不对——
他的胸,现在是平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失去了某些东西,同时得到了另一些东西。
他的意识在哭泣声中渐渐模糊,像被温水泡开的墨,一点一点晕散。
最后的念头,混乱而荒谬:
我死了。
然后我变成了一个女孩。
……小雨。
小雨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风穿过窗户,吹动白色的纱帘。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远处有钟声响起。
悠长,低沉,一下一下,像在为一个死去的人超度,又像在为一个新生的人祝福。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一个贵族家庭的庄园中,在一个被阳光填满的房间里——
一个拥有前世全部记忆的婴儿,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时间轴的另一个节点上,一个同样拥有前世记忆的女孩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
林晓雨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梦里,她看见阿默从十六楼跳了下去。
而她在现实中的最后一个记忆,是醒来后发现枕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张写满“对不起”的纸条。
然后她也死了。
死因被定义为“心源性猝死”。
法医在报告上写的是“先天性心脏缺陷未被发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是被一根叫“阿默”的线勒碎的。
她跪坐在陌生的床上,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阳光下。
低头看着自己变小了的、陌生的手。
然后她笑了。
笑容甜美,温柔,像浸了蜜的刀。
“阿默……”
她轻声说,声音稚嫩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在这个世界的大地上,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而两个本不该存在的灵魂,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寻找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