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会记得

作者:小枕月眠 更新时间:2026/3/22 20:10:32 字数:15560

海水涨了又退,来来回回往复不断,推着细沙漫上滩涂。我在岸边坐了许久,脚踝渐渐被温热的沙子埋住。太阳总会沉落,月亮便迫不及待地接替了它的位置。  

我有些恍惚,早已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停留在这里。初来时,还与头顶炽烈的太阳遥遥相望,起初总有人上前问我在做什么,久而久之,周遭的人都已习以为常。

也有人好奇,我是如何做到在同一个地方发呆整整四个小时。我想,大抵是无事可做吧,身边这个小孩,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自己是旷课来的,也说不清究竟为何逃课,初中的课业并不算轻松,他只是单纯想体验一次旷课的滋味。

见我没有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兴致盎然。聊着聊着,我得知他叫秦乐,就读于江城1中,成绩优异,是旁人眼中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因为他始终达不到父母的期望。

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话音渐落,周遭忽然陷入安静。

我本就没有搭话的打算,说实话,身为魔女,我其实格外社恐。

我清楚这般沉默很不礼貌,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我其实是离家出走的。”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我偷偷瞥向一旁注视着我的秦乐。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不像太阳那般刺眼,反而干净又温和。

他眼中没有半分谴责,只有满满的好奇。我头一次生出一种,像是要带坏天真孩童的微妙错觉。

“后面的事,你自然会明白。”

我轻轻抬手,这个世界本就如此,从没有那么多详尽的解答。

看着他似懂非懂的模样,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又没了说话的兴致,只觉得索然无味。

“你看过喜羊羊吗?”他忽然问道。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

他一脸惊诧,我却觉得再正常不过。在此之前,我唯一做的事,便是静坐望天。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得意洋洋,我莫名有些不爽,恨不得一拳将人轰飞,可碍于魔女的体面,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是一部动画,讲的是羊和狼之间的较量。”

“那狼赢了?”

秦乐勾起嘴角,依旧是那副得意的模样。我似乎猜错了,沉寂百年的好奇心悄然泛起,也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

“狼从来都没抓到过小羊哦。”

我静静望着他,是真的来了兴趣。

可秦乐却摇了摇头:“剧透就没意思了,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

“你肯定会喜欢这部动画的。”

我一时语塞,脸色算不上好看,心里堵得慌,像是吃了一半的浮浮果突然被夺走一般。

浮浮果,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身旁的秦乐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动画片段。

我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枚天蓝色的椭圆形果子,果身刻着古朴的防腐纹路,险些笑出声来。

秦乐瞬间注意到,双眼瞪得溜圆,左右打量着我。

我的袍子上根本没有口袋,他实在想不通果子是从何而来。

“你难道是魔术师!”

“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不是哦,我是魔女。”

“这个叫浮浮果,味道很不错。”

不出所料,秦乐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他对人毫无防备,接过果子便咬了一口。

即便从未见过这东西,可他直觉眼前的少女并非坏人,他看人一向很准。

我本等着看他出糗,却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如此“脆弱”——他竟直接被浮浮果带上了天空!

秦乐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双手慌乱地挥舞,却发不出更大的声响。

他本就恐高,可这次体验却格外神奇,没有丝毫不适,反倒觉得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将他救下。看着他的神情从惊慌转为享受,只觉得格外有趣。

秦乐的天赋很不错,不多时便学会了控制飞行的方向。

这颗果子是我改造过的,刻入了飞行符文,能让人在空中停留两个小时左右。

这本是我不及格的作业,没想到还能这般玩乐。

看来我的作业也不算彻底失败,只是稍稍跑题了而已。

秦乐在天上玩得不亦乐乎。我本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终究是没能如愿。

也该让他下来了。

我低声念起咒语,浮浮果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蔫了下去,秦乐的身影从空中坠落。

快接近地面时,他失声大叫,声响惊飞了树上看热闹的小鸟。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身体稳稳当当、轻柔地落在了沙滩上。

秦乐满脸兴奋地看向我,只觉得这一切都神奇至极。

“太酷了!你果然是魔术师,也太厉害了吧!”

“那个……能不能再让我玩一次?”

秦乐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满是期待。

我偏不如他所愿,故意逗他。

“我只有这一个,玩一次要一千铜币。”

“要玩吗?”

我随口报出一个数字,铜币是我所在世界的货币,虽面额不大,也抵得上十个金币。

“铜币?”秦乐满脸疑惑。

“是一千块钱吗?好,成交!”

我有些意外,看他年纪尚小,竟能拿出这么多钱?何况我本就是随口玩笑。

“骗你的,这只是我的作业,不值什么钱。你想要的话,这个送给你。”

我将另一颗浮浮果丢给了他。

“那我就不客气啦。”秦乐爽朗一笑。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斯·托夫·纳格里拉·土其·弗纳里克拉·梦可。”

秦乐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名字能这么长。他越发好奇,眼前的少女究竟来自何方。

“嗯……你叫我伊斯就好。”我莫名有些尴尬,又补充了一句。

“你是哪里人啊?不会是间谍吧?”

秦乐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

我沉默片刻,他这般猜测倒也不算错。我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一项课题。

一项关于异世界风土人情的研究课题。

“你说得没错,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秦乐张大了嘴巴,相处至今,他早已察觉伊斯的与众不同

能拿出违背常理、让人飞起来的果子,衣着打扮也十分怪异。

他眉头紧锁,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可就算报了警,警察又会相信吗?

伊斯看上去温和无害,他起初还以为只是在玩cosplay,压根没往间谍那边想。

“我没有恶意,只是在做毕业课题,研究异世界的风土人情。”

“这个方向向来冷门,且成本高昂,需要穿越次元壁,所以修习此道的魔女很少。”

“我只是少部分中的,其中之一。”

秦乐怔怔地张着嘴,满心震撼,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切都太过玄幻。

若不是亲身感受过浮浮果的魔力,他绝不会相信这一切。

就在秦乐不知所措之际,我站起身。

“耽误得够久了,我也该继续准备我的毕业作业了。”

穿越空间的滋味并不好受,如同在旋涡中不断翻滚,意识也变得迟钝。

我挥动手臂,不死心地尝试数次,最终还是摆烂放弃。

没有华丽绚烂的魔法烟花收尾,实在不符合魔女的排场,心情瞬间郁闷起来。

秦乐看着我对着空气徒劳比划,又想笑又有点担心,几步上前拉住我袖子。

“你……你是要走了吗?”

我愣了愣,点头又摇头:“想走,走不掉。”

他沉默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声说:“我爸妈不在家,要不要去我家待一会儿?外面风大,而且……我爸妈都出差了。”

我歪了下头。社恐本能想拒绝,可看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没狠下心。“你不是旷课吗?带我回家,不怕被人发现?”

他耳根微微泛红:“没事,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他们……很少回来。”

话里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轻淡,不像少年人该有的语气。

我没再多问,跟着他一路走。地段安静,楼房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刚到门口,就有一位穿着整齐的阿姨迎上来,语气恭敬又熟稔:

“少爷,您回来了。”

少爷。

我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原来他是这样的身份。难怪一身气质干净规矩,连说话都带着点被精心教养过的克制。

秦乐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刻意疏远:“张妈,这是我朋友,来家里坐一会儿。”

“好的,那我先去准备点水果。”

张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早已习惯,这位少爷偶尔会带些奇怪的人回来。

进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之前那点自卑与沉默从何而来。

宽敞明亮的客厅一尘不染,规矩得像样板间。

可一进他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

一面墙,全是奖状与奖杯——年级第一、竞赛金奖、书法、钢琴、舞蹈……每一个都在无声宣告:他是别人口中最完美的小孩。

书桌旁,堆得比人还高的习题册、模拟卷、补课资料。钢琴盖着布,书法毡摊开一半,舞鞋安静地摆在角落。没有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杂乱与热闹,只有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贴在书桌前,从早六点排到晚十一点。练琴、练舞、书法、补课、自习、刷题……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可他的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我注意到秦乐进门时,目光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很轻,很快,像是一种本能,确认那个地方还是安全的。

“ 你平时……都这样?”我开口。

秦乐身子一僵,低声“嗯”了一下。“从小就这样。爸妈很忙,一直在外面,他们对我期望很高。”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一张刚发下来的成绩单。第一名,不是他。

“这次考了第二。”声音很轻,“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没说话。

“他们不在家,可我还是怕。”他自嘲地笑了笑,“怕他们视频,怕他们问成绩,怕他们说‘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课排得太满了,高三本来就累……我只是想逃一天。就一天。”

他抬头看我小心翼翼的,眼底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

“所以我旷课了。跑到海边,听听海浪的声音,没想到我遇到了你。”

我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那个抽屉。忽然有点想知道,那把锁后面锁着的,是什么样的少年。

可我没问。有些秘密,不该由我来揭开。

只是觉得,这个被所有人羡慕的“少爷”,其实比我这个迷路的魔女,还要像个囚徒。

秦乐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边缘。

沉默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小小的抽屉,上面挂着一把不起眼的小锁。

他从笔盒里摸出备用钥匙,咔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习题,没有奖状,也没有任何符合“完美少爷”身份的东西。

一台掌机游戏机静静躺在中间,周围塞着二次元徽章、立牌、钥匙扣,还有几本被压得整整齐齐、却明显被反复翻阅的小说。

全是他父母明令禁止、一旦发现就会被当场没收的东西。

我凑近看了看,那些图案鲜艳、线条夸张的角色,和这个满是书卷气的房间格格不入,却意外地鲜活。

“这些也是你们世界的东西?”我认真发问,“算不算是……风土人情?”

秦乐一愣,随即笑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算吧……反正,是我喜欢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游戏机递过来:

“要不要玩?”

我本就社恐,不太会应付热情,可看着他眼里难得的光亮,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一整个下午,这间堆满奖状与试卷的房间里,响起了游戏音效。

他教我按键,我凭着魔女对规则的敏锐直觉,上手快得惊人,渐渐的我能和秦乐五五开了。

秦乐从惊讶到佩服,话一点点多起来,不再是那个拘谨懂事的少年,更像一个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普通小孩。

客厅里,张妈偶尔经过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进来打扰。

她不会忤逆少爷,也不会多管闲事,但她拿起手机,安静地给秦乐父母发了一条消息:

【少爷今日未返校,在家与朋友玩,状态尚可。】

职责所在,她必须如实汇报。

张妈没说少爷在玩游戏。

我们玩得投入,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秦乐无意间瞥了一眼桌角的时钟,脸色骤然一白。

“糟了……”

“怎么了?”

“江老师……快到了。”他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今天旷了课,要是被她撞见,一定会告诉我爸妈的。”

一旦父母知道,等待他的不会是责骂,而是更重的压力、更满的日程,和那句他最不想听的

“我们这么辛苦,你怎么还不懂事。”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慌乱,又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恳求:

“伊斯……你能不能带我走?随便去哪里都好,别让我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瞬间缩回壳里的模样,想起海边那个被浮浮果带上天空、笑得毫无顾忌的少年。

我的课题,本就是观察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人情与生活。

眼前这一刻,显然比任何书本都更真实。

我站起身,笑了笑:

“好,我带你走。”

秦乐眼睛一亮。

我轻轻念了句极轻的咒语,气息在我们周身裹出一层不易察觉的遮蔽。

趁着张妈在厨房收拾的间隙,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门,没有惊动任何人,也完美避开了即将抵达的家教。

“你想去哪儿?”我问。

他仰头看了看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犹豫了一瞬,小声说:

“……游乐场。”

“从小到大,我都没去过几次。”

游乐场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彩灯串成星河,旋转木马叮叮咚咚地放着曲子,空气里混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味。秦乐站在入口处,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想玩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过山车滑到摩天轮,又从射击游戏摊飘到冰淇淋车,最后小声说:“……随便走走就行。”

我没戳穿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渴望。随便走走就随便走走。

可没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

“秦乐?!”

扎马尾的女生从人群里探出头,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棉花糖,距离近得不太寻常。女生看见秦乐,眼睛瞪得溜圆:“你今天不是旷课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秦乐身子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猜他大概在后悔没换掉那身校服。

“我……”他支吾了半天,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女生的视线随之移过来,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看回秦乐,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带着八卦意味的了然。

“哦——”她拉长了尾音,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男生,“老陈你看,秦乐谈恋爱了。”

“我没有!”秦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脸涨得通红,“她、她是我朋友!”

男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礼貌地冲我点了点头。

女生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反而兴致勃勃地说:“那正好!我们本来要玩鬼屋的,但那个项目要四个人才能进,我俩等了半天都没凑到人。你们来刚好!”

“鬼屋?”秦乐明显犹豫了一下。

“不会很吓人的,”女生以为他害怕,“就是那种真人NPC吓唬人的,主要是氛围感嘛。走走走,票都买好了!”

她说着就要来拉秦乐的袖子。秦乐下意识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点点期待。

我无所谓地点了头。

反正我的课题就是观察这个世界。游乐场也好,鬼屋也好,都是风土人情的一部分。

鬼屋入口造得像一座废弃的古堡,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阴森的音效。女生拉着她男朋友走在前面,我和秦乐跟在后面。

里面比想象中暗。

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挂着歪歪斜斜的画,偶尔有假肢从暗处弹出来,伴随着录制好的尖叫声。女生被吓得不轻,全程攥着她男朋友的胳膊,但嘴上还要逞强说“就这”。

秦乐倒没怎么怕,只是走得有点慢,偶尔偷偷看我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我这个异世界来客会不会被这些东西吓到。

我确实没被吓到。

因为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假的上面。

拐过第二个弯道时,我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波动。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扩散的涟漪,普通人绝无可能察觉,但对我来说,就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清晰。

我脚步一顿。

秦乐察觉我的异样,小声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目光扫过昏暗的走廊。墙角的阴影里,有一团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道具,不是灯光效果,而是一团蠕动的、灰蒙蒙的雾状物,边缘时不时闪过一道暗淡的紫色微光。

低阶影魔。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雾气般的躯体微微一缩,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逃。

我没动。

它在观察我。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女生的尖叫,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从拐角跳出来,她拉着男朋友撒腿就跑,转眼就没了影。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秦乐。

还有墙角那团影魔。

秦乐显然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困惑地左右张望:“他们跑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影魔动了。

它猛地朝我们这边涌过来,速度极快,灰色的雾气在灯光下扭曲变形。秦乐依然毫无察觉,还在往前走着。

我抬手,一道极细的魔力丝线从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缠住影魔。它发出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尖啸,挣扎了几下,被我拽进掌心,捏成一枚灰扑扑的小珠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伊斯?”秦乐回头看我,见我站在原地发呆,又走了回来,“你是不是害怕?要不我们出去?”

我把珠子收进袖子,摇摇头:“没事。走吧。”

可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影魔是暗影界的底层魔物,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穿过次元壁进入人类世界。

它能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出现了裂缝。

而且从影魔的体型来看,裂缝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鬼屋出口处,女生正拉着男朋友自拍,看见我们出来,兴冲冲地问:“怎么样?吓不吓人?”

“还好。”秦乐说,目光又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一个人影突然挡在了面前。

“站住。”

声音冷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得像刀。

她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我熟悉的纹章,那是守界者的标志。

周围的路人似乎完全注意不到她,依旧说说笑笑地从我们身边经过。

秦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谁啊?”

女人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我,掌心已经泛起淡淡的光芒,那是驱魔咒的起手式。

“异界来客,报上身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你进入人类世界的意图是什么?是否有登记备案?”

“等等。”我连忙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不是偷渡来的。”

女人不为所动,掌心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我赶紧从袍子内侧摸出学生证,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深蓝色的小卡,正面印着亚丹纳学校的徽章,下方烫金字体写着:

亚丹纳魔法学院

异界文旅系

伊斯·托夫·纳格里拉·土其·弗纳里克拉·梦可

学生编号:AN-0712

背面是跨界的临时通行证,盖着次元管理局的钢印,有效期限还有大半年。

女人接过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掌心的光芒终于慢慢暗下去。

“异界文旅系的?”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警惕仍在,“你们系不是很少出外勤吗?”

“毕业课题。”我老实交代,“研究人类世界的风土人情。”

她哼了一声,把学生证还给我:“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过来。最近这一带不太平,你们学校没通知过吗?”

我摇头:“什么不太平?”

女人皱了皱眉,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路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近几个月,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频繁出现异常波动。我们已经在这个片区处理了至少三起魔物入侵事件了。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也碰到了?”

我没隐瞒,把影魔珠子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捏了捏,脸色更难看了:“影魔。这玩意儿繁殖速度极快,一只母体能在一周内分裂出上百只幼体。要不是被你先收了,再过几天这整个游乐场都得遭殃。”

她把珠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算是正式接管了。

“守界者人手不够,”她说,语气里带着疲惫,“每个裂缝都要派人盯着,每个魔物都要亲手处理。你们学校要是有人手,要是回去的话帮我递个话,这边需要支援。”

我点头:“我会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的秦乐,最后丢下一句:“注意安全。别在这个世界惹麻烦。要是让我发现你有违规行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刚刚是看到秦乐了吧。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秦乐愣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我看着守界者消失的方向,把袖子里的影魔残渣抖干净,轻声说:“算是……这个世界的守门人吧。”

“守门人?”

“嗯。”我没打算细说,但看他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还是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有些地方会闹鬼、会有灵异事件吗?那些不全是假的。只是有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东西挡在了外面。”

秦乐张了张嘴,表情变得很复杂。

我没再说话。

游乐场的彩灯还在闪,旋转木马还在转,人群的欢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从异世界溜进来的魔物被悄悄处理掉了。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裂缝,还有多少。

我的毕业课题,好像突然多了一项额外任务。

秦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守界者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我们又见过几次。

有时是他放学早,绕到海边来看我在不在。

有时是我做完一段田野笔记,无聊了,去他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等他。

他教我用手机点单,我教他用浮浮果的边角料做会发光的小纸鹤。他考试进步了会跟我说,被父母视频训话了也会跟我说。我不太会安慰人,就听着,偶尔递一颗果子过去。

他吃浮浮果已经不会飞了,大概是人间的规则开始在他身上起作用。但他还是很珍惜地收着,说等哪天心情特别差的时候再吃。

裂缝的事,我没跟他提过。

守界者后来找过我两次,都是附近又出现了低阶魔物。影魔、蚀虫、还有一只迷路的雾妖,都不难处理,但频率确实在增加。

“你们学校到底什么时候派人来?”守界者第三次见我的时候,语气已经很急了,“这一片的屏障越来越薄,光靠我们的人压不住。”

“我已经汇报了。”我说,“导师说在走流程。”

“走流程?”她冷笑一声,“等流程走完,半个城都得沦陷。”

我没接话。她说的不全是夸张。

但我能做的也只是每次见面时,多留意一下周围的异常波动。

秦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我的注意力却分了一半在空气里那些细微的震颤上。

他注意到了。

你最近好像心不在焉的。”有一天他突然说。

我一愣:“有吗?”

“有。”他想了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说没有是假的,但说有,该怎么说?说这个世界的屏障在崩溃?说你们人类的“灵异事件”都是真的?说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监听空气里的裂缝?

“是有点事。”我最终说,“但跟你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以为他就这么算了。

真正出问题是在两周后。

那天我在城南处理完一只蚀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城北的方向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不算大,但很清晰,裂缝被撕开的声音。

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裂缝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不大,但已经有三只影魔钻了出来。我快速处理掉两只,第三只却往楼上跑了。

我追上去,在拐角处听见一声惊呼。

秦乐。

他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脸色煞白,面前是那只影魔,灰蒙蒙的雾状躯体在他面前扭曲,边缘的紫光一闪一闪。

他看不见魔物,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种本能的恐惧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谁……谁在那里?”

我抬手,一道魔力丝线弹出,把影魔绞碎。

秦乐看见我突然出现在楼道里,愣了一下,然后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刚才那是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

“没有。”我说,“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骗我。”

他说,声音很轻,“最近总是这样。你每次见我都在走神,学校里有人说附近有怪事,我爸视频的时候背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你们都跟我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你们每个人都在瞒着我。”

我没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太稳。

过了很久,我蹲下来,平视他。

“你想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没落下去的泪意,但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灰扑扑的影魔珠子,之前收的那只,一直没交出去。放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一颗灰石头。

“这是影魔的残骸。”我说,“刚才那只,也是影魔。你感觉到的那个东西,就是它。”

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丢开。

“最近这几个月,你们这个世界出现了很多裂缝。魔物会从裂缝里钻进来。有人在处理,但人手不够。”

“所以你来这里……不只是做课题?”

“课题也是真的。”我说,“只是多了点额外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我能做什么?”

我一愣:“你什么都不用做。”

“但你在管。”他说,“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少年人冲动的“我要帮忙”,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在这里,所以我也想在这里”。

“问题不大的啦,我的导师很快就会支援,而且现在我不止一个人,还记得游乐场的那个姐姐吗,他们很厉害的。”

他攥着那颗影魔珠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但站住了。

“你不用告诉我全部。”他说,“但别瞒着我。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我旷课了”的那个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罪恶感的、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现在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着,但还是站在这里。

“行。”我说。

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但很真的笑。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下去。他攥着那颗珠子,没还给我。

“这个我能留着吗?”他问。

“随你。”

我悄悄的收了个法咒,里面的魔气被法咒带走,只留下了一个清透的珠子,很好看。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和那些游戏卡带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家门口。张妈开了门,看见他,松了口气:“少爷,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耽搁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放学,我去海边找你。”

我点头。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感觉到空气里那道裂缝还在微微震颤,不大,但够我忙一阵了。

我叹了口气,开始干活。

那天之后,秦乐没再问过裂缝的事。

我以为他会追问,会像上次在楼道里那样红着眼眶说“别瞒着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第二天放学后照常来海边找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的。”他说,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就买了原味。”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很甜。

“你昨天说那些裂缝……”他坐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很危险?”

“有点麻烦,但不危险。”我说,“守界者们在处理,我偶尔搭把手。”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提了。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写。我继续做我的田野笔记。海风把沙子吹到我们的脚踝上,谁也没说话。

那种安静很舒服。不是刻意的沉默,是那种“你在这里就好”的安静。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我妈。”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他妈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温柔期待”:

【乐乐,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妈妈看了排名,你从第一掉到第三了哦。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妈妈给你报了个新的数学冲刺班,周六开始,老师很有名的,你好好学。】

下面还有一条:

【妈妈和爸爸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以后能轻松一点。你要理解我们。】

秦乐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沙子上。

“第三?”我问。

“嗯。”他声音很闷,“上次第二,这次第三。下次可能就第十了。”

“掉一次名次又不是世界末日。”

“对他们来说是。”他苦笑了一下,“你不懂。”

我确实不太懂。在我的世界里,成绩好坏从来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魔法天赋才是。而我的天赋……导师说我偏科偏得离谱,但在擅长的领域,同龄人里没几个比得上我。

所以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人类的世界会把“考第几名”看得这么重。

但我不需要理解。我只需要在这里。

“周六的课,你不想去?”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想。但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不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们不高兴,就会打更多电话来,说更多‘我们都是为了你’。然后我会更难受。所以不如直接去,至少清净。”

我看着他。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照在他脸上,明明是暖色的光,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那你什么时候会高兴?”我问。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不想去那个课,但你还是会去。你说你不想考第三,但你控制不了。你做什么都是为了让别人高兴,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会高兴?”

他没回答。

风把奶茶杯吹倒了,剩下的半杯全洒在沙子上。我伸手扶起来,已经空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他的耳根红透了,但没躲开我的目光。

“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那些事。”他说,“不用想成绩,不用想父母,不用想以后。就像……可以喘口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女的社交课我从来不及格。

“那就多待一会儿。”我最后说。

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讨好谁的笑。是真的在笑。

那天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刻意的约定,就是自然而然地,他放学早就会来海边找我,我做完田野笔记也会去他学校对面的奶茶店等他。

有时候他带着作业来,趴在沙滩椅上写。我就在旁边翻我的魔法文献,偶尔给他递一颗浮浮果做的糖。

“这什么?”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糖。不会让你飞起来的那种。”

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当然。”我说,“我改良过的。”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写作业。我继续看我的书。

海风咸咸的,吹得书页哗哗响。

有一次他写着写着忽然问我:“伊斯,你那个裂缝……最近怎么样?”

“还好。”我说,“上周帮守界者封了一个小的,在城西的老厂房里。导师说学校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完。”

“那就好。”他说,然后又低头写作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一个人去太危险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我是魔女。”我说,“那些低阶魔物对我来说……”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打断我,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你也是学生。你们那边不是也有老师吗?让他们去处理那些危险的。”

我没说话。

秦乐抬起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这话从一个高三学生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好笑。他自己身上扛的东西比我多十倍。

但我没笑。

“知道了。”我说。

秦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周六那天,他去上了那个数学冲刺班。

下课之后他给我发消息,只有一个字:“累。”

我回他:“来海边?”

“等我。”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沙滩上,书包扔在一边,整个人摊在沙子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怎么样?”我问。

“老师讲得很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我就是不想去。”

“那就不去。”

“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秦乐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他们会觉得我在浪费机会。他们会说‘别人想上这个课都没机会,你怎么还不珍惜’。他们会……”

“我是说,”我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因为‘他们会说什么’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秦乐愣住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我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秦乐说

“因为他们是我爸妈。”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是。”我说。

“但你也是你。”

他没接话。

风把沙子吹起来,我抬手挡了一下。等风停了,我看见他在笑。

“你说话怎么跟我班主任似的。”他说。

“那说明你班主任说得对。”

秦乐笑出了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伊斯。”

“嗯?”

“你有没有那种事,就是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就是做不到?”

我想了想。魔法史考试?明明知道答案,但写出来就是不及格?

“有吧。”我说。

“那你怎么办?”

“换个方式做。”

“换什么方式?”

“比如……”我掏出一颗浮浮果。

“这东西本来是让人飞起来的。但我飞不起来的时候,就把它改造成别的,让它变甜,让它发光,让它变成糖。反正都是浮浮果,干嘛非要按标准答案来?”

秦乐看着我手里的果子,若有所思。

“你是说……换个活法?”

“我是说,”我把果子丢给他,“你要是飞不起来,就别硬飞。在地上走也行,跑也行,躺着看天也行。反正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他接住果子,没吃,攥在手心里。

“路又不是只有一条。”他重复了一遍。

“对。”

秦乐沉默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把果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和那颗影魔珠子、那些游戏卡带放在一起。

“我试试。”他说。

那天晚上,他妈妈又打来视频电话。

秦乐接起来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那头的声音:“乐乐,今天的课怎么样?老师说你很认真,妈妈听了特别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没忍住,笑了。

“妈,课挺好的。但下周六……我想请个假。”

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假?为什么?”

“想跟朋友出去走走。”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去哪儿?作业写完了吗?”

秦乐深吸一口气。

“妈,就半天。作业我会写完的。”

“可是那个冲刺班。”

“我知道,但我也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好吧。”他妈妈的声音有点勉强,“就半天。但你答应妈妈,月考要考回来。”

“好。”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怎么样?”我问。

“还行。”

“她没发火。”

“那下次呢?”

“下次再说。”他笑了笑,“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嘛。”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海风慢慢吹平了褶皱。

秦乐真的在试。

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那种事只会在电影里发生。

他只是偶尔会说“不”了,很小声的、带着点犹豫的“不”,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周六的课能不能调到下午?上午我想……歇一会儿。”

“这次月考……我不想补语文了,我觉得我作文还行。”

“妈,视频能不能短一点?我还有作业没写。”

每一次说出口,他都会紧张地攥着手机,像是等着对面爆发。

但大多数时候,他妈妈只是沉默几秒,然后说

“好吧”。

不是同意,是“好吧”。

秦乐说这两个字的区别可大了。“好吧”的意思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了”。

以前他会因为这两个字失眠一整夜,现在,还是会失眠,但没那么久了。

“我觉得他们在忍。”有一天他趴在沙滩上跟我说。

“忍什么?”

“忍着我。”秦乐翻了个身,看着天,“等我考砸了,然后说‘你看,我就说不行吧’。”

“那你会考砸吗?”

“不知道,但就算考砸了,那也是我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是秦乐会说的。

“你最近变了。”我说。

“有吗?”秦乐想了想,“可能是……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他们不高兴。”他顿了顿,“也怕我自己不高兴。”

我没接话。

海风把秦乐的刘海吹乱了,他也没去理。

“伊斯,”他忽然说,“你说那个浮浮果……如果我不飞,就在地上跑,跑到哪儿算哪儿,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

“那你呢?你以后要做什么?”

“回学校,交课题报告,然后……”

我想了想,“可能继续读研吧 导师说我的实操分够保研了,就是理论课还要补。”

“保研?”他笑了,“你们那边也有保研?”

“当然有,不然偏科的人怎么活?”

秦乐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风突然大了,我没听清,或者说,我假装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裂缝的事,确实在慢慢收尾。

导师派了几个学姐,学长过来帮忙,守界者那边也增派了人手。

我不需要再一个人到处跑了,偶尔去搭把手,更多时候是在做课题的收尾工作,整理笔记,归档影像,写观察报告。

学姐看了我的报告,翻了几页,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是……观察报告还是日记?”

“观察报告。”我说。

“你管这叫观察报告?”她指着其中一段。

写的是秦乐在奶茶店怎么纠结选哪杯、最后选了原味、然后后悔了因为我想喝草莓的“这是风土人情?”

“是。”

“人类的选择困难症,很有研究价值。”

学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我实操分高,知道导师偏爱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有道理。

但她也知道,我写进报告里的这些东西,早就不只是“课题”了。

我没否认。

秦乐的月考又出来了,这次是第四。

他给我看成绩单的时候,我以为他会难过。但他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我妈大概要疯了。”

“你怕吗?”

“怕。”

秦乐承认,“但……也就那样吧。”

“也就那样?”

“就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们更失望,说更多‘我们都是为了你’,给我报更多班。”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我啊,考第四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

“怎么了?”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怕他们不高兴吗?”

“是啊。”他低头踢沙子,“但还是怕。只是……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因为你说的那个,只要结局是好的,谁管它中途走的是哪条路。”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可能第四条路,也能走到什么地方吧。”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我在城北帮学姐封一道裂缝,处理完之后收到导师的消息,说次元管理局下了通知所有异界文旅系的学生,提前结束田野调查,三天之内返回学校。

我问为什么。

导师说:屏障修复工程要启动了,所有非必要人员必须撤离,不然就要永远留在这。

“那裂缝呢?”我问,“不是还没封完吗?”

“守界者会处理。管理局也会派人。但你们这些学生,不能再留了。”

我想说我不是“非必要人员”。我帮了不少忙。我实操分高。我……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些理由都不够。

我只是个做课题的学生。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我坐在海堤上,给秦乐发消息。

“我要走了,三天后。”

他秒回了一个“?”。

然后过了很久,又发了一条。

“你在海边?等我。”

他跑来的时候,校服都没换,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看着我。

“三天?”他问。

“嗯。”

“之后呢?”

“回学校。交报告。”

“然后呢?”

“然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书包带子吹得晃来晃去。

“那裂缝呢?”他问,“你不是说还没处理完吗?”

“守界者会处理,我导师也会派人。”

“那你呢?”

“我……”我顿了顿,“我只是个学生。”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我旁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从书包里掏出那杯奶茶,原味的,还是原味的。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

很甜。

“其实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你迟早要走。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事。我……”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人跟我说‘累了就休息一下的人’,然后这个人就要走了。”

我没说话。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一下,“我记得就行。”

风又大了,我攥着奶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女的社交课,我从来不及格,但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秦乐。”我说。

“嗯?”

“那颗珠子,影魔的那颗,你还留着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灰扑扑的,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淡淡的蓝。

“留着。”他说。

“那是真的。”

“那个夏天是真的。浮浮果是真的。海是真的。”

我顿了顿。

“我也是真的。”

秦乐攥着珠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三天后,我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魔法烟花。只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守界者启动了记忆清除程序,不是针对所有人,只是那些“不该记住”的人。

裂缝附近的居民、偶然目击过异常的路人、几个见过魔物的学生。

秦乐也在名单上。

那些事,海边、奶茶、一个奇怪的女孩和魔法世界,还存在着。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伊斯走了,那天海边的风很大。

我没有回头。

秦乐坐在海堤上,手里攥着那颗珠子。

阳光照在上面,透出一点淡淡的蓝灰色。不仔细看,就是一颗普通的海边石子。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没有紫光,没有雾气,什么都没有。

张妈说这是他在海边捡的。

江医生说这是压力大的时候产生的“寄托物”。

江医生?是啊从来就没有什么补课的老师。

妈妈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帮他收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上了锁的那个。

里面的游戏机还在,喜羊羊徽章还在,小说还在。珠子被放在最里面,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有时候他会打开抽屉,把珠子拿出来,攥一会儿。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应该攥着。

他不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了。

他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国外的留学生,在海岸迷路了,他那天旷课就当日行一善,给她指路,然后他们成为朋友,最后女孩回家了。

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到底记不记得。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个音节。

“伊”什么,但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

像是做梦的时候明明记得很清楚,醒来就模糊了。

妈妈现在不怎么逼他了。

月考考了第二名,她只是说“他说宝贝很厉害,还说要带我出去玩”。

周六的冲刺班取消了,换成他自己喜欢的一个动漫设计。

爸爸出差回来会问他“最近开心吗”,而不是“作业写完了吗”。

而且还会时不时的夸我画的动漫好看。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变的。江医生说是因为他学会了表达自己,妈妈说是她想通了,爸爸说是全家都在进步。

他听着,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就是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想回头看一眼。

有时候坐在教室里,会莫名其妙地看向窗外。

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珠子放在台灯下。

光穿过珠子,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不是圆的,有点歪,像一颗……果子?

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珠子放回去,和那些游戏卡带放在一起,那一把锁也提前退休了。

他知道那颗珠子不是普通石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就像他说不清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海,风,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回头冲他笑。

那个笑,他记得。

他停笔,将纸狠狠揉成一团,朝那座稿纸小山丢去——又多了一个沉默的伙伴。

潮水涨了又退,来来回回,推着细沙漫过滩涂。谁的脚印,被潮汐轻轻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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