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瘫软在石凳上，呆滞的望向天花板。即使阳光从中洒下，这审判庭的穹顶也让人感到压抑，像顶上铆钉的棺椁。
被告席上，那个精神失常的人正被宣读罪状——他枪杀了一位大魔法师。
一个老者踏着台阶走来。
老者来到格雷森身边，肃穆如阴影。格雷森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原来是老师的哥哥。跟在他身后的青年似乎是他的孙子，白色的披风很有辨识度，表情很招厌。
“最爱你的老师就这样让疯子杀了。”老者手中的法杖钻着地面，声音嘶哑，“连遗体都消失了。”
格雷森的手指蜷了一下。老者的嘴没有停下。
“叛离至亲的你能理解吗？”老者的声音更沉了，“他是世界一流魔法师之一，可是居然就这样被这疯子用他期待的科技杀死，你不觉得讽刺吗，格雷森。”
格雷森手掌来回磨着裤腿，起身正视他白须下的脸。“你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即使在这样悲伤的氛围，明明你才是丝毫不理解弟弟。”
“你这个背叛供养你的家族的丑角，有什么资格谈论！”他的孙子怒上心头，几乎吼着说道。
格雷森心口似乎被挤压了般，他以为自己会伤心，可却感到无比冷静。
老头挥手架在孙子身前，命他退下。他面色阴沉：“我有预感，属于魔法的时代即将落幕。但是我的生命不会允许这样的时代降临，我宁愿成为魔法的奴役，成为命运的逆杵者，为魔法而生的魂灵绝不谢幕。”
“老师相信着人们，从不认为人们的方向是错误的。我始终对老师深信不疑。”格雷森转身离去，无视那青年冷峻的目光，推开审判庭的大门，“我会成为冒险家证明老师眼中的未来没有错”
照来的光很耀眼。
格雷森成为冒险家后，距离那天已经三年了。
一支小队正自树林蜿蜒向山顶进发。格雷森抬头看去。天空已经死亡，云彩如若尸斑。那盘旋怪鸟，宛如夜幕上缝补的狰狞伤疤。
这就是格雷森领导的新人冒险家小队所要抵达的目的地。协会的情报说，那片地方出现了一只鸟型“念骸”，已经袭击了数支商队。也是趁这次机会协会请格雷森多多关照新人，格雷森还是很乐意，这也是身为大师级冒险家应有的职责。
“而且，我也必须去做。”
格雷森抬头看这像是遗弃已久的尸体的天空，夜幕被扯裂成无数残片——看来已经到了那念骸的领地。跟在格雷森后面的三个新人怯弱的发抖，毕竟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强大的威胁。
格雷森推了推眼镜。金发扎成的小辫垂在衣领，那张脸太过精致，精致得不像一个常年与念骸搏杀的人。小队中，高个子男人举盾携盔，担当前锋；两位戴大圆帽的魔法师女孩，一位紧攥法杖，一位专注汇聚魔力。
“视界魔法！”
随着格雷森的轻声吩咐，女孩使用魔法强化着视觉，捕捉着天上的细微痕迹。不一会，女孩不自禁颤抖，恐惧的声音流出齿间。格雷森随着女孩的视线看去，嘀咕“看来找到了”，旋即提高音量大喊：“散开！前锋举盾站前位！魔法师散开！”
前锋大喊着冲向前方，提着巨大的钢铁盾牌往地上一砸，破碎的声响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格雷森移至侧翼，观察着队员与天上那令人作呕的东西。
“真恶心！”格雷森不禁扭了脸。
那只鸟——如果它还能被称为鸟。
它大得像座木屋，展开的双翅几乎能遮住整片天空。翅间、腹中，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有的闭着，有的半闭，有的全睁——全都在瞪着，盯着，看着地上的入侵者。
它的脑袋上长着数条触手，像手臂一样粗壮，粉嫩，顶端渗着鲜血，在空中缓缓舞动，像在寻找什么。
队员们紧盯着，不安的气息弥漫心间，不知道它究竟什么时候会飞向他们，没有人敢移开视线。
“交易吧！我可以治愈你的病症，代价只需献上他们三人。”一道声音突然回荡在格雷森脑中，声响颅内尖锐炸裂又宛如重压。
“这是精神干涉！” 格雷森瞬间察觉异样，“我绝不答应！”话音未落，色如蓝雪花的魔力碎片浮现空中，形成了坚固的魔法壁障，隔绝了与面前敌人的连接。直到这时，格雷森才终于看清了这闪至面前的人形念骸：体型高大如巨人，巨大的眼球占据了整个面部，尖齿露出的血口几近撕裂。双手天平般张开，双腿粘连在一块，身上遍布扭曲的瘢痕，像一株腐朽多年的树。
“情报可没说会有第二只啊······”格雷森不忘抱怨，但念骸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念骸朝格雷森扑上来撕咬，妄图连同他的防御魔法一起刺穿；与此同时空中的鸟型念骸急速袭来，魔法的光波激射，尘土飞扬，随着空气的爆鸣，前锋顶着盾被直接撞飞，吐着鲜血倒在了几十米外。与指挥的暂时失去联系让两魔法师失了神，耳鸣与恐惧震荡。此时格雷森左手一挥防御魔法层层叠加，右手翻开书本咏唱咒词：“契约为证，以未竟之愿为引，罪愆裁断”
那书上的符文光芒乍现，数个光球从书中飞出，划出弧线，激射向人形念骸。那光球命中念骸的双臂附着在其上，犹如为射矢之神画上的靶心，数道光波从天而降，格雷森握书之手向下一挥，念骸双臂瞬间被炸断。灰黑色的火焰从念骸伤口燃起，肢体碎片如同挥洒的鲜血。失去平衡的念骸倒在脚边，格雷森没有多看一眼径直朝鸟型念骸走去，那干涉精神的魔力随着降临的光芒消逝了。
“除魔魔法！”两魔法师法杖始终指着鸟型念骸，苍白而燃着黑炎的光波接连不断射向念骸，但都被那鞭子般的触手一挥就挡了下来。念骸振翅飞向空中，狂风如刃割过周遭。它似乎要逃——但下一秒，它骤然转身，俯冲而下。让人战栗的尖啸再次响彻天空。
“别慌！快散开！按我刚才说的做！”格雷森大喊。信任驱动着她们的双腿立刻朝相反方向跑了起来，就当这能够撞碎他们的音响越发接近时······
“迁越！”本要被撞碎的女孩竟然从另一位女孩的身体中“钻”了出来，而念骸则伴随着巨响重重摔在了地上，整个头部在砸出的深坑中几乎碎裂，赤红的血液喷涌。
两个女孩背靠背站定，法杖同时抬起。铭刻在杖身的印文发出钴蓝色光芒。
“除魔魔法。”
黑色的火焰将念骸烧成了灰烬。
晕厥过去的前锋被鲜血染红双眼，流进鼻腔的血让他呛了两口，顶着剧痛与眩晕看向一旁为自己治疗的格雷森，问：“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嗯，没事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格雷森微笑着回应，同时用袖子为他擦拭脸上的血。前锋躺在地上，终于得以看清天空。原来夜空繁星闪烁，光芒如此美丽。
“我还以为就要交代在那了！”放下警戒的女孩们大喘着气瘫在地上分享着刚才的紧张心情。
手背的印文闪烁着苍绿色的光，格雷森还没能够放松下来。刚才念骸说的话似乎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很怪异；更为怪异的是，念骸本该不会说话，至少此前从没有关于念骸说人语的目击与记录。而且它所说的“你的病症”，应该当作精神干涉产生的影响吗？也许只是一种特殊的魔法。很多种猜想浮现，但无法打消疑虑。
“我的病症吗······”格雷森咕哝，想着自己是否真有什么隐病。前锋的伤终于被治愈了：“现在慢慢站起来吧”
格雷森擦了擦沾上灰的大圆框眼镜，重新戴上后看向躺在地上的女孩，看来大家都没事，就像出发前承诺的那样。
那么，是时候离开这片被血液浸染的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