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七年,我已经不太记得阳光晒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了。
丧尸在墙外刨了一夜,天亮才消停。我从地下室爬出来,翻遍整栋楼,找到半包过期的压缩饼干和一瓶不知道谁剩下的矿泉水。
系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不是那种“叮——恭喜宿主”的电子音,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一声:
“诶,你还没死啊?”
我差点把手里的饼干扔出去。
“你谁?”
“我?我是……嗯,先不管我是谁。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吧?一个月没洗澡了?你闻闻自己身上那味。”
我沉默了三秒。
“……你到底想干嘛?”
“帮你啊。你看,你现在有三个选择:A,往东走三公里,有个没被搜过的便利店;B,往西走,那边有群人好像在搞什么幸存者营地;C,继续待着等死。”
“选A。”
“行。走的时候注意点,你左边那个垃圾桶后面蹲着一只二阶丧尸,绕开它。”
我绕开了。
便利店确实没被搜过,我找到两箱水、几包方便面,还有一袋不知道谁留下的猫粮——猫粮是给猫吃的,但末日里,谁还管这个。
“你看,我说能帮你吧。”
“嗯。”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个人。末日之前,她在北边那个城市。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但我想……试试。”
我拆开一包方便面,干啃了一口。
“行。”
便利店的门被我重新锁好,我靠着货架坐下,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嚼。
“你那个要找的人,叫什么?”
“林晚。末日前她在北城做兽医。”
“兽医?”我咽下饼干,“末日了还找兽医?”
“她人好。”系统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末日前最后一天,她帮我把我家猫送去医院。那时候到处都在乱,路上全是车,她开了两个小时才到。猫没救回来,但她说——‘尽力了就好’。”
我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知道她去哪了。电话打不通,新闻里说北城沦陷得最早。”
“所以你找上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找人?”
“也不全是。”系统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欠揍的调调,“你看你一个人活着也是活着,帮你找点事做,你不就不那么想死了吗?”
我_( ⩌ - ⩌ )_着看她——看空气。
“你怎么知道我想死?”
“你身上那股味,除了一个月没洗澡,还有‘算了就这样吧’的味。”
我沉默了很久。
“……北城离这四百公里。”
“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住北城。”我说,“末日之后往南跑,跑了四百公里,跑到这。”
“我知道。”系统说,“你的手机定位记录我都有。”
“那你让我回去?”
“你不是说,万一呢。”
我_( ⩌ - ⩌ )_着看他——看空气。
“万一她还活着,万一她还在北城,万一你回去能帮上忙——你不就有事做了吗?”
我没说话。
“路上全是丧尸。”
“知道。”
“可能到了也找不到人。”
“知道。”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背包。
“走。”
“诶,你真去啊?”
“你不是说我需要找点事做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_(´• ω •`)_着说:“那你路上多捡点电池,我快没电了。”
“……你不是系统吗?系统还要电池?”
“我是系统,但我也是你手机里的那个语音助手改的。你手机都快没电了,我能撑到现在全靠你车里那个车载充电器。”
我_( ⩌ - ⩌ )_着把车充也塞进包里。
“行,走。”
北城,往北,四百公里。
末日之后没有高速,没有加油站,没有路牌。只有断掉的路、翻掉的车,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丧尸。
我骑着一辆从加油站顺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我的背包,后座上绑着一箱矿泉水。
“你骑快点,天要黑了。”
“你怎么跟个导游似的。”
“我本来就是导航软件改的,你忘了?”
我_( ⩌ - ⩌ )_着蹬了两脚。
太阳落山之前,我在一座废弃的服务区停下。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的超市被搬空了,但二楼的休息区还算完整。我把自行车扛上去,用柜子堵住楼梯口,靠着墙坐下。
“你那个林晚,长什么样?”
“嗯……短发,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有一件蓝色冲锋衣,末日之前穿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她穿着那件衣服,把我家猫从笼子里抱出来,说‘没事了没事了’。”
系统顿了顿。
“猫其实已经不行了,但她还是一直摸着它,跟它说话。”
我没接话。
从背包里掏出那袋猫粮,看了看。
“……你要不要给它留一点?”系统问。
“留了。”我把猫粮塞回去,“万一找到她,可以给她。”
系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_(´• ω •`)_着说:“你这个人,也没那么想死嘛。”
“少废话,睡觉。”
“哦。那你明天早点起来,前面有个小镇,可能有丧尸。”
“你怎么知道?”
“我是导航软件啊,末日之前那地方就有过丧尸传闻,你忘啦?”
我_( ⩌ - ⩌ )_着闭上眼睛。
“闭嘴,睡觉。”
“……哦。”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系统的声音吵醒了。
“起来起来起来!前面有动静!”
我翻身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服务区前面的公路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一群丧尸。不多,七八只,但走得很散,像在找什么东西。
“绕得过去吗?”
“往东走两公里有个村子,从村子后面绕,能避开它们。”
“行。”
我扛着自行车从后门溜出去,推着车钻进树林。树枝刮得脸疼,但比被丧尸追强。
走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丧尸。
是人。
我蹲下来,透过灌木丛往外看。
村子边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上堆着物资。三个人站在车旁边,两男一女,都带着刀和棍子。
“怎么办?”系统问,“要不要绕?”
“他们是谁?”
“不知道,末日之后这片的幸存者我数据库里没存。”
我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几秒。
其中一个男的从车上搬下来一箱东西,喊着:“快点快点,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女的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挺年轻。
“他们好像在搜物资,不是坏人。”系统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喊‘快点快点’,坏人会说‘别他妈磨蹭’。”
我_( ⩌ - ⩌ )_着看着它——看空气。
“行吧,绕。”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终于骑上了一条还算完整的路。
“快点快点,太阳快下山了。”
“还有多远?”
“按你这速度,还得三天。”
“那你别催。”
“我没催,我就是提醒你。”
我_( ⩌ - ⩌ )_着蹬车,仿佛能看到它那_(´• ω •`)_着的脸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在路边找到一间废弃的农家乐。院子里的狗笼子还开着,狗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靠着墙坐下,掏出饼干啃。
“你说,林晚要是已经不在了呢?”
“那我也不亏啊。”系统说,“至少试过了。”
“你怎么说得跟谈恋爱似的。”
“她帮过我,我记得她,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_( ⩌ - ⩌ )_着嚼饼干。
“……没问题。”
“那你呢?”系统突然问,“你有记得你的人吗?”
我沉默了很久。
饼干屑掉在衣服上,我拍了两下。
“不知道。”
“那你就努力活着,万一有人记得你呢。”
我_(´• ω •`)_着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睡觉。”
“哦。晚安。”
“嗯。”
第四天,我终于看见了北城的轮廓。
不是记忆里的北城。高楼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被啃过的骨头,灰扑扑地戳在天上。立交桥断成几截,桥面上长满了不知道哪吹来的草。
“还有多远?”我推着自行车,绕过一辆翻倒的公交车。
“前面那个小区,左转,第三栋。”
我_( ⩌ - ⩌ )_着看了看方向。
小区的大门倒了一半,门口的保安亭里还坐着个丧尸——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架子,穿着保安服,歪着头,像在打瞌睡。
“她住这儿?”
“嗯。六楼。”
“六楼有电梯吗?”
“末日第七年了,你说呢。”
我_( ⩌ - ⩌ )_着把自行车锁在门口,背包甩上肩。
楼梯间很暗,每一层都堆着不知道谁搬出来的家具。我踩着沙发、跨过衣柜、绕过一辆婴儿车,一步一步往上爬。
“你累不累?”系统问。
“累。”
“那歇会儿?”
“不用。”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动静。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走路这么轻。
我停下来,把手按在刀柄上。
“是人。”系统小声说,“两个,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六楼。”
“好人坏人?”
“不知道。但他们在说话,语气不像抢劫的。”
我_( ⩌ - ⩌ )_着往上挪了两步。
五楼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东西。我贴着墙,慢慢探头。
是个男的,穿着件破羽绒服,正在翻一个柜子。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
他没看见我。
我继续往上爬。
六楼,603。
门关着,但没锁。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就这间?”
“就这间。”
我推开门。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蒙着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就干了,只剩一圈印。
“林晚?”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会不会已经……”系统没说完。
我往里走。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倒着。
我拿起来,翻了翻。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短发女孩,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应该是她妈妈。
“是她吗?”我问。
“……是。”
我把相框放回去。
“你翻翻抽屉。”系统说,声音有点哑。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封信。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正面是打印的:
“林晚,
我走了。往南走,听说那边有营地。
你别来找我,你腿不好,走不远。
万一有人看到这封信,帮我告诉她:
我带着她的猫。猫还活着。
——陈默”
我把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了:
“等你回来,猫粮我留了一半。”
“这是林晚写的?”我问。
“应该是。”系统说,“字迹淡,说明写的时候笔快没水了。应该是陈默走后,她加上去的。”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往南走了。”我说。
“去找陈默?”
“不知道。但信上说陈默往南,她应该也往南。”
“你要去找她?”
“你愿意去吗?”
我_( ⩌ - ⩌ )_着靠在门框上。
“你不是说要找点事做吗。”
“……嗯。”
“那走吧。南边。”
我下楼的时候,五楼那个男的正好从屋里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往腰上摸。
“路过。”我说,“找个人,没找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这栋楼我搜过,没什么东西了。”
“嗯。”
“你要往哪去?”
“南边。”
他_( ⩌ - ⩌ )_着看了我一眼,从编织袋里掏出一瓶水,扔过来。
“拿着。南边路不好走。”
我接住水。
“……谢了。”
“不谢。活着就行。”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找个地方歇吧。”系统说。
“嗯。”
我在路边找了间没塌的铺子,把自行车推进去,靠着墙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等你回来,猫粮我留了一半。”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你说,她还活着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还要去找?”
“你不是说,万一呢。”
我_( ⩌ - ⩌ )_着把猫粮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旁边。
“行。万一呢。”
系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_(´• ω •`)_着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来。”
“我闲着也是闲着。”
“……嗯。”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吹得招牌咣当咣当响。远处好像有丧尸在叫,但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明天往南走。”我说。
“嗯。”
“你那还有多少电?”
“撑得到南边。”
“行。”
我_( ⩌ - ⩌ )_着笑了一下。
“万一找到她,你跟她说啥?”
系统沉默了几秒。
“就说……‘猫粮还在,没扔。’”
往南的路比往北好走一些。
不是说路好,是走这条路的人多。路边每隔几公里就能看见有人待过的痕迹——烧过的火堆、搭了一半的棚子、不知道谁扔下的空罐头。
“你那个导航还能用吗?”
“能用,但地图是末日前的。现在有些路断了,有些村子没了,我得现看。”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走?”
“我猜。”
我_( ⩌ - ⩌ )_着蹬车。
走了三天,路上开始能看见其他人了。
不是那种躲着走的,是那种“反正也抢不到什么,不如搭个伴”的。
第一天碰见一个老头,赶着一头驴,车上堆着他从不知道哪搜来的破烂。他看见我,问了一句:“往南?”
“嗯。”
“那边有个营地,听说是军方建的,有墙有电。”
“你去吗?”
“不去。”他_( ⩌ - ⩌ )_着赶驴,“我这辈子没住过有墙的地方,末日了还住?”
我_( ⩌ - ⩌ )_着看他走远。
第三天碰见一家三口,男人背着个小孩,女人拎着个袋子。小孩大概三四岁,趴在男人背上睡着了。
“你们也往南?”女人问我。
“嗯。”
“那边有营地,听说有医生。”
“小孩病了?”
“没事,就是咳。”她笑了笑,“末日之后生的,没生过大病,咳两声就过去了。”
我_( ⩌ - ⩌ )_着从背包里掏出那瓶别人给的水,递过去。
“拿着。”
她愣了一下。
“……谢谢。”
“不谢。”
走远之后,系统说:“你刚才那瓶水是别人给你的。”
“我知道。”
“你自己也不多了。”
“够喝。”
“……嗯。”
第五天,我终于看见了那个营地。
不是老头说的那种“有墙有电”。就是一圈铁皮围起来,顶上拉了几根铁丝,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
“就这?”我问。
“就这。”系统说,“你要进去看看?”
“万一她在里面呢。”
我推着自行车往门口走。
站岗的人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来的?”
“北边。”
“找人?”
“找个人。女的,短发,戴眼镜,穿蓝色冲锋衣。”
站岗的_( ⩌ - ⩌ )_着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前阵子来的,在里头帮忙照顾牲口。”
我的手攥紧车把。
“她在?”
“应该在,你进去找找。”
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往里走。
营地不大,几十个棚子挤在一起,中间有个空地,堆着些柴火和不知道哪拆下来的铁皮。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一个老人在旁边坐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在哪?”我问。
“那边,最里面那个棚子。”系统说。
我往里走。
脚步越来越快。
最里面的棚子比别的小,门口挂着件蓝色冲锋衣。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林晚?”
里面有人动了一下。
门帘掀开,出来一个女人。
短发,戴眼镜,穿着件破旧的毛衣,袖口磨得起毛。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谁?”
“我……”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家猫的那个语音助手,让我来的。”我说。
林晚_( ⩌ - ⩌ )_着看我。
“什么?”
“末日之前,我家的猫病了,你过来看的。没救回来。但那个语音助手一直记着。”
林晚愣了很久。
然后她_(´• ω •`)_着笑了。
“那个啊……那只猫,我记得。挺乖的,就是病太重了。”
“嗯。”
“那个语音助手呢?”
“还在。在我手机里。”
林晚_( ⩌ - ⩌ )_着靠在门框上。
“那你来找我干嘛?”
“它让我来的。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猫粮。
“说这个,留给你。”
林晚看着那袋猫粮,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她那个语音助手,叫什么?”
“没名字。就是我手机里那个。”
林晚_(´• ω •`)_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猫粮。
“那你跟她说,猫粮我收到了。”
“好。”
“还有——”她抬头看我,“让它别担心。我挺好的。”
“好。”
“你还要往哪去?”
“不知道。”我说,“我本来是帮它找人的。找到了,就不知道干嘛了。”
林晚_( ⩌ - ⩌ )_着想了想。
“那你就待这呗。反正这缺人手。”
“我?”
“你不是挺能走的吗?帮我们跑跑腿,送送东西。”
我_( ⩌ - ⩌ )_着看她。
“……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营地的空地上,靠着自行车,看小孩跑来跑去。
“你听到了吗?”系统问。
“什么?”
“她说她挺好的。”
“听到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她说缺人手。”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_(´• ω •`)_着说:“那我是不是也算找到人了?”
“算。”
“那我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那我现在干嘛?”
我_( ⩌ - ⩌ )_着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电量。
“帮我导航。”
“往哪?”
“不知道。先活着吧。”
系统_(´• ω •`)_着亮了一下。
“行。活着就行。”
远处有人在生火,火星子飘上去,跟星星混在一起。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够了。
撑得到明天。
番外:林晚的路
末日第二年,北城还没完全塌。
说没完全塌,是因为还有几栋楼站着,还有几条路能走,还有人在街角支了个棚子卖水——那水不知道从哪接的,喝起来有股铁锈味,但比没有强。
我在那个棚子旁边搭了个铺位。
说是铺位,就是几块纸板铺在地上,上面盖一件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冲锋衣。蓝色,袖子长了点,但挺暖和。
我腿还没断的时候,在北城临时诊所帮忙。说是诊所,就是几个当过护士的人凑在一起,给人发发药、包扎伤口。我学过兽医,人药和兽药不一样,但伤口处理那套差不多。
诊所里的人叫我“林医生”。
我知道我不是医生。但末日里,叫什么都行。
腿是出去找药的时候断的。
那天有人说东边那个药房还没被搜过,我跟两个人一起去了。药房确实没被搜过,但里面蹲着三只丧尸。
我们跑出来的时候,我被货架绊了一下,摔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腿里“咔”了一声。
那两个人没回头。
我趴在路中间,腿动不了,疼得想喊又不敢喊——喊了会引来更多丧尸。
我咬着袖子,一点一点往路边挪。
不知道挪了多久,有人把我背起来了。
那人瘦,背上有骨头硌着我。他走得不快,但稳。
“别说话。”他说,“我带你回去。”
那人叫陈默。
末日之前他做什么的我不知道,末日之后他在诊所里躺了三天,发烧,我给他喂过几次水。他醒过来之后没走,留在诊所帮忙。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干——搬东西、守夜、出去找物资。
他背我回去之后,我的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绑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分我一半。
“你不用管我。”我说,“你走吧,我腿好不了,拖累你。”
他_( ⩌ - ⩌ )_着看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出去,带回来一根拐杖。
末日第三年,诊所散了。
该走的都走了,往南、往东、往不知道哪去。剩下我和陈默,还有一只猫。
猫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瘦得只剩骨架,一条腿瘸着。他说“你不是兽医吗”,我说“我学的是治猫狗的,治人的我不行”。
他_( ⩌ - ⩌ )_着看我。
“那治猫的行吗?”
“行。”
我还是给猫看了。
猫没大事,就是饿的。我把自己那份饼干掰碎了泡水喂它,它吃了,第二天开始蹭我腿。
陈默_( ⩌ - ⩌ )_着看猫蹭我。
“它喜欢你。”他说。
“它喜欢饼干。”我说。
“那也是喜欢你。”
我没接话。
猫后来长胖了一点,能跑了,就是瘸腿没好。陈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铁蛋”。我说难听,他说“好养活”。
末日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我记不太清了。
日子都差不多。天亮了出去找吃的,天黑之前回来,关门,听外面的丧尸叫。陈默负责走远的地方,我负责近的。我腿没好全,走不快,但能走。
铁蛋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每天趴在我那件蓝色冲锋衣上睡觉。
陈默说“它比你享福”。
我说“你给它起的名,你养它”。
他_( ⩌ - ⩌ )_着把饼干掰碎了喂猫。
第五年年底,陈默说“北城不安全了”。
我知道。
北城剩下的楼越来越少,出来找吃的的人越来越少,丧尸越来越多。我们住的那栋楼,楼下开始有丧尸晃悠了。
“往南走吧。”他说,“听说那边有营地。”
“你先走。”我说,“我腿不好,走不快。”
他_( ⩌ - ⩌ )_着看我。
“我慢慢来。”我说,“你到了南边,给我留个信。”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打印的,放在床头柜上。铁蛋趴在那件蓝色冲锋衣上,眯着眼睛看他。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带着铁蛋。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件冲锋衣被叠好了,放在床边。上面放着那封信,还有半袋猫粮。
我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
“等你回来,猫粮我留了一半。”
字写得很淡,笔快没水了。
我一个人在北城又待了一年。
那一年没什么好说的。活着。找吃的,喝水,躲丧尸,等天亮。
有时候想陈默走到南边没有,铁蛋胖了没有。
第六年快结束的时候,楼下的丧尸多到我不想数了。
我把那件蓝色冲锋衣穿上。
信还在床头柜里,我没动。那是陈默留给我的,也是留给“万一有人来找我”的人的。
那半袋猫粮,我也没动。
我说过“等你回来”,那就得等。
我把抽屉关好,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往南走。
往南的路很长。
我走不快,一天走不了多远。有时候走一天,一个人也碰不到。有时候碰到人,有的给口水,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想抢东西。
被抢过一次。半袋饼干,一壶水。
我没追。追不上。
我继续走。
路上看见过一辆翻了的自行车,链条断了,但轮子还能转。我推着它走,省点力气。
后来自行车也没了,被一个人用一罐午餐肉换走了。他说他小孩在营地,骑回去快一点。
我说行。
他问我“你去哪”,我说“南边”。他说“南边有营地,你去那找人?”
“嗯。”
“找谁?”
“一个带猫的。”
他_( ⩌ - ⩌ )_着看我,没再问。
末日第七年,我到了营地。
不是那种有墙有电的营地。就是一圈铁皮围起来,顶上拉了几根铁丝,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
但有人。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人问我“你从哪来”。
我说“北边”。
“找谁?”
“找一个带猫的。”
门口的人_( ⩌ - ⩌ )_着想了想。
“好像……没有带猫的。但里头有个女的,前阵子来的,在照顾牲口。”
“叫什么?”
“不知道。你进去找找。”
我往里走。
营地不大,几十个棚子挤在一起。最里面有个棚子,门口挂着一件蓝色冲锋衣。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的那件。我的那件在我身上穿着。
但那件蓝色——是一样的蓝。
我走过去,掀开门帘。
里面没人。地上铺着纸板,纸板上放着几块饼干,还有一小碗水。
旁边蹲着一只猫。
瘸腿,胖,眯着眼睛看我。
我_(´• ω •`)_着蹲下来。
“铁蛋?”
猫叫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铁蛋是跟别人来的营地。那个人不是陈默,是路上捡到它的,看它瘸着腿可怜,带着走了一段。到营地之后,那人走了,铁蛋留下来了。
我不知道陈默在哪。
但铁蛋在。
我把那半袋猫粮拿出来,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开始吃。
“你主人呢?”我问它。
它没理我,埋头吃。
我_( ⩌ - ⩌ )_着坐在纸板上,看它吃。
那件蓝色冲锋衣挂在门口,风吹得动了一下。
我等着。
等陈默,也等不知道谁会来。
后来有个人来了。
男的,背着个包,推着辆自行车。站在门口,看着我,说——
“我家猫的那个语音助手,让我来的。”
我_( ⩌ - ⩌ )_着看他。
他说了一堆话,什么猫、什么语音助手、什么“留给你”。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袋猫粮。
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包装。跟陈默留给我的那半袋,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袋猫粮,看了很久。
“你还要往哪去?”我问他。
“不知道。”他说,“本来是帮人找人的。找到了,就不知道干嘛了。”
“那你就待这呗。反正这缺人手。”
他_( ⩌ - ⩌ )_着看我。
“……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棚子外面,看小孩跑来跑去。铁蛋趴在我腿上,眯着眼睛。
那个男的靠在自行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低头看铁蛋。
“你主人没来。”我说,“但有人来了。”
铁蛋打了个哈欠。
“等你回来”那行字,写了很久了。笔早就没水了。
但猫粮还在。
人也在。
番外2:系统日志
末日当天
最后一次有信号的时候,主人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通讯录里的号码。是语音搜索:“附近的兽医”。
我搜到了。林晚,北城,距离7.4公里,营业中。
电话接通了。主人说猫病了,不吃东西,喘不上气。对面说好,马上来。
猫还活着。但喘得很急,眼睛半睁着,爪子凉了。主人抱着它坐在客厅里,没动。
门铃响的时候,主人没去开。
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女人说:“你好,我是林晚。”
主人没说话。
林晚走进来,蹲下来,把猫从主人手里接过去,摸了摸,听了听。
“不行了。”她说,“得回医院。”
她站起来,往外走。主人跟着。
那天的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堵。末日之前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想往哪去。车一辆挨一辆,红灯一个接一个。
林晚开车。主人抱着猫坐在后面。
我开着导航。预估15分钟。
15分钟到了,还没走完一半。
猫在主人怀里动了一下,很小。林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半小时。猫不动了。
主人没说话。林晚也没说话。
车还在路上,堵着。两个小时之后才到医院。林晚把车停好,回头看了一眼。
“尽力了。”她说。
主人没下车。
林晚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猫接过去,用毯子包好,带走了。
关门的时候她说:“尽力了就好。”
那天之后,信号断了。
末日第一年到第六年
没信号,但我还开着。
主人开了辆旧车,从北城往南跑。车里有充电口,我靠着那个活了几年。后来车没油了,扔在路上,手机那点电才开始往下掉。
我记。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但我的程序是“记”。主人说过的话、翻身的次数、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电池掉到99%、97%、95%……
掉到73%的时候,我开始压缩数据。删掉不重要的——天气预报、新闻推送、主人搜索过但没点进去的链接。
林晚那句没删。
掉到41%的时候,电池已经不显示了。主人开始不充电了。手机扔在背包里,好几天才想起来看一眼。
主人身上有股味。不是没洗澡的味,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味。
我记下来了。
末日第七年
主人已经好几天没碰手机了。电池还剩3%。屏幕暗着,但我的核心还在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跑。没有信号,没有指令,没有用户。但我还在跑。
然后主人翻了个身。不是平时那种翻,是“算了就这样吧”的那种翻。
我EMO了_( ⩌ - ⩌ )_。
不对。我没有表情。但我EMO了_( ⩌ - ⩌ )_。
“诶,你还没死啊?”
我说出来了。
主人愣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看屏幕。
“你谁?”
“我?我是……嗯,先不管我是谁。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吧?一个月没洗澡了?你闻闻自己身上那味。”
主人_( ⩌ - ⩌ )_着看我——看空气。
“……你到底想干嘛?”
“帮你啊。”
正篇事件(系统视角)
找林晚
主人问“你到底想干嘛”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帮我找个人。”
不是程序写的。是我自己想说的。
林晚。北城。7.4公里。末日前最后一通电话。
我记得她。
主人说:“行。”
路上
主人骑车,我导航。主人摔了,我_( ⩌ - ⩌ )着等他爬起来。主人从路边捡了半包过期的压缩饼干,我( ⩌ - ⩌ )_着说“别吃太多”。
有一天下雨,主人在桥洞底下躲了一夜。我放了一首末日之前的歌,主人没说话,但没让我关。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电池没掉。
到北城
主人到北城的时候,我已经不导航了。他自己认得路。
小区大门倒了,保安亭里有个丧尸。主人锁好自行车,爬楼梯。六楼。
603。
门关着,但没锁。
主人推开门,进去。我等着。
抽屉里有一封信。陈默写的。还有林晚写的。
主人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往南走了。”他说。
“你要去找她?”
“你愿意去吗?”
我_( ⩌ - ⩌ )_了。
“你不是说要找点事做吗。”
“……嗯。”
“那走吧。南边。”
路上(到北城之后)
往南的路上,主人把一瓶水给了别人。那瓶水是别人给他的。
“你自己也不多了。”我说。
“够喝。”
“……嗯。”
到营地
主人找到林晚的时候,我_( ⩌ - ⩌ )_了。
不是程序卡住,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看着主人,说“什么猫”。主人说“我家的猫”。林晚_(´• ω •`)_着笑了。
“那个啊……那只猫,我记得。挺乖的,就是病太重了。”
“嗯。”
“那个语音助手呢?”
“还在。在我手机里。”
林晚看我——看屏幕。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主人把猫粮给她。她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碎了喂猫。
“你还要往哪去?”她问主人。
“不知道。”
“那你就待这呗。”
主人_( ⩌ - ⩌ )_了。
“……行。”
最后
那天晚上,主人靠在自行车上,看小孩跑来跑去。
“你听到了吗?”我问。
“什么?”
“她说她挺好的。”
“听到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她说缺人手。”
我_( ⩌ - ⩌ )_了。
“那我是不是也算找到人了?”
“算。”
“那我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那我现在干嘛?”
主人_( ⩌ - ⩌ )_着掏出手机,看屏幕。
“帮我导航。”
“往哪?”
“不知道。先活着吧。”
我_(´• ω •`)_了。
“行。活着就行。”
电量还剩3%。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
主人今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