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钻进巷口时，琉夏正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干涸的泥渍发呆。黑色长发被母亲随手束成马尾，发梢扫过校服领口，痒得她心烦。
“琉夏，跟紧点！”母亲的声音混在鼎沸人声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庙会人多，丢了你可不好找。”
琉夏没应声。她讨厌这种场合——红的灯笼、金的福字、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连同周围人脸上夸张的笑意，都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十二月的风刮过脖颈，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一棵秃了一半枝桠的老槐树上。那里或许能清净一会儿。
她悄悄加快脚步，像只偷溜的猫，贴着墙根往树的方向挪。可刚拐过一个糖画摊，一股蛮力就从侧面撞过来。
“哎哟！”
一个扛着糖葫芦架的大叔踉跄两步，竹签上的山楂球滚了一地。琉夏被撞得后背抵上砖墙，鼻尖萦绕着糖稀黏腻的甜，胃里一阵翻涌。她皱紧眉，抬眼瞪向肇事者——是个穿花棉袄的小男孩，正哇哇大哭着找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大叔慌忙道歉，弯腰去捡滚落的糖葫芦。
琉夏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开半步，指尖掐进掌心。她讨厌这种混乱，讨厌别人投来的同情目光，更讨厌自己此刻无处可逃的窘迫。黑色瞳孔里浮着一层薄冰，将周围的热闹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斜后方冲过来，险险扶住差点被踩到的老奶奶。
“奶奶您慢点儿！”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喘。
琉夏抬眼望去。那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茶色短发被风吹得一翘一翘，额角沾着点灰，像只偷跑出来玩的小松鼠。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怀里抱着个旧旧的布娃娃，正小心翼翼扶着颤巍巍的老奶奶站稳。
“没事没事，小姑娘。”老奶奶拍着胸口笑，皱纹里堆着慈祥，“人老了，腿脚不利索。”
小女孩松了口气，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琉夏的。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盛满了担忧——既为老奶奶，也为眼前这个独自站着、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气息的同龄人。
琉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望向老槐树。她听见小女孩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再前进。
“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轻了些，像怕惊扰什么，“你是不是……也和家人走散了？”
琉夏的指尖在袖口蜷了蜷。她不想回答，也不想解释。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被人当作透明人。
“给你。”
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突然递到她眼前。透明的塑料纸上印着卡通兔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吃颗糖就不难过啦。”小女孩补充道，嘴角努力向上扬，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我妈妈说，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琉夏盯着那颗糖。她很少吃糖，母亲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可此刻，那抹亮晶晶的颜色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她没接。
“我……我叫佳枕月。”小女孩见她不动，急急忙忙自我介绍，“枕头的枕，月亮的月。你呢？”
琉夏依旧沉默。她不喜欢和人说话，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佳枕月却不气馁。她往前凑了半步，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你叫什么名字呀？是不是很难记？”
“琉夏。”两个字从琉夏齿缝间挤出，清冷得像山涧的冰泉。
“琉夏……”佳枕月小声重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又像夜晚缀满星星的天空，“真好听。”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那个撞到琉夏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蹬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摊主围过去帮忙。
佳枕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下意识松开了手。
那颗水果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琉夏脚边。
琉夏低头看着它。塑料纸被地面蹭得有些脏，兔子图案却依旧清晰。她忽然想起母亲带她来庙会时说的话：“人多的地方，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可此刻，她看着这颗被遗落的糖，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空落。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颗糖。
“喂！”
佳枕月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焦急。她看到琉夏捡起糖，又看到她攥着糖转身要走，连忙挤过人群跑过来。茶色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你别走啊！”她跑到琉夏面前，气喘吁吁地，“我带你去找我妈妈吧？她就在前面卖棉花糖的摊位，人可好了，一定能帮你找到家人的！”
她伸手想拉琉夏的袖子，又怕唐突，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轻轻拽住了她校服的衣角。
琉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讨厌肢体接触，本能地想甩开，可那只手温温热热，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让她无法动弹。
“我……我妈妈在那边。”佳枕月指着不远处一个飘着白雾的摊位，声音里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我刚刚就是去帮老奶奶，才走丢的。现在找到妈妈了，我们一起找你的家人好不好？”
琉夏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善意，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直直照进她冰封的心底。
她本该拒绝的。她习惯了拒绝一切。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佳枕月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单音节词，轻得像叹息。
佳枕月却像得了天大的奖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像朵骤然绽放的向日葵，灿烂得晃眼。“太好了！跟我来！”
她自然地拉起琉夏的手。这次，琉夏没有挣脱。那只手比她的小一圈，掌心带着薄汗，却暖得像个小火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佳枕月熟门熟路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嘴里还念叨着：“我妈妈做的棉花糖最大最软了，等下你一定要尝尝……那边是套圈的，我上次套中了一只小熊，送给我表弟了……”
琉夏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拉着。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也可以不那么可怕。佳枕月的声音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在耳边，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很快，她们就看到了那个飘着白雾的摊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低头整理棉花糖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枕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妈妈！”佳枕月松开琉夏的手，扑进女人怀里，“我找到这个姐姐了，她好像和家人走散了，我们带她来找你帮忙！”
女人这才注意到琉夏。她蹲下身，视线与琉夏齐平，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琉夏。”琉夏小声回答，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之前的抗拒。
“琉夏啊……”女人重复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先吃颗糖，别怕，阿姨帮你找妈妈。”
甜意在舌尖化开，是橘子味的。琉夏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陌生人会这样对她。
“妈妈，你快看！”佳枕月突然指着不远处，“那不是琉夏的妈妈吗？”
琉夏猛地转头。果然，母亲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张望，黑色大衣在红红绿绿的庙会里格外显眼。
“妈！”琉夏下意识喊了一声，拔腿就往那边跑。
“等等！”佳枕月追上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糖，塞进琉夏手里，“这个给你！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记得还给我哦！”
琉夏握着那颗温热的糖，看着佳枕月被她妈妈牵着手，茶色短发在阳光下跳跃着金色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个吵闹的庙会，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谢谢。”她低声说，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佳枕月用力挥了挥手：“不客气！我们拉钩，下次还要一起玩！”
她伸出小拇指，琉夏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两只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许下一个稚嫩的约定。
琉夏跑到母亲身边时，母亲正用围巾擦着额角的汗：“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遇见一个朋友。”琉夏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很少让母亲担心，可今天……
“朋友？”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庙会里认识的？快回家吧，天晚了。”
回家的路上，琉夏一直握着那颗草莓味的糖。糖纸被她攥得有些皱，却舍不得扔。她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庙会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了。
那天晚上，琉夏躺在床上，第一次没有因为想念父亲而失眠。她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一直甜到心底。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佳枕月也正趴在自家床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傻笑。她把琉夏的名字写在日记本上，旁边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短发。
“琉夏，”她小声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颗巨大的糖，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