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春节的余温还在空气中残留,小学开学了。
琉夏背着深蓝色的书包,独自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她刻意比平常晚了十分钟出门,避开那些结伴而行、叽叽喳喳的同学。棉袄的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寒假结束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意味着重逢的喜悦,对新学期隐约的期待。但对琉夏而言,开学只是从一栋沉默的房子,换到一间喧闹的教室——本质并无不同,都是需要忍耐的场所。
踏进三年级二班的教室,熟悉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男生在追逐打闹,女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换假期的见闻,炫耀新买的文具。琉夏低着头,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最后一排,角落。那是她上学期就选定的位置,远离中心,视野开阔,适合放空,也适合观察而不被打扰。
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书本,文具盒,动作机械而规律。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主动和她打招呼。这样很好。
直到一个带着犹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琉夏同学?”
琉夏抬眸。
茶色的短发似乎刚修剪过,显得更利落了些,发梢微微翘起。佳枕月站在她桌旁,双手背在身后,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她今天穿了件暖黄色的棉服,衬得肤色很白,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热情。
琉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佳枕月像是被这沉默看得更局促了,手指在身后绞紧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用浅蓝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静静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那个……早上好。”佳枕月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我、我还记得……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是庙会那晚,她塞给琉夏的那种水果糖。橘子味。
琉夏的视线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桌上摊开的课本。“不用。”
“诶?”佳枕月愣住了,手还僵在半空。
“我不需要。”琉夏的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
教室里很吵,但她们这个角落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佳枕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褪成了苍白,眼里的光黯了黯。她慢慢缩回手,那颗糖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那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位于中间排的座位,背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动物。
琉夏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黑色的字符排列整齐,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传来前座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吧,我就说她不会理的。”
“佳枕月真是的,干嘛去招惹那个怪人……”
“就是,碰一鼻子灰吧。”
琉夏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切割着灰白的天空,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很快又扑棱着飞走。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宣布新学期注意事项。琉夏端坐着,目光直视前方,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偶尔会掠过中间那排某个茶色头发的背影。
佳枕月坐得很直,肩膀微微垮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积极举手发言。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再回头。
课间操时间,学生们涌向操场。琉夏习惯性地走在人群末尾,保持距离。音乐响起,她跟着节拍,动作标准但疏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隔着五六排的距离,她能看到佳枕月。佳枕月做操很认真,但明显心不在焉,有两次转体动作都慢了半拍。她旁边的女生笑着碰了碰她,她才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赶紧跟上节奏。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
琉夏收回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前方塑胶跑道上一块褪色的白漆。
午休时,大部分同学拿出饭盒,或去食堂,教室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谈笑声。琉夏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好的便当——简单的米饭,几样清淡的蔬菜,一个煎蛋。她独自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下,这里通常没什么人。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她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打开饭盒。
刚吃了几口,就听到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
佳枕月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粉色的饭盒,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琉夏,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固执的光。
“我……我也在这里吃。”佳枕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不等琉夏反应,她就自顾自地在距离琉夏大约一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打开了饭盒。
她的午餐看起来丰盛得多:米饭上撒了芝麻,有金黄的煎饺,翠绿的西兰花,还有一小格水果。她低头小口吃着,没再说话,也没看琉夏。
琉夏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安静地进食。两人之间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这沉默并不算难熬,甚至有些……奇异。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刻意搭讪的意图,佳枕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吃着自己的午饭,仿佛琉夏不存在,又仿佛她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
吃完后,佳枕月仔细地收好饭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她看向琉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琉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暖黄色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剩下的半颗煎蛋,用筷子轻轻戳了戳。
下午的课,琉夏有些走神。
语文课上,老师让轮流朗读课文。轮到佳枕月时,她站起来,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读得很流畅。琉夏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那个声音的每一个停顿和起伏。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琉夏照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她走下楼梯,穿过空了一大半的操场,走向校门。
在校门外那条必经的小巷口,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佳枕月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独自站在墙角,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看到琉夏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抓住书包带子,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在琉夏面前站定,呼吸有些急促。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而是一小包用干净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
“这个……”佳枕月把手帕包递过来,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琉夏,“是今天家政课做的饼干……我、我多做了一点。可能不太好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递过来的手却固执地举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风穿过巷子,吹动两人的发梢。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和小贩的叫卖。
琉夏看着那个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方的手帕包。手帕的一角,还用浅色线绣着一轮小小的弯月,针脚稚嫩。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佳枕月的手臂开始轻轻颤抖,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准备收回手。
就在那一瞬间,琉夏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小包。指尖有短暂的触碰,很轻,很快。
佳枕月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的星辰。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为一个有些傻气的、大大的笑容。
琉夏没有看她,把那个手帕包塞进自己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动作很快,近乎粗鲁。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干涩。然后,她没有停留,径直从佳枕月身边走过,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亮起灯火的小街。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在下一个该分岔的路口,琉夏停下脚步,回过头。
佳枕月也停下,站在几步之外,茶色的短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她看着琉夏,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夕阳的余晖,和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
琉夏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拐向自己回家的那条路。
身后没有再传来跟随的脚步声。
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空荡的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琉夏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手帕包,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解开手帕的结。
里面是五六块烤得有点焦黄、形状不太规则的小饼干,散发着淡淡的黄油和糖的香气。其中一块缺了个小角,大概是制作时不小心碰掉的。
琉夏拿起那块缺角的饼干,迟疑了一下,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很甜,有点硬,烤得有点过火。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一点点焦香。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谁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是人间烟火的寻常夜晚。
琉夏将剩下的饼干重新用手帕包好,仔细地打上结。她没有把它们放进零食罐,而是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将手帕包放了进去,推到最里面,挨着一个陈旧的粉红色糖纸。
关上抽屉,落锁。
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