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叶与花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3/25 7:28:59 字数:6978

体育课后的第二天,空气里那股青草被碾碎的辛辣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校园生活已迅速回归到它原有的、按部就班的轨道上。黑板左侧的课程表,粉笔字迹工整清晰,标示着一天又将从晨读和数学课开始。

琉夏走进教室时,比往常更早了几分钟。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埋头补作业或低声交谈的同学。晨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她靠窗的座位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她放下书包,目光习惯性地掠过中间那排靠过道的座位——空的。

她收回视线,从书包里取出课本和文具,一一摆好。动作机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笔盒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抽屉里的东西似乎又该整理了,那颗新的糖……她止住了这个念头,翻开数学书,目光落在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上,却并没有真正看进去。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新叶又舒展了一些,翠绿得晃眼。

走廊里渐渐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教室里的空位被一个个填满。空气也随之变得嘈杂、温热起来。一个带着喘息和些许雀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桌旁。

“早、早上好,琉夏同学!”

琉夏抬起头。

佳枕月站在桌边,茶色的短发似乎比昨天更蓬松了些,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有细小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些。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琉夏,嘴角上扬,笑容毫无保留。

“嗯。”琉夏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目光随即落回书本上。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佳枕月的心情。她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有些紧张地捏了捏书包带子,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飞快地放在了琉夏摊开的数学书页上。

“这个……给你看。”

那是一片叶子,但不是常见的四叶草或梧桐叶。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是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颜色是极新鲜的嫩绿,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叶子被小心地压在一片透明的塑料书签下,保存得很完好。

琉夏的目光落在叶子上。

“这是……海棠叶。”佳枕月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些不确定,“我、我家楼下那棵海棠树,昨天夜里开了好多花,粉粉的,可好看了。早上我特意去捡了这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是最绿的一片!”

她顿了顿,观察着琉夏的反应,见她只是看着,没有立刻推开或表示厌烦,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轻快了些:“书上说,海棠花又叫‘解语花’……嗯,虽然现在花才刚开,叶子也很好看,对吧?”

琉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塑料书签冰凉,下面的叶子却仿佛还残存着生命的柔软触感。叶尖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斑点,像是生长时留下的印记。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她问,没有抬头。

“因为……”佳枕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因为……好看啊。而且,春天来了嘛。”

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幼稚。琉夏沉默了几秒,将那片夹着叶子的书签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嫩绿的叶脉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清里面细微的纤维走向。

“谢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然后将书签轻轻放在了自己笔袋旁边,没有夹回书里,也没有立刻收起来。

佳枕月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她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上课的预备铃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啊!要上课了!”她轻呼一声,赶紧转身跑向自己的座位,脚步有些匆忙,差点撞到旁边的桌角,又赶紧稳住,回头不好意思地朝琉夏的方向吐了吐舌头,这才坐下。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和三角板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琉夏坐直身体,目光投向黑板。但眼角的余光里,能看见斜前方那个茶色头发的背影,似乎也比平时坐得更直一些,偶尔会不自觉地轻轻晃一晃脑袋,马尾辫的发梢在肩头扫过。

课间,佳枕月被几个女生围住,似乎在讨论昨天体育课的事情。琉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奔跑的声响。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旁那片冰凉的书签。塑料的质感很光滑,下面的叶子轮廓清晰。

“喂,你看佳枕月,”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相对安静的课间角落,依旧清晰可辨,“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是啊,一大早不知道在乐什么。刚才还跑到琉夏那边去了……”

“她怎么老是去找那个冰块啊?都不搭理人的。”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好玩吧。不过琉夏今天好像没立刻赶她走?”

“是吗?没注意……大概心情好?”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对某个流行明星新发型的讨论。琉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书页间,还夹着上次那片压平的樱花瓣,已经干枯褪色,边缘卷曲。

上午的课程平稳地进行。第三节课是美术,在专门的美术教室上。内容是水彩写生,主题是“春天的静物”。老师搬来几个陶罐,插上几支新鲜的桃花和迎春花,摆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讲台上。

“两个人一组,共用调色盘和水桶。注意色彩搭配和水分控制。”美术老师是个扎着马尾、气质温和的年轻女老师,她拍了拍手,“现在自由组合,然后来前面领画具。”

教室里立刻响起搬动椅子和寻找同伴的声响。大部分人都迅速找到了搭档,多是平时要好的朋友。琉夏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窗外的光线在画室磨石地板上移动。她并不急于寻找同伴,甚至不介意落单——很多时候,一个人反而更自在。

“琉夏同学!”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佳枕月小跑到她面前,手里已经拿了两块干净的调色盘和两支画笔,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挤过人群过来的。

“我们一组,好吗?”她问,眼睛看着她,茶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以及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周围已经有几个落单的同学看了过来,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美术老师也在往这边看,似乎在确认是否所有人都组好了队。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一个人一组也不是不可以,以前也常有。但看着对方手里多拿的一份画具,和那双因为跑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嗯。”琉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佳枕月立刻松了口气,笑容绽开:“太好了!我占了靠窗那边两个位置,光线比较好!我们过去吧?”

画室靠窗的一排,阳光充足。佳枕月果然已经摆好了两把椅子,画板也支好了。她们并排坐下,中间共享一个放着水彩颜料盒和笔洗的小桌子。距离很近,琉夏能闻到佳枕月身上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香,大概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水彩颜料特有的、微涩的气味。

“你想画哪个角度?”佳枕月摆好画纸,侧过头问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这安静作画的氛围。

琉夏看了看讲台上的静物。陶罐粗糙的质感,桃花娇嫩的粉,迎春花明亮的黄,在深蓝色背景布上形成鲜明的对比。“都可以。”

“那……我们画一样的,好不好?”佳枕月提议,眼睛里闪着光,“可以互相看,学习一下。”

这算不上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但琉夏没有反对。她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开始勾勒轮廓。铅笔在粗糙的水彩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专注,线条简洁准确,很快,陶罐敦实的形状和花枝舒展的姿态便出现在纸上。

佳枕月似乎有些苦恼。她咬着下唇,橡皮在画纸上擦了又改,改了又擦,原本干净的画纸边缘很快多了不少橡皮屑。她偷偷瞟了一眼琉夏的画,又看看自己的,小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琉夏问,目光仍落在自己的画纸上,手下线条未停。

“我……我画不好这个罐子。”佳枕月的声音有些沮丧,“总是歪的。花枝也老是画得太僵硬……”

琉夏停笔,侧过头,看向她的画。线条确实有些凌乱,比例也稍显失调,陶罐的一侧明显比另一侧臃肿。但花枝的姿态……倒有几分笨拙的生动。

“看这里。”琉夏用笔尖虚点了点自己画面上陶罐的弧形轮廓,“先确定中轴线。不要急着画整个形状,先找几个关键点。”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用铅笔在自己的画纸空白处,快速而清晰地勾勒了几条辅助线和几个点,演示给她看。

佳枕月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茶色的发梢几乎要碰到琉夏的手臂。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要先找中线……”她赶紧拿起笔,在自己的画纸上尝试,这次谨慎了许多,先轻轻标出几个点,再连线。虽然依旧不够流畅,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谢谢你,琉夏同学!”她抬起头,朝琉夏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琉夏收回目光,继续完善自己的线稿。能感觉到旁边的人似乎放松了不少,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变得流畅了一些。

线稿完成,开始上色。调色,蘸水,笔尖落在纸上,色彩慢慢晕染开来。两人共用一个调色盘,难免会碰到彼此的手臂或手肘。琉夏每次都会微微僵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佳枕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毫不在意,她正全神贯注地与那难缠的桃粉色搏斗——她调的颜色总是要么太浓,要么太淡,要么水分太多晕成一团。

“哎呀!”一声低低的惊呼。佳枕月笔尖的水滴多了,一滴过于饱和的粉色“啪”地滴落在她画好的迎春花枝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渍。

她愣住了,看着那团污渍,嘴唇微微撅起,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沮丧的水光,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怎么办……弄脏了……”她无措地拿着笔,看着那团越来越大的粉色污迹。

琉夏看了一眼。污渍的位置正在花枝中间,不大,但很显眼。她没说话,拿起自己的画笔,在自己的调色盘里快速调了一种比背景蓝略浅、略灰的蓝色,然后蘸取,手腕稳定地在自己的画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

很快,一只简练的、停栖在花枝上的小鸟轮廓出现在纸上,位置恰好在她画的一丛迎春花旁,姿态灵动,用色和谐,不仅不突兀,反而为画面增添了一丝生气。

佳枕月呆呆地看着,忘了自己画上的污渍。

琉夏画完,放下笔,这才看向佳枕月画上那团粉色,思索了两秒,然后用笔尖指了指:“这里,可以改成一只蝴蝶。用深一点的粉色勾边,覆盖一下。”

“蝴、蝴蝶?”佳枕月眨了眨眼。

“嗯。翅膀可以盖住这里。”琉夏用笔虚点着污渍的边缘,“用湿画法,让颜色自然晕开,就像蝴蝶翅膀的纹路。”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佳枕月听得很认真,眼里的沮丧渐渐被专注取代。她试着按照琉夏说的,调了更深的粉色,小心地在污渍边缘勾勒翅膀的形状,然后用清水笔轻轻晕染边缘……

虽然笔法生疏,效果远不如琉夏画的那只小鸟精巧,但那一团刺眼的粉色污渍,确实逐渐变成了一只形态稚拙、颜色过渡却意外有些自然的蝴蝶轮廓,趴在花枝上,倒也别有一番童趣。

“好像……真的可以!”佳枕月看着自己的“杰作”,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扭头看向琉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开心,“琉夏同学,你好厉害!你怎么想到的?”

“常识。”琉夏简短地回答,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她的画已近完成,色彩干净,层次分明,静物在纸上仿佛有了沉静的生命力。而佳枕月的画,虽然笔触幼稚,颜色偶尔失控,却莫名有种笨拙的热闹和生机,像她这个人。

下课铃响,大家开始收拾画具,清洗笔刷。佳枕月抢着去倒洗笔水,动作有些急,水花溅出来一些,弄湿了她的袖口和面前的桌子。她“哎呀”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找抹布。

琉夏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画作小心地放在一旁晾干。她看着佳枕月慌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滩水渍,沉默了一下,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母亲总是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佳枕月正用沾了水的手徒劳地擦着桌子,看到递到眼前的纸巾,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擦手。”琉夏说,然后又抽出一张,自己将桌上剩余的水渍擦干。动作利落。

佳枕月看着她,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软,带着点水汽浸润过的温柔。“琉夏同学,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琉夏听,“但其实……很温柔呢。”

琉夏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应,将湿掉的纸巾团起,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温柔?这个词和她联系在一起,陌生得有些荒谬。

午休时分,老槐树下。佳枕月照例出现,饭盒里今天是金黄的蛋炒饭,点缀着翠绿的豌豆和粉红的火腿丁,香气扑鼻。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天空流过的云,或者树上新发的嫩芽。

琉夏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菜。今天的便当里有她不太喜欢的清炒苦瓜,她吃得很慢。

“你不喜欢苦瓜吗?”佳枕月注意到了她的迟疑,小声问。

“嗯。”

“我也不太喜欢……味道好苦。”佳枕月皱了皱鼻子,随即眼睛一亮,“不过,我妈妈说,苦瓜炒蛋如果放一点点糖,就不会那么苦了,还会回甘。下次你可以试试。”

“嗯。”琉夏应了一声,夹起一块苦瓜,送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回甘吗?她没尝出来。

吃完饭后,佳枕月没有立刻离开。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童话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茶色的短发和书本上跳跃。

琉夏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暖意和青草香。能听到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嬉笑声。

“琉夏同学。”佳枕月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带着试探。

琉夏睁开眼。

佳枕月合上书,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今天……谢谢你。美术课的时候。”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佳枕月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你教我怎么画,还帮我想办法改画……不然我的画就毁了。所以,谢谢你。”

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直直地看进琉夏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感激和一点点因为直视而生的羞涩。

琉夏移开了视线,望向头顶摇曳的绿叶。“是你自己改的。”

“是你告诉我要怎么改的。”佳枕月坚持,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添麻烦。跑步拖后腿,差点被球砸,画画也搞砸……”

“没有。”琉夏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麻烦。”

佳枕月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她看着琉夏平静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一个浅浅的、安静的笑容慢慢在她唇角漾开,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温柔地扩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翻开书,看了起来。但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下午的时光在讲题、笔记和偶尔走神的间隙里悄然流逝。放学时,天空澄澈,夕阳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学生们涌出校门,奔向各自的方向。

琉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不多,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脚步。

佳枕月站在那里,靠着墙,似乎在等人。看到她下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笑容。

“一起走吗?”她问,手指捏着书包带子,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但比之前坦然了许多。

琉夏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给她茶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脸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望着她,像两潭清澈见底的泉水,里面映着金色的霞光,和她的身影。

“嗯。”琉夏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开始安静下来的操场,走向校门。步伐并不完全一致,但谁也没有刻意调整。她们的影子在身后交叠,又分开,随着走动不断变化着形状。

“美术老师的画,下节课要交完成稿。”佳枕月说,声音轻快,“我还要再改改那只蝴蝶……总觉得翅膀画得有点怪。”

“颜色可以再淡一点,多加点水。”琉夏说,目光看着前方。

“好!我回去试试。”佳枕月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家楼下……有海棠树吗?”

“没有。”

“哦……那,你喜欢什么花?”

这个问题让琉夏沉默了一下。喜欢什么花?她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母亲不喜欢室内摆放鲜花,说是容易滋生细菌,也从不带她去公园赏花。她对于花的认知,大多来自书本和偶尔瞥见的街角绿化带。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诶?没有特别喜欢的吗?”佳枕月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没关系,春天有很多花会开。下次,如果我看到特别好看的花,也告诉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像分享一颗糖,一片叶子。

琉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不适,反而被某种舒缓的、类似春风的东西填满了。

到了分岔的路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我走这边。”佳枕月指了指右边,笑着说,“明天见,琉夏同学。”

“明天见。”琉夏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地传入了对方耳中。

佳枕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茶色的短发在夕阳下一跳一跳。

琉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走向左边的路。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孤独,但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开门声,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嗯。”琉夏放下书包,换鞋,洗手。晚餐是固定的三菜一汤,营养均衡,味道清淡。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

吃完饭,琉夏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窗外,天色已暗,远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粉红色的旧糖纸,绣着弯月的手帕,洗净的空手帕包,那颗新的糖,还有今天早上收到的、夹着海棠叶的书签。东西又多了。

她拿起那片书签,对着台灯的光。嫩绿的海棠叶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泽,叶脉像细密的血管,清晰地延伸开来。

“海棠花又叫‘解语花’……”

佳枕月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不确定。

解语花。能懂得人言语、心思的花吗?

琉夏看着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将书签小心地放回抽屉,挨着那颗糖。关上抽屉,落锁。

她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但房间里台灯的光晕温暖而稳定。

写完一页,她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无意中瞥见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清晰一些。空气里的味道,阳光的温度,树叶的颜色,还有……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笨拙却固执地出现在她视野里的茶色短发。

很陌生。但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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