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作者:AliceJR 更新时间:2026/3/23 16:43:03 字数:8121

第三章 不速之客

温蘅在思过崖待了七天。

七天里,衍没有再来。石洞外的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偶尔有一两只松鼠探头探脑地跑到洞口张望,被她一个眼神吓得炸毛逃窜。

“连松鼠都怕我,”温蘅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我到底是有多吓人。”

她倒不是真的无聊。这七天里,她的修炼渐入佳境。五色灵气在丹田中形成的漩涡已经稳定下来,虽然速度依然慢得令人发指,但比起刚附身时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窘境,已经是天壤之别。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夜里,她无意间将一缕灵气注入那枚沉渊花苞——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魔域奇花到底有什么玄机。

灵气触碰到花苞的瞬间,整朵花忽然绽放了。

黑色的花瓣层层舒展,暗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流淌如活物,一股磅礴至极的灵气从花心喷涌而出,顺着她的指尖灌入经脉。那股灵气浑厚、暴烈、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温蘅疼得差点叫出声。

但她忍住了。

她用上辈子拼命得来的经验,将那股暴烈的灵气一寸一寸地压进丹田,让五色漩涡将其吞噬、同化、消化。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等到天色泛白时,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她的修为,从炼气一层,直接跳到了炼气五层。

七天跨四层。这个速度放在修真界任何一个天才身上都算惊人,更何况她是个“五行废柴”。

温蘅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重新合拢、变回干枯花苞的沉渊花,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给我留了多大一份礼。”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问花,还是在问送花的人。

但她没有再继续使用沉渊花。不是不想,是不敢。那股灵气中蕴含的血腥气太重了,重到她几乎能闻到衍心脉碎裂时渗出的血味。

每一次使用沉渊花,都是在透支他的命。

她不想欠这个人情。

第八天清晨,思过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温师妹!温师妹你在吗!”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山道上滚下来——准确地说,是一个胖乎乎的少年连跑带摔地冲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两行鼻涕眼泪,看起来狼狈极了。

温蘅探头一看,愣了一下:“周胖?你怎么来了?”

周元宝,合欢宗外门弟子,整个宗门里唯一一个不会欺负温蘅的人。倒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好吧他确实心地善良——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宗门里的地位比温蘅还低。

温蘅好歹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虽然是个废物,但名头在那儿摆着。周元宝呢?外门杂役弟子,灵根比他这个废柴还废,唯一的特长是做饭。宗门上下把他当厨子使唤,连个正经的修炼功法都不给。

两个宗门最底层的人,自然而然地抱了团。六年来,周元宝是温蘅在合欢宗唯一的朋友。

“温师妹!”周元宝跌跌撞撞地冲到洞口,把食盒往她面前一放,气喘吁吁地说,“你、你快吃,我刚做的,还热乎着!”

温蘅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小菜——红烧豆腐、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卖相算不上好看,但香气扑鼻。

她确实饿了。思过崖不提供饭食,这七天她全靠野果和山泉水充饥。虽然到了炼气五层可以短暂辟谷,但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不吃东西根本扛不住。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周元宝紧张地问。

温蘅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就是太咸了。”

她没说的是——豆腐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补气丹。最基础的那种,外门弟子每个月能领一颗,用来辅助修炼。周元宝把自己的补气丹碾碎了拌在菜里,怕她不肯吃。

这个胖子,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每次都在用最笨的方式对她好。

温蘅把整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腌萝卜的汤汁都没剩下。吃完之后,她抹了抹嘴,问:“宗门里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能上思过崖来?”

周元宝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搓了搓手,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大事……就是……”

“周胖。”

“嗯?”

“你一撒谎就搓手。”

周元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搓得发红的手掌,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长生殿的人来了。”

温蘅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是说三日后就来接人吗?这都第十天了。”她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因为这个……”周元宝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师兄说,长生殿不守信用,让咱们合欢宗丢了面子。掌门大怒,说要……说要……”

“要什么?”

“要把你送去给万花谷,当联姻的礼物。”

温蘅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

万花谷。

修真界四大宗门之一,以炼丹和驭兽闻名。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实际上,万花谷的“联姻”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出了名的——他们所谓的“联姻”,就是把天赋低下的女弟子送去给谷中长老做炉鼎。

炉鼎。

这个词让温蘅上辈子听过一次,恶心了整整一辈子。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三天后。万花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周元宝的眼眶红了,“温师妹,你、你跑吧。我帮你打掩护,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

“不跑。”

周元宝愣住了。

温蘅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莫名地让周元宝打了个寒噤。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温师妹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笑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白兔,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现在这个笑,像一只在暗处蛰伏了太久的猫,终于亮出了爪子。

“温师妹?”

“周胖,”温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告诉大师兄,就说我在思过崖上‘灵脉暴动,昏厥不醒’。”

周元宝瞪大了眼睛:“灵脉暴动?可是你的灵脉——”

“我知道,我的灵脉跟死水一样,暴动不起来。”温蘅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他,“把这个掺在水里,给大师兄喝下去。他喝了之后会腹泻三天,没空管我的事。”

周元宝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灰色的粉末。他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泻叶散?你哪来的?”

“前几天在山上采的。”温蘅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实际上,这包泻叶散是她用沉渊花苞中残留的灵气催生的。以木灵气催生普通草药,将其药性浓缩百倍——这是上辈子沈渊教她的无数“歪门邪道”之一。

“可是,”周元宝犹豫了,“大师兄是筑基修士,普通泻药对他没用——”

“那不是普通泻药。”温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周元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温蘅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认识温蘅六年了。六年来,她一直都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负的废物小师妹。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好。”他把纸包贴身收好,站起来,“我去办。”

“等等。”温蘅叫住他,从食盒里拿了那碟腌萝卜,“这个我带走了。你做的腌萝卜最好吃。”

周元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使劲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你等着,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十碟!”

说完,他圆滚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山道上。

温蘅目送他离开,低头看着手里那碟腌萝卜,忽然轻声笑了笑。

“十碟?那得吃多久。”

她把腌萝卜放进食盒里收好,转身回到石洞中,盘腿坐下。

三天。

三天后万花谷的人就到了。她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离开合欢宗的办法。

或者——

找到让合欢宗不敢把她送走的理由。

温蘅闭上眼睛,五色灵气在丹田中加速流转。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直接将一缕灵气注入沉渊花苞。

黑色的花瓣再次绽放,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淌如血。暴烈的灵气灌入经脉,疼得她浑身颤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炼气九层。

一夜之间,她从炼气五层跃升至炼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代价是,她吐了一口血。

温蘅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掌心上那抹触目惊心的殷红,忽然笑了。

“衍,你欠我的。”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等我见到你,一定要你赔。”

她把沉渊花苞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洞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谷中的雾气正在消散。远处合欢宗的殿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金碧辉煌。

温蘅站在崖边,晨风掀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她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美得不似真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依然光滑白皙,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道疤还在。

藏在血肉深处,刻在灵魂深处,是她和衍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联系。

“三天,”她对着山谷轻声说,“够了。”

事实证明,温蘅高估了三天的时间。

不是因为修炼不够快——事实上,第二天夜里她就成功筑基了。筑基的那一刻,五色灵气在丹田中炸开又重组,形成一个比炼气期大十倍的漩涡,五种颜色的灵气交织旋转,美得像一个微型的星云。

筑基一层。虽然是筑基中最弱的层次,但放在合欢宗这种三流门派里,已经算得上中等水平了。

问题不出在修炼上,出在——

“温蘅!你给我出来!”

柳映寒的声音从思过崖下传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腹泻了三天的样子。

温蘅皱了皱眉。她给周元宝的泻叶散,剂量足够让一个筑基修士躺上五天了。柳映寒第三天就能爬起来,说明他的修为比她估计的要高。

失算了。

“大师兄,”温蘅探出头,脸上挂着怯怯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柳映寒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带着七八个师弟师妹,气势汹汹地冲上山崖,一把拽住温蘅的头发,把她从石洞里拖了出来。

“贱人!”他甩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山谷中回荡。

温蘅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没有反抗,甚至连躲都没躲。她只是低着头,让头发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在头发的阴影下,她的眼睛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师兄,”她声音发颤,“我、我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柳映寒冷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正是温蘅给周元宝的那个,“这是不是你给周胖的?你敢在思过崖上私炼丹药?你一个废物,哪来的丹方?哪来的药材?说!”

温蘅的心沉了一下。

周元宝出事了。

“周胖呢?”她问,声音忽然不抖了。

柳映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但很快,他的冷笑更深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刑堂关着呢。掌门说了,等万花谷的人到了,把他一并送过去——万花谷正好缺个试药的奴隶。”

温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试药奴隶。

比炉鼎还不如。炉鼎至少还有个人样,试药奴隶就是活体药靶,什么毒药都往身上灌,通常活不过三个月。

“大师兄,”温蘅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但表情却平静得诡异,“万花谷的人什么时候到?”

柳映寒被她这个表情弄得有些发毛,但很快把这股不适压了下去。一个废物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今天下午。”他得意洋洋地说,“识相的话,你就乖乖打扮打扮,别给合欢宗丢人。万花谷的赵长老说了,你要是伺候得好,合欢宗明年能多拿三成的灵石供奉。”

温蘅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好,”她说,“我打扮。”

柳映寒狐疑地看着她,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挥手,两个师弟上前架住温蘅的胳膊,把她拖下了思过崖。

温蘅任由他们拖着走,脚步踉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但在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微微侧头,朝树冠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冠上,一只灰色的松鼠正蹲在树枝上,抱着一个松果,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人类。

温蘅的目光与松鼠对视了一瞬。

松鼠忽然炸毛了,松果从爪子里滚落,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它看见了温蘅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锋利、冰冷、充满杀意,像一把从深渊中缓缓抽出的刀。

下午,万花谷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万花谷外务长老赵明远,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小而精明,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枣。

他身后跟着四个弟子,个个趾高气扬,目光在合欢宗的殿宇和弟子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合欢宗掌门花间亲自到山门前迎接,姿态殷勤得近乎谄媚。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宝蓝色的丝绸上绣着大朵的并蒂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风流几分。

“赵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花间拱手行礼,笑容满面。

赵明远敷衍地回了一礼,目光越过花间,在合欢宗弟子中扫了一圈:“花掌门,人呢?”

“在呢在呢。”花间回头喊了一声,“把温蘅带上来。”

人群分开,温蘅被两个女弟子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水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合欢花,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勒出一把细得惊人的腰肢。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挽了一个灵蛇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秾丽。

赵明远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欣赏,是评估——像在集市上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打量,估算着能卖出什么价钱。

“不错,”赵明远摸着山羊胡,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资质虽然差了些,但胜在容貌出众。我们谷主最喜欢这种……嗯,有特色的。”

他把“有特色”三个字咬得很重,身后的四个弟子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花间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赵长老满意就好。那今年的灵石供奉——”

“好说好说。”赵明远挥了挥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人我先带走了,灵石三日内送到。”

他说着,朝温蘅走去,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指甲发黄的手——朝温蘅的下巴伸去,似乎想捏起来仔细端详。

温蘅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明远的手距离她的下巴还有三寸的时候——

“且慢。”

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山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白衣青年。

他逆着午后的阳光,身形清瘦颀长,旧道袍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手腕。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衬得那张脸苍白而清冷。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未出鞘,但那股凛冽的剑意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花间的脸色也变了。

柳映寒的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云衡真君?”赵明远率先回过神来,干笑一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衍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人群最中央的温蘅身上。

温蘅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衍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极淡的颜色,像冬天的湖水,清透见底。但这一次,温蘅在那片湖水中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同情。

是愤怒。

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冷到骨子里的愤怒。

衍收回目光,看向赵明远。

“这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是我的。”

山门前死一般寂静。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衍身上那股金丹巅峰的威压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间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君,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温蘅是我合欢宗的弟子,之前长生殿说要接人,我们等了三天没等到,以为——”

“路上耽搁了。”衍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受了点伤,在山下养了几天。”

他说“受了点伤”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被蚊子咬了一口”。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旧道袍的袖口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颜色发黑。

那是一个人吐了血之后,用袖子擦嘴时留下的。

温蘅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瞳孔微缩。

“可是,”赵明远不甘心地开口,“云衡真君,这桩婚事是花掌门亲口答应的,我们万花谷——”

“婚事?”衍终于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谁答应谁嫁。这个人,不行。”

“凭什么?”赵明远恼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她不过是合欢宗一个废物弟子,又不是你们长生殿的人!云衡真君,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整座山门都暗了一暗。一道清冷的剑光冲天而起,将午后的阳光都劈成了两半。剑意凛冽如寒冬,带着一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场所有筑基以下的弟子都被压得跪了下去。

赵明远的脸白得像纸。他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比衍高了一个小境界,但在衍的剑意面前,他竟然生出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我再说一次。”衍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淡漠,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人,是我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谁动她,我杀谁。”

山门前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温蘅站在原地,水红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衍,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袖口上那片干涸的血迹,看着他握剑的手——那道从虎口斜劈到掌根的旧疤,在剑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六年了。

六年前,她站在魔尊沈渊身边,是修真界人人喊杀的魔女。六年后,她站在合欢宗的山门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但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这个人——

这个被她踢断过肋骨、被她一鞭贯穿手掌、被她用诛仙剑刺穿心口的这个人——

每一次,都挡在她面前。

衍收剑入鞘,剑光消散,午后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他转身,朝温蘅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雪松被碾碎后的气味,清苦,凛冽,隐隐约约带着一丝血腥气。

衍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掌心那道旧疤狰狞可怖。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微微张开,朝她摊开。

温蘅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走不走?”衍问。

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温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颜色极淡的眸子里,依然是一片平静的湖水。但在湖水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不是愧疚。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年的、令人心碎的疲惫。

温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六年前,仙魔大战的最后一天。她把诛仙剑刺入沈渊胸口的那一刻,沈渊笑着对她说:“阿月,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她没有去找他。

是衍找到了她。

温蘅低下头,看着衍摊开的那只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虽然瘦得硌人,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衍的手指微微合拢,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轻。轻得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走吧。”他说。

他牵着她转身,朝山门外走去。两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清瘦颀长,一个娇小单薄,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纠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山门前,合欢宗和万花谷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拦。

花间的脸色铁青,赵明远的脸色惨白,柳映寒的脸色灰败如土。

没有人注意到,衍牵着温蘅走过山门的时候,温蘅忽然微微侧头,朝柳映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持续了一瞬。

但在那一瞬间,柳映寒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他看见了温蘅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怯懦的、软弱的、任人欺负的。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冰冷、锋利、深不见底,像一把从刀鞘中缓缓抽出的刀,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

那双眼睛在说:我记住你了。

柳映寒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衍和温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山门前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温蘅跟着衍走下苍梧山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起了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山都染成了金红色。

衍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那道旧疤粗糙的触感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她的皮肤一直流进她的心里。

“云衡真君。”温蘅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这个人,是我的’。”

“嗯。”

“是什么意思?”

衍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字面意思。”他说。

温蘅:“……”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真君,”她说,“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山风吹过来,掀起他旧道袍的衣角,露出里面一截清瘦的腰线。他站在漫天晚霞中,逆着光,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不会误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是误会。”

温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衍回过头来。

晚霞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淡漠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但他的眼睛——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不是疲惫。

是温柔。

一种笨拙的、生硬的、几乎不会表达的、藏了整整六年的温柔。

“走了。”他转过头,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温蘅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分明。她的手很小,几乎被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衍。”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真君”,是“衍”。

衍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

“你受伤了。”

“小伤。”

“我看到你袖口上的血了。”

“……走路的时候磕到了。”

“磕到能吐血?”

“……”

“衍。”

“嗯。”

“谢谢你。”

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苍梧山的石阶上,两个影子渐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岁月浸染了太久的画。

画的名字叫重逢。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找了她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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