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一片粘稠温暖的光之海洋中缓缓浮起。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百合花纹帐顶，鼻尖萦绕着圣洁安宁的香气。
她呆呆地躺了几秒，昨晚那如同噩梦般的记忆碎片才猛地撞进脑海——女神雕像、纯白空间、慵懒又霸道的声音、归我了、金发、蓝眼、翅膀、衣服炸了……
“不……会吧……”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背后。
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带着某种额外知觉的“存在感”从肩胛骨附近传来。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首先看到的，是垂落在身侧、铺满了大半张床的、蓬松柔软的纯白色羽翅。在透过窗户的朦胧月光下，每一片羽毛都仿佛自带微光。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随着她的触碰，那一片羽毛和周围的一大片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直通神经末梢的酥麻感。
“呜……”她发出一声悲鸣，猛地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这不是梦！这该死的翅膀是真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新的、质地柔软洁白的睡裙，尺寸合身，大概是艾拉在她昏迷时给她换上的。睡裙下，是同样白皙得仿佛会发光的皮肤，纤细的手臂和小腿……
她掀开被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巨大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
她踉跄了一下，笨拙地试图控制这对新生的、过于庞大的器官，好不容易才勉强让它们乖顺地收拢在背后，但仍然沉甸甸地坠着，让她的重心都有些偏移。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色的长发像融化了的阳光，松散地披在肩头和白翼上。眼睛是清澈的天空蓝，里面写满了震惊、茫然和崩溃。脸蛋精致得像神殿壁画里走下来的小天使，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感——这和她之前黑发红眸时那种带着点神秘和叛逆的可爱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具冲击力的、圣洁无垢的美。
她尝试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但镜中的“天使”只是微微蹙眉，显得有点委屈。
她腿一软，直接以一个标准的鸭子坐姿势瘫坐在了地毯上。翅膀随之铺开，像两团巨大的、毛茸茸的云朵垫在身侧和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白软软的小手，又扭头看看那存在感极强的翅膀，再抬眼看看镜子里那个金光闪闪的自己……
“呜……哇啊啊啊——！！！”
积压了一整晚或许更久的委屈、愤怒、荒诞和崩溃，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防线。她把脸埋进膝盖和翅膀根部柔软的羽毛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和可怜。
“我的黑头发……我的红眼睛……我好不容易适应一点的瘦弱身体……都没了！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还长了这么两个碍事的东西！我怎么走路怎么出门怎么打架啊！那个混蛋女神！强买强卖！谁要你的赐福啊！我是魔王！魔王啊！黑暗的！混沌的！跟光明势不两立的！呜啊啊啊——！！”
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浸湿了睡裙和羽毛。什么魔王尊严，什么征服大业，在这一刻都被这离谱到极点的“神恩”砸得粉碎。
哭了不知道多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呜咽。她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蓝色的眼睛里还氤氲着水汽。
她吸了吸鼻子，用睡裙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哭……哭有什么用！”她对自己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努力挺直了小身板，翅膀也跟着抖了抖，“本王可是经历过毁灭与重生（虽然是被迫的）的存在！这点……这点小小的‘形态调整’算什么！”
她开始尝试接受现实：“金发就金发，蓝眼就蓝眼，翅膀……翅膀就当是多了一对外置器官！对，就是这样！” 典型的自我安慰式精神胜利法。
但更重要的是……
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将意识沉入体内，仔细感应。
先前被女神力量冲刷时，她感觉自己的黑暗力量仿佛被彻底净化驱散了，但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寻找……
在身体最深处，在那片新生的、浩瀚温暖的光明海洋底部，她感知到了一小团依旧顽固存在的、精纯的黑暗能量！它被光明的力量层层包裹、压制，如同被冰封的火焰，蛰伏在灵魂的角落，但确确实实还在！而且，似乎与她原本的魔王本源和母亲给予的混沌之力同源，只是性质更加内敛和……嗯，似乎被“过滤”掉了一些过于暴戾的部分？
她试着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动周围的光明之力，仅仅引导那一小团黑暗能量。
细微的、熟悉的麻痒感传来。
她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天使”形象，正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悄然改变。璀璨的金发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墨色，如同夜幕降临，重新变回她熟悉的乌黑。天空蓝的眼眸也被鲜红吞噬，变回鲜丽的红宝石色。背后那对巨大的纯白羽翼，颜色迅速黯淡、转化，羽毛的形状似乎也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丝暗影的质感，整体变成了深灰色、边缘泛着淡淡紫黑光泽的、更像是堕落天使或暗影生物的翅膀！身上的白色睡裙，也被涌出的黑暗能量重新编织，化作了她最初那套哥特风黑色长裙的样式。
茉看着镜中重新变回黑暗系画风的自己，尤其是那对虽然颜色变了但尺寸依旧夸张的翅膀，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
“哈哈！还在！本王的黑暗之力还在！还能变回来！” 她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巨大的黑翼也跟着兴奋地扑扇了一下，带起一阵强风，把桌上的花瓶都吹歪了。
但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疑惑。为什么光明女神如此强大的赐福，没有彻底净化掉她的黑暗本源？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但觉得有趣懒得管？或者……这赐福本身就有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声，是艾拉！
茉心里一惊，来不及思考更多，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逆转了黑暗能量的运转，同时努力想象着刚才那种浑身暖洋洋、充满光明力量的感觉。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金色重新攀上发梢，眼眸染回湛蓝，翅膀也变回了蓬松的纯白，黑色的哥特裙摆消散，重新露出底下那件白色的睡裙——只是睡裙的背部，被重新出现的巨大白翼理所当然地撑开，显得有些紧绷和滑稽。
几乎就在她完成切换、变回金光闪闪白翼天使形态的瞬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艾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牛奶、香气四溢的肉粥和小点心。她看到坐在镜子前地毯上、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还微微泛红、白色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的小家伙，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容。
“醒了呀？”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茉的金发，又用指尖拂去她睫毛上残留的一点湿意，“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怀，但魔王茉却感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当艾拉的手指碰到她翅膀根部时，那种过电般的敏感让她差点又跳起来。
“……没、没事。”她低下头，小声回答，不敢看艾拉的眼睛。
“没事就好。”艾拉似乎没太在意她的别扭，笑着牵起她的手，“来，已经是晚上了哦，你睡了快一整天了，肯定饿了吧？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容易消化的晚餐。”她拉着茉来到小桌旁坐下，将温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又舀起一勺肉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啊——”茉：“……”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看艾拉充满期待和温柔的眼睛，内心挣扎了一秒。为了不暴露！为了活下去！为了……这碗看起来很好吃的肉粥！
她张开小嘴，接受了投喂。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鲜美的味道让她空虚的胃发出满足的叹息。艾拉似乎很享受喂食的过程，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时不时用手帕擦擦她的嘴角。
茉一边咀嚼，一边感受着背后沉甸甸的、不受控制的翅膀，和体内那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共存的光明与黑暗力量，脑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混沌。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