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无形的“稳定”之力如同最柔韧的枷锁，将茉牢牢锚定在了这个形态里。无论她如何尝试沟通吊坠，调动力量，甚至偷偷躲进盥洗室对着镜子龇牙咧嘴试图“手动变形”，都无济于事。一天下来，那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她，连带着让她整个人都蔫了。
平时那个虽然麻烦但至少精力旺盛、时不时就要顶嘴或者搞点小动作的“臭小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跟屁虫。
薇奥拉去实验室，她就默默跟在后面，黑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小脑袋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地上能开出花来。
薇奥拉整理材料，她就蹲在角落，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暗红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空洞。薇奥拉跟其他导师讨论问题，她就远远站着，像一尊精致却失魂落魄的黑暗系洋娃娃，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偶尔被问到，也只是用鼻音发出一个模糊的“嗯”或“哦”，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连午餐时，面对平时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和香煎鱼排，她也只是机械地小口吃着，味同嚼蜡，甚至没注意到汤沾到了嘴角。
薇奥拉起初还觉得有趣，但看着这小家伙从早上蔫到下午，那份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感逐渐被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担忧和……一点点愧疚取代。
是不是……玩过头了？ 她看着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的小小身影，心里那点促狭慢慢淡去。这小鬼虽然麻烦，但平时那股别扭的生气劲儿，总比现在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强。
傍晚时分，夕阳给学院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色。薇奥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返回住处。魔王茉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仿佛一条被无形绳索牵着的小尾巴。
薇奥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砰。”
专心致志盯着地面、沉浸在自己“变不回去怎么办”、“本王威严扫地”、“会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等悲观思绪中的魔王茉，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在了薇奥拉身上。额头撞到对方柔软的小腹（薇奥拉身高比她高不少），不疼，但吓了她一跳。
“呜！”她捂着额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起暗红色的眼眸，里面还残留着懵懂和一丝被惊扰的不快，“你……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薇奥拉低头看着她，巨大的魔女帽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浅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方有些狼狈又茫然的小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魔王茉光洁的额头。
“在看某个丢了魂似的小可爱啊。”薇奥拉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柔和，“一整天都耷拉着脑袋，翅膀也打结了似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好好吃。怎么，天塌下来了？还是我的炼金屋太无聊，把某位‘伟大’的存在给闷坏了？”
“谁、谁失落了！”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小脸微微涨红，别过头去，“本王只是……只是在思考重要的战略问题！还有，不许叫我小可爱！”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一些，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下意识揪住裙摆的小手，彻底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哦？战略问题啊……”薇奥拉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忽然弯下腰，凑到魔王茉耳边，银白色的长发滑落肩头，带来淡淡的草药香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思考战略问题的‘伟大存在’，要不要先补充点能量？比如……东街那家‘星光糖霜’今天有限量供应的双层莓果巧克力爆浆熔岩蛋糕？听说晚了可就抢不到了哦。”
茉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双层莓果巧克力爆浆熔岩蛋糕……限量供应…… 这几个关键词像带着钩子，瞬间把她从低落的情绪泥潭里往外拽了拽。
她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甚至刻意让眼神显得更加淡漠，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夜空中骤然掠过的一颗小流星，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哼。”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扭开小脸，却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本王……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好了。”
那副明明心动得要死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小模样，看得薇奥拉心里那点剩余的促狭彻底消散，只剩下哭笑不得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那就勉为其难地跟我走吧，伟大的战略家。”薇奥拉直起身，很自然地牵起茉的小手，朝着学院外的商业街走去。
星光糖霜是学院附近最有名的甜品店，以其创意十足、味道绝佳且常常限量的甜品闻名，深受学生和讲师的喜爱。此刻正值傍晚，店里人不少，浓郁的甜香和各种魔法保温装置散发出的暖光，交织出温馨诱人的氛围。
当薇奥拉牵着穿着哥特黑裙、背后收拢着小翅膀、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的黑发萝莉走进店里时，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茉那副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着一丝好奇、四处打量的样子，更是萌倒了一片顾客。
薇奥拉轻车熟路地找到位置，点了那份传说中的限量蛋糕，又给茉点了杯热可可，自己则要了杯清茶。
当那个装在精致白瓷盘里、散发着诱人香气、表面淋着深红色莓果酱、还用金箔点缀着的双层巧克力蛋糕被端上来时，茉的眼睛几乎黏在了上面。
薇奥拉将小银勺递给她。魔王茉犹豫了一下，接过勺子，小心地挖下一角。
松软湿润的巧克力蛋糕胚，中间是浓郁丝滑的巧克力熔岩，混合着酸甜的莓果酱，在口中瞬间爆开。极致的甜与微妙的酸完美平衡，巧克力的醇厚与莓果的清新交织，带来无与伦比的味觉享受。
茉的动作顿住了。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惊喜和满足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又带着迫不及待地，挖了第二勺，第三勺……很快，那份不小的蛋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她吃得很专注，小口小口，但速度不慢。偶尔有熔岩酱沾到嘴角，她会伸出粉嫩的小舌头灵巧地舔掉。暗红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黑暗系气场，在甜品的威力下土崩瓦解，只剩下纯粹的、沉浸在美味中的幸福感。
薇奥拉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吃得忘我的小家伙。看着她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看着她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看着她因为美味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属于孩童般的纯然快乐。
果然……还是个贪吃的小鬼。 薇奥拉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用一份限量蛋糕就能哄好，单纯得让人想笑，却又……有点可爱。
等到茉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甚至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盘子时，才发现薇奥拉一直没动她那块蛋糕，而是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茉小脸一红，迅速坐直身体，试图重新板起脸，但嘴角残留的一点巧克力酱和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餍足光芒，让她的“威严”毫无说服力。
“看、看什么看！”她色厉内荏地说，“不过是凡俗的甜点罢了，勉强……尚可入口！”
“是是是，‘尚可入口’。”薇奥拉从善如流地点头，抽出一张餐巾纸，很自然地伸手过去，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巧克力酱，“那，‘尚可入口’的‘伟大存在’，心情好点了吗？”
指尖温热的触感让茉微微一颤，她看着薇奥拉近在咫尺的、带着揶揄笑意的浅紫色眼眸，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关心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涌了上来，冲淡了因为“变不回去”而产生的失落和恐慌。
她别开视线，小声地、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薇奥拉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轻松和愉悦的笑容。她收回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将银发与黑发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甜品店里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氛围。
算了，能量稳定器……明天就关掉吧。 薇奥拉看着对面那个虽然还抿着嘴、但眼角眉梢已经重新有了生气的小萝莉，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毕竟，一个活蹦乱跳、会闹别扭会贪吃的“臭小鬼”，总比一个蔫了吧唧的“小可爱”有趣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