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牧原悠人。
今年二十五岁。
换成往常,这个点我应该还钉在城郊那家零件厂的流水线上。手一遍遍重复同个动作,耳朵里全让机器声塞满,熬够十二个小时,再拖着腿回去睡。
车间的灯常年亮着,白天黑夜没多大差别。窗外倒也有天,只给对面厂房挡掉大半,剩下窄窄一条。偶尔抬头瞄一眼,那点光晃的眼睛发酸,随后还得低头,接着干活。
一天接一天。
一年接一年。
零件从我手边过去,几万,几十万,数都数不清。我不知道它们最终会装进什么机器,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我只知道动作得快,数量得够,时间得久。快了有人盯,慢了有人扣钱。
那些零件,不知道自己该卡进哪个位置。
我也一样。
可今天不同。
我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没什么突发意外,也没谁突然给了我一击。身体早就在提醒我。夜里停不下来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轻的体重,还有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那股疼跟了我两年。
起初还隔三差五冒一下,后来天天有,再后来,醒着睡着都甩不掉。有时像骨头里埋了东西,在里面一点点啃。有时全身都在拉扯,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我试过硬扛。
也试过装没事。
没用。
疼这种东西,你越压,它越要往上翻。
我没去医院。
去不起。
挂个号,就够我吃上一天。再往后检查、拿药、住院,哪个都能把人榨干。厂里有人聊过,疼成我这样,八成不止一种毛病。真要查,一项接一项,工钱得往里砸好几年。到头来能不能保住命,还两说。
就算保住了又能怎样?
照样回厂里站着。
照样干那堆没人关心去向的零件。
照样听机器响到头发麻。
那种日子,想一想都累。
今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不去医院。
也不找人说心里话。
我根本找不到那样的人。
我只做了一件事。
没去上工。
我拖着这副快散架的身子,离开了那座城。
一路走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转了多少趟车,踩过多少条路。每往前挪一步,骨头里的疼就提醒我一回。
时间不多了。
可我还在往前走。
直到空气里钻进一股味道。
泥土的味道。
草木的味道。
跟城里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我回来了。
这片林子,我小时候来过。后来让人送去城里做工,就再没回来。可我一直记得这里。那会儿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后来工厂越修越远,城也越扩越大,林子一点点给吃掉,只剩这一片还留着。
我踩着落叶,慢慢往里走。
脚底沙沙作响。
秋天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很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晃的人眼前发花。
越往里,树越稀。
前面渐渐空了出来。
一片田野露在眼前。
刚收过的田野,只剩一排排稻茬,金黄,整齐,一路铺到远处。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钻过稻茬时会带起细细的声响。
我穿过田野,走到尽头。
前面有一片湖。
湖面很静,天和远处的山林全倒在里面。几只水鸟贴着岸边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甩甩羽毛。风一吹,水面起了细纹,慢慢荡到脚边。
我走到湖边那棵老树下,扶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
腿已经撑不住了。
这一趟走下来,比我原先想的还费劲。中途歇了很多回。每回坐下,我都觉得自己多半起不来了。可最后,我还撑着站了起来。
我靠着树,看向湖面。
真好。
有些地方,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停下来认真看一眼。
他们总在赶路。
总在算账。
总在追着什么东西跑。
他们大概不会明白,秋天的风能舒服到这种地步,也不会明白,坐在湖边发会儿呆,什么都不想,心里反倒松快。
风从湖上带来一点湿气,也卷着田野里的味道。头顶的叶子轻轻响着,偶尔有几片掉下来,落进水里,慢慢飘远。
四季里,我最喜欢秋天。
不冷,不热。
万物开始往下落,可那种下落很安静,也很体面。
能在这种地方把命交出去,比留在那个轰鸣的厂房里强太多了。
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自己也说不太清。
大概从小我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觉得有趣的事,我提不起劲。别人转头就忘的事,我却能在心里堵上很久。
小时候听大人说话,我总能听出话外那层东西。谁家添了孩子,嘴上都说好,可眼里算的多半都和往后有关。谁家老人没了,前脚还在哭,后脚已经有人惦记着该怎么分东西。
年纪小的时候看不懂。
长大以后看懂了,心里就只剩下空。
我知道。
这世上比我更苦的人有很多。
也有人连我这种日子都轮不到,活着全靠熬。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可我还……
我总跟人处不到一块去。
不是我没试过。
起初还会逼自己凑进去,后来散了几回,也就懒得折腾了。
亲人?
早就没了。
或者说,留没留下,对我没多少区别。
至于别的东西……
从来没轮到过我。
一次都没有。
说到底,我和这个世界总隔着一层。
像多出来的那个人。
所以走到这个结局,我认了。
怪不了谁。
又一阵疼翻了上来。
比前面每一回都狠。
我咬紧牙,手死死抓住树根,指甲几乎要抠进树皮里。喉咙发紧,胸口也开始堵,连呼吸都变的吃力。
可疼不会因为你忍着就轻一点。
我抬着眼,看向湖面。
水鸟还在。
风还在。
天光也还在。
只有我的力气,一点点往外漏。
刚才那种撕扯的劲头慢慢退了,接着又换成另一种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又沉的厉害,连手脚在哪都快分不清。
我闭上眼。
湖水的气味还在。
泥土的气味还在。
风吹过田野的声音也还在。
够了。
就到这里吧。
……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黑里。
没有天。
没有地。
周围空空荡荡,只剩我自己悬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
半透明。
淡的快要散开。
看来,真走完了。
“你还想继续活吗?”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耳边,也贴着脑子里。
我怔了一下。
很快,脸上的表情又淡了回去。
“不想。”
我开口,嗓音很平。
“没什么意思。”
“能说说缘由吗?”
那道声音没有逼我,只轻轻追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张口。
“那个世界太无聊了。”
“我做的事,没人懂。想说的话,也没人听。”
“活着和死掉,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那若我说,我给你的,不会再有那一切呢?”
我抬起头。
“你说的另一个地方,什么样?”
“也许会更接近你想要的日子。”
我听完,扯了下嘴角。
“听着挺像骗术。”
“有麻烦。”
那声音倒也干脆。
“不过,你想要的东西,那里大多都能给你。”
说到这,它停了一下。
“你就一点遗憾都没有?”
遗憾?
当然有。
很多。
没做成的事。
没说出口的话。
没见过的风景。
还有那些我一直没碰到过的东西。
它们摸不着,可它们一直卡在心里。
另外,还有个念头,到死也没断。
我想有人懂我。
哪怕只有一个。
“你一直想要力量。”
那道声音继续往下说。
“你受够了被人摆布。”
“你也一直盼着,有人能听懂你心里那点东西。”
每一句都往我心口上压。
我安静了片刻,才问:
“代价呢?”
“去处理那个世界将来会碰上的危机。”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我想了一会儿。
“行。”
“我答应。”
话到这里,我又补了一句。
“但我得带着现在的记忆过去。”
“可以。”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力量包了上来。
那种感觉说不清,不疼,也不轻松,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往我身上刻。皮肉没有裂开,可每一寸都能察觉到变化。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
我的身体早已淡成了影子。
周围仍旧只有黑。
无边无际。
“在离开前,你还得和我完成契约。”
那股力量继续往我体内钻。
一寸一寸。
安静,又强硬。
过了一阵,那道声音再度传来。
“契约已成。”
“现在,我送你离开。”
下一刻,有东西拽住了我。
整个人一下失重,朝某个方向急冲出去。速度快的离谱,周围的黑也跟着翻卷起来。无数光影从眼前掠过去,快到我连看都看不清。
太快了。
意识开始发沉。
快失去知觉前,我听见那道声音又说了最后一句。
“去吧。”
我闭上眼。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终于能放手的轻松。
前面那个世界会怎样,我不知道。
可我愿意去看一眼。
哪怕只换来一点点不同。
哪怕只换来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随后,一切彻底暗了下去。
我朝着未知坠去。
朝着另一颗蓝色星球坠去。
那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也有很多早已埋下的痕迹。
星域深处,悬着一把孤零零的剑。
浮岛之上,九道微光还在沉睡。
瀑布边,有个披灰斗篷的人站在风里,长发被吹起。
还有个女孩,正走在某条无人知晓的路上,脚步没停,背后留下一串没人看见的印子。
而我闭着眼,任由那股力量带着我往前。
去那个也许能容下我的地方。
去那个即将拉开帷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