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牧原悠人。
今年二十五岁。
换成平时,这个点我应该还在城郊那家零件厂里站着,手上重复同一个动作,耳边全是机器声,熬够十二个小时,再拖着腿回去。
我住的地方离厂子不远,一间很小的出租屋。放张床,再摆张桌子,基本就满了。窗户朝后巷,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屋里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个锅,一个杯子,安静得很。
我在那儿住了几年。
也没什么不好。关上门,就是我一个人。
厂里的灯总是亮着,亮久了,白天黑夜也没什么差别。窗外不是没有天,只是让对面的厂房挡掉大半,只剩窄窄一道白。偶尔抬头看一眼,晃得眼睛发酸,低头还是得接着干。
日子就这么过。
今天和昨天差不多,今年和去年也差不多。
零件一批批从我手边过去,数不清。我不知道它们最后会装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轮到我这里,只剩一个要求,快一点,别停。
有时候我会多看两眼。
挺怪的。
那些东西做出来以后,总归有个地方能卡进去。
我倒不像。
不过今天不一样。
我快到头了。
不是什么突然出的事。身体早就在提醒我。夜里停不下来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轻的体重,还有从骨头里翻上来的疼。
那疼跟了我两年。
一开始只是偶尔发作,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后来越来越勤,白天有,夜里也有,再后来,连睡着的时候都不消停。有时像骨头里卡着什么,来回磨,有时又像全身都被拽着,连气都不敢多喘。
我没去医院。
去不起。
挂号要钱,检查要钱,拿药要钱,住院更不用说。真要查出来,十有八九也不是小病。工钱砸进去,未必有用。
就算真治了,命保住了,然后呢。
还是回厂里。
还是站回那条线前面。
想到这儿,我连医院门口都懒得去。
今天早上,我没去上工。
也没给谁留话。
车间少我一个,机器照样响。工位空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补上。至于我那间出租屋,门一关,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几天没回去。
出门前,我把门锁上了。
钥匙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揣进了口袋。明明已经用不上了,还是顺手带走了。
桌上还剩一些食材。
水壶里有昨天烧的水。
我看了一眼,没动,转身就走。
一路走了很久。
坐了几趟车,又走了很长的路。每往前一步,骨头里的疼就翻一下,像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还是往前走。
走到后来,空气里慢慢有了别的味道。
泥土的味道。
草木的味道。
和城里完全不一样。
我抬头认了认路,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我回来了。
这片地方,我小时候来过。后来被人送去城里做工,就再没回来。很多年过去,别的东西记不清了,这儿倒还留着个影子。
我踩着落叶往里走。
脚底发出轻响。
秋天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点软。风从林子里穿过去的时候,树叶会跟着响几下,不吵,听久了还挺安静。
越往里,树越稀。
再往前,眼前就空了。
一片田野露出来。
刚收过的田地还留着一排排稻茬,金黄,整齐,一路铺到远处。再过去,就是湖。
湖面很静,天和远处的山林都倒在里面。风吹过去,水面起了层细纹,慢慢荡开。岸边有几只水鸟,时不时低头啄进水里,又抬起来甩甩羽毛。
我走到湖边那棵老树下,扶着树干坐下来。
这一路比我想的还累。
中途歇过几次。每次坐下去,我都觉得这回大概起不来了。结果歇够了,还是会慢慢撑起来,继续往前。
现在总算不用走了。
我靠着树,看着湖面,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风从湖上带来一点湿气,又卷着田野里的味道。头顶的叶子偶尔响几下,有几片掉进水里,漂着漂着,就远了。
四季里,我最喜欢秋天。
不冷,不热。
东西都在往下落,可落得安静,不难看。
要是非得挑个地方把命交出去,能在这儿,总比留在厂里对着那片白灯强。
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有点怪。
活着的时候没挑过什么,到头来,倒是给自己挑了个死的地方。
也算难得。
我坐在那里,看着湖面,脑子里断断续续想起一些事。
想工厂。
想小时候。
想那间小出租屋。
有时候下夜班回去,屋里黑着,我拿钥匙开门,门一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桌上放着没洗的碗,床边搭着衣服,墙角的旧椅子掉了漆。
灯一亮,什么都没变。
我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发会儿呆。
也没想什么。
就是觉得,人活成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从小就不太合群。
别人觉得热闹的东西,我看着累。别人听过就算了的话,我会记很久。有些事搁在别人身上,转头就过去了,搁在我这儿,过了很久还堵着。
不是没试过跟人处。
起先也会跟着他们一起说话,别人聊什么,我就在旁边听。可听着听着就发现,大多时候我插不上,也懒得插。
后来也就不往前凑了。
反正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差别。
亲人早没了。
别的东西,也一直没轮到过我。
真要说有多恨,倒也没有。
只是空。
像和这个世界总隔着一点。别人说话,过日子,往前走,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却老像多出来的那个。
想到这儿,我没再往下想。
都到这时候了,再翻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又一阵疼翻上来。
比前面哪一回都重。
我咬着牙,手抓住树根,指节绷得发麻。胸口像堵住了,气也喘不上来,眼前的景跟着发晃。
疼起来的时候,人其实顾不上想太多。
什么工厂,什么过去,都得往后让。
只剩下疼。
我抬着眼,还是去看湖面。
水鸟还在。
风还在。
天光也还在。
只有我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往外漏。
刚才那股撕扯过去以后,整个人又换了种感觉。轻飘飘的,又沉得厉害,连手脚在哪儿都快分不清。
我闭上眼。
湖水的气味还在。
泥土的气味还在。
风吹过田野的声音,也还在。
够了。
就到这儿吧。
……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片黑里。
没有天,也没有地。
周围空空荡荡,只剩我自己悬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淡得快散了。
看来是真死了。
“你还想继续活吗?”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贴在耳边,也像直接落进脑子里。
我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想。”
“没什么意思。”
那声音停了停,又问:
“能说说缘由吗?”
我没立刻回答。
都死了,再回头问这个,听着有点怪。
可它既然问了,我还是想了想。
“那个世界太无聊了。”
“我做的事,没人懂。想说的话,也没人听。”
“活着和死了,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四周安静了一阵。
那声音又响起来。
“若我说,我能给你另一个地方呢?”
我抬起头。
“什么样的地方?”
“也许会更接近你想要的日子。”
我听完,说了句:
“听着挺像骗术。”
那声音没生气。
“会有麻烦。”
“不过,你想要的东西,那里大多都能给你。”
想要的东西。
这话听着也挺空。
钱,我没多想过。命,刚刚才丢。可真要说一点遗憾都没有,也不至于。
总有些没见过的地方。
没做过的事。
还有个念头,到死都没散。
我想有人能理解我。
哪怕只有一个。
“你一直想要力量。”那声音继续道,“你厌倦被人摆布。你也一直在等,有人能听懂你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我听着,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
“代价呢?”
“去处理那个世界将来会碰上的危机。”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我安静了片刻。
都已经死了,再谈代价,听着有点怪。真要算,我也没剩下什么可拿去换的。
“那就这样吧。”
“我去。”
说完,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淡得快看不清了。
“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说。”
“别把我的记忆拿走。”
四周静了一下。
“你想保留前世的记忆?”
“嗯。”
我看着那只快散掉的手。
“别的都算了,这些得跟着我。要是什么都没了,那过去这一遭,也太白费了。”
那道声音没拖太久。
“可以。”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力量包了上来。
先是冷。
不是湖边那种风吹过来的冷,也不是病里那种空下去的冷。它贴着我这副快散掉的身体,一寸寸压进来,不吵,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说不上疼。
可也不轻松。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身上,往里写,写完一处,又往更深的地方压下去。
“在离开前,你还得与我完成契约。”
我没出声。
那股力量继续往里落,慢慢铺开,最后连意识都跟着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契约已成。”
“现在,我送你离开。”
下一刻,有东西猛地拽住了我。
整个人一下失重,朝前冲了出去。
太快了。
周围的黑被扯开,翻得乱七八糟,像有无数东西从眼前擦过去。我什么都抓不住,也看不清,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着我往前。
快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见它又说了一句。
“去吧。”
我闭上眼。
没有害怕,也谈不上期待。
只是压在身上的那些东西,好像终于松开了些。
前面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不过,去看一眼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真能有点不一样呢。
哪怕只有一点。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我像是看见了些碎掉的画面。
很远的地方,有冷光悬着。
像一把剑。
再远些,几团微弱的光沉在黑里,安安静静,没有醒。
风里像是站着个人。
再往后,好像还有一道影子,一直在往前走,脚步没停。
我来不及再看。
那点最后的清醒也散了。
身子还在往下坠。
往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