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人从星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草地上,先低头看了眼腰间。星剑还挂在那里,剑身里的星空慢慢流动,和星域里看见的没有差别。
他抬手碰了碰剑柄。
凉的。
“别站着发愣。”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往前走。”
悠人抬起头。
四周的树,远处的山,头顶陌生的星空,都还在。和进去前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脚下这片地面,似乎没那么陌生了。
“往哪边?”
“随你。”阿尔撒斯回的很干脆,“这半边星球,都是我的地方。”
悠人听完,随便挑了个方向,迈步往前。
他走了很久。
到底走了一个小时,还是更久,他自己也说不准。头顶没有太阳,只有那片一直亮着的星空。草地一片接着一片,偶尔能看见几丛没见过的花,花瓣透明,在星光底下泛着冷光。
悠人边走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皮肤还是凉的。
没有温度。
可摸上去又是真实的,能按到,能感觉到,和从前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阿尔撒斯之前说过的话。
没有心跳。
没有体温。
不会饿。
可会疼,会冷,也会热。
会疼。
这一点,他还没真正试过。
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一团亮光闯进视野。
比周围的星光亮不少。
悠人眯了下眼,停住脚步,盯着远处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座浮在半空的岛。
岛上跳着红光,隐隐还能看见火焰在翻。
“那是浮岛?”
“嗯。”阿尔撒斯应了一声。
“上面住着谁?”
“炽。”
“炽是谁?”
“火元素。”
悠人又看了几眼,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认清了一个现实。
他不会飞。
“我能上去吗?”
“现在不行。”
“以后呢?”
“等你学会力域。”
悠人皱了下眉:“力域又是什么?”
“以后教你。”
阿尔撒斯说完就没再多解释。
悠人也没追问,打算继续赶路。可他刚迈出去一步,动作就停住了。
那座浮岛,好像离他更近了点。
他盯着那边看了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看错。
真的在往这边飘。
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阿尔撒斯。”悠人的声音压低了点,“它在动。”
“嗯。”
“这正常吗?”
剑里的星光暗了暗。
“不算正常。”
悠人后背一紧。
下一秒,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浮岛那边传过来,隔着很远,听不清内容。轻轻的,断断续续,像低声说话,也像有人在睡梦里换气。
可就是这么点动静,硬是让他头皮都麻了一下。
身体先有了反应。
警觉一下子全提起来了。
“她醒了?”
“没有。”阿尔撒斯的声音沉了下来,“离远点。现在就走。”
悠人没废话,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去两步,他就发现不对劲。
脚不听使唤。
他明明想往后跑,身体却在朝浮岛的方向冲。
“怎么回事?!”
“她在看你。”
“什么玩意?她不是没醒吗!”
“睡着的时候也会有本能。”阿尔撒斯语速快了点,“她察觉到你了。”
悠人头都大了:“那我现在怎么办?!”
“跑。”
“我他妈就在跑!”
“再快点。”
悠人咬着牙,硬拧着身体往后撤,腿上的力气全使出来了。可浮岛还在逼近,温度也越来越高。
那股热一下压过来。
不是什么暖意。
是烫。
干脆直接。
他连呼吸都觉得发涩,皮肤开始发紧,连衣服都被热气烘的发烫。脚下的草先黄,再卷,然后一下子烧起来。
火苗贴着地皮窜过去,转眼就舔上了他的裤腿。
“阿尔撒斯!”
“别停!”
悠人骂都顾不上骂,死命往前冲。
那几秒拖的很长。
等脚终于能由自己控制的时候,他想都没想,立刻调头,朝相反方向狂奔。后面的热浪一路追,追的他后背发麻,直到他一头扎进前方的森林,温度才在林子边缘停下来。
他脚下一绊,直接摔了出去。
地上的枯叶和泥土全蹭上了衣服。
他翻滚两圈,后背重重撞上一棵树,才算停住。
疼。
这回是真疼。
悠人低头去看手臂。
一大片发红。
那不是普通烫伤后的红,红色下面,还裂出了几道细纹。纹路很浅,却很清楚,像身体表面曾经裂开过。
他盯着那几道纹路,眼睛都没挪开。
然后亲眼看见那几道裂纹慢慢淡下去,边缘一点点合拢。
“刚才裂开了?”
“嗯。”
“这也算正常?”
“正常。”阿尔撒斯答的很平静,“你受伤之后就会这样。只要核心没碎,过一会儿自己能长回来。”
悠人还盯着手臂。
那些纹路恢复的很快,已经快看不见了。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核心碎了呢?”
林子里有风。
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
阿尔撒斯没接这句话。
悠人等了几秒,也没等到下文。
他靠着树,低头坐了会儿,明明不需要喘气,还是本能的重重吐了几口气,想让自己缓一缓。等脑子稍微清醒点,他才扭头往后看。
那座浮岛停在远处。
没再继续靠近。
红光比刚才还亮了些,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她刚才到底算什么情况?”
“没醒。”阿尔撒斯说,“只是睡着时的本能反应。你离她太近了。”
悠人差点气笑:“我在地上,她在天上,这也叫近?”
“你踩进了她的领地。”阿尔撒斯说道,“对她来说,够了。”
悠人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伤已经没了。
可刚才那种被追着烧的感觉还卡在身上,怎么都散不掉。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会疼。
而且疼的很真实。
“这就是你说的会疼?”
“嗯。”阿尔撒斯回他,“现在记住了吧?”
悠人没吭声。
他坐了一阵,抬头打量四周。
这片森林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感觉。树很高,枝叶很密,整片林子都透着一股安静。星光落下来,被枝叶切的零零碎碎,地上到处都是斑驳的光。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木的森林。”
“她也在睡?”
“嗯。”
悠人偏头看着林子深处:“也会追人?”
“不会。”阿尔撒斯回的很快,“她没那么冲。”
悠人听完,才撑着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脚往林子里走。
林中很静。
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踩着落叶往前走,走了不短一段,才在一棵巨树前停下。
那棵树高的离谱。
树干粗的吓人,站近了看,光树身就占满了视线。树皮表面有一层浅光,在慢慢流动,安静的很。
悠人走过去,伸手按上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那一刻,他怔了一下。
没有声音。
也没有画面。
可掌心确实传来了一点温度。
很轻。
很柔和。
那股温度顺着掌心慢慢渗进来,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安静下来。和刚才那种烧人的热完全是两回事。
“她在看我?”
“说不准。”阿尔撒斯道,“不过,她应该知道你来了。”
悠人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那一夜,悠人坐在森林边上,没有再乱跑。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片大地上,不止一座浮岛。更远的地方,还有别的光。银白的,沧蓝的,昏暗的,明亮的,有些悬在高空,有些藏在阴影后面,看不真切。
可他的目光还是一次次落回那团红光上。
炽的浮岛停在远处。
这回没再动。
“阿尔撒斯。”
“嗯。”
“我刚才是不是挺蠢的?”
剑里的星光停了停。
“嗯。”
悠人额角一跳:“你回的还真直接。”
“实话。”
“……”
悠人扯了下嘴,没脾气了。
过了会儿,阿尔撒斯又补了一句:“不过,第一次都差不多。没谁一上来就懂规矩。”
悠人侧头看了眼星剑:“你第一次也这样?”
“比你还惨。”
“你也被她追过?”
“嗯。”
“追了多久?”
“三天。”
悠人一愣,随后转头盯着剑:“你认真的?”
“嗯。”
“后来呢?”
阿尔撒斯声音里多了点笑意:“后来她醒了。”
“然后?”
“骂了我三天。”
悠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意不大,却把刚才那股憋闷冲散了些。
他沉默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心跳。
没有温度。
可他还会疼,会狼狈,会被追着满地跑。
这地方比他想的危险。
也比他想的真实。
“阿尔撒斯。”
“说。”
“你之前讲过,要是我愿意,可以进你那个空间里待着。”
“对。”
“里面时间比外面慢?”
“慢一百倍。里面过一百年,外面才一年。”
悠人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半晌才抬头。
“我想进去。”
阿尔撒斯没说话。
悠人继续道:“我不知道要学多久,也不知道最后能学成什么样。但我至少不想下次再碰上这种事的时候,只会撒腿跑。”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空气就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后面,是那片他已经熟悉起来的星空。
悠人站起身,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炽的浮岛还悬在夜空里,红光一下一下的跳。
更远的地方,也有别的存在安静待着。
凝的浮岛泛着寒光。
木的森林立在黑暗里。
还有霆的云层,沧的水流,风游走过的轨迹,土沉在大地深处,曜落下来的光,冥藏在边缘的暗处。
她们都在。
整片大地都在沉睡。
也都在看着。
“走吧。”阿尔撒斯开口。
悠人点了下头,抬脚走进裂缝。
身后,裂缝慢慢合上。
外面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星系边缘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它盯着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
那个气息不见了。
它等了一阵。
没有回来。
又等了一阵。
还是没有。
黑暗里,低低响起一声笑。
“躲起来了?”
它一点都不着急。
时间这种东西,它从来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