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点光收拢,四周彻底空了下来。
悠人站在虚空里,脚下没有地,头顶也没有天。周围飘着一块块碎片,大大小小,安安静静的悬在那里。更远的地方,九道光若隐若现,隔着很远,仍能看见颜色。
他站了片刻,抬手按了按胸口。
明明不用呼吸,他还是习惯性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定定神。
“准备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悠人应了一声。
“先练控核。”
“行。”
“练多久?”
阿尔撒斯很随意的回了句。
“先来五十年。”
悠人眼皮一跳,整个人都愣了。
五十年?
他以前在工厂上班,一天十二个小时站流水线,站到后腰发酸,腿肚子发硬,都觉得那一天长的过分。如今阿尔撒斯开口就是五十年,听着跟随口说先热个身没区别。
“五十年?”
阿尔撒斯笑了。
“嫌短?那给你加到一百年。”
悠人立刻摆手。
“不用,五十年挺好,五十年很合适。”
剑里传来一声低笑。
“放心,外面只过半年。你在这里耗五十年,出去也还是现在这副样子。”
悠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十年。
这个数砸下来,脑子里都空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才重新抬头。
“怎么练?”
“你体内那个核,现在还不服你。先让它认主。”
“具体点。”
“你问我?”
悠人转头看向手里的剑。
“你不是师父吗?”
“我是师父。”
阿尔撒斯顿了顿,语气里还有点理直气壮。
“但你这种身体,我没亲自练过。路得你自己找。”
悠人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来。
“不过方法能给你一个。”阿尔撒斯继续道,“闭眼,去感受它。然后让它听话。”
悠人照做。
他慢慢闭上眼,意识沉下去。
胸口那枚核还在。
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是稳稳当当的存在着。
悠人在心里试着对它说了一句。
安静。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遍。
安静。
还是没反应。
悠人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注意力全压了过去,连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也压了过去。
安静!
胸口那枚核突然一震。
下一刻,力量直接从他胸口顶了出来。
悠人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他在虚空里翻了几圈,根本稳不住身形,最后脸朝下砸在一块漂浮的碎片上,手肘和肩膀同时撞了一下,疼的他吸了口凉气。
他撑着地抬起手。
手背裂开了几道口子。
那些裂纹不是普通伤口,更像体表被硬生生撑开,边缘乱七八糟,看着就疼。
没过多久,那些裂口又慢慢合上。
皮肤恢复如初。
悠人盯着手背看了几眼,手指动了动。表面看不出事,刚才那一下的痛感却还留着,扎的人发麻。
“知道了吧。”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你压它,它就顶你。”
悠人趴在碎片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再来。”
时间在这里完全没法算。
悠人也懒的算。
他只记的自己一次次闭眼,一次次去碰那枚核,一次次被弹飞。
有时候摔在碎片上。
有时候摔进更深的虚空里,翻很久才停下来。
有时候刚站稳,胸口一震,人又出去了。
阿尔撒斯偶尔会给他报个数。
“第一百三十次。”
“第二百五十次。”
“第三百零七次。”
悠人趴在一块碎片边缘,半张脸都贴在上面,声音发虚。
“你别报了。”
“为什么?”
“听了更烦。”
阿尔撒斯还真就不报了。
悠人缓了缓,双手撑地,慢吞吞爬起来,顺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尔撒斯。”
“嗯?”
“你当年练了多久?”
“练什么?”
“控核啊。你体内没有这东西?”
“没有。”
悠人转过脸,盯着手里的剑,额角都跳了一下。
“你自己没有,还教我?”
“我早就说过,让你自己摸。”
悠人听完,直接又坐下了。
过了几息,他垂着头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骂完又认命的爬起来。
“再来。”
又是漫长的尝试。
一年。
十年。
还是二十年。
悠人分不清,也懒的分。
慢慢的,他摸到一点规律。
他越是用力去压,那枚核反弹的就越凶。
可他要是放轻一点,不拿命令的方式去碰它,那枚核反倒没那么冲了。
这发现让他停了很久。
他站在虚空里,垂着眼,一只手按着胸口,试着换了个办法。
“咱们商量一下?”
没反应。
悠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在心里说。
“你老弹我,我老摔,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核没动。
悠人也不急,语气放的更缓。
“你待在我身体里,我也甩不掉你。咱俩现在就一条绳上的。你配合点,我少遭点罪,你也能清静点。”
这次,核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反冲。
没有炸开。
就是很轻的动了一下。
悠人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卡了一瞬。
“它……听懂了?”
阿尔撒斯问。
“我也不知道。”
悠人手还按在胸口,声音都低了几分。
“我跟它说话,它回我了。”
“怎么回的?”
“跳了一下。”
剑里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悠人都以为阿尔撒斯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对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练了二十年。”
“嗯。”
“最后练成了跟核聊天。”
悠人想了想,居然还真找不出反驳的话。
“差不多吧。”
阿尔撒斯长长叹了口气。
“行。能聊也算本事。你继续聊,聊明白了也算你赢。”
从那之后,悠人真就跟那枚核耗上了。
不再硬压。
不再强逼。
更多时候,他就是坐在碎片上,低着头,在心里一句一句跟它磨。
说自己想做什么。
说自己需要什么。
说慢一点,别乱来。
说这次帮个忙。
开始核回应的不多,偶尔跳一下,偶尔沉默很久。再往后,它渐渐有了动静。虽然还说不上听话,至少不再跟之前一样,一碰就炸。
悠人也慢慢摸到门路。
核不吃硬的。
它吃顺着来。
又过了很多年。
悠人已经能很自然的跟它相处了。
只要在心里念头一动,带上点商量的意思,它基本都会配合。
某天,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忽然起了个念头。
“给我点力气。”
核安静了片刻。
下一息,胸口一热。
热意顺着胸腔往下走,穿过肩膀,沿着手臂一路灌到掌心。
悠人五指一下握紧。
筋骨收缩,血肉绷起,整条手臂都沉了一截。
他试着朝前打了一拳。
砰的一声。
前方气流被硬生生砸开。
悠人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着拳头,又抬起来看了看手臂。
“我靠。”
阿尔撒斯立刻问。
“你做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
悠人还有点没回过神。
“我就跟它说,让我手臂有劲一点。”
“然后呢?”
“然后就真有了。”
阿尔撒斯又不说话了。
悠人握拳,松开,再握拳。
那股热意还留在手臂里,收放都很顺。
过了一会儿,阿尔撒斯才开口。
“你这条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悠人低头看着手。
“能用就行吧。”
“能用就行。”
说完这句,阿尔撒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还挺好用。”
悠人听着,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
四十年。
他用了四十年,才把这个身体真正摸出点门道。
又过去十年。
第五十年的最后一天,阿尔撒斯终于开口。
“差不多了。”
悠人正盘腿坐在一块碎片上,闻言抬起头。
“什么差不多了?”
“控核到这一步,可以了。”
悠人下意识握了握手。
如今那股力量已经不需要他专门去叫。只要他起念,核就会跟上。身体动,核也动,衔接的很自然。
“接下来呢?”
“练体术。”
“现在?”
“先出去透透气。”
话音落下,前方裂开一道缝。
光从外面透进来,洒在他脸上。
悠人站起身,朝裂缝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阿尔撒斯。”
“又怎么了?”
“别人练这个,一般要多久?”
剑里传来一声轻响,阿尔撒斯像是认真想了想。
“快的,三五年。”
悠人脚步顿住。
三五年。
他在这里熬了五十年。
“那慢的呢?”
“一两百年。”
悠人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以前拧过螺丝,搬过货,蹭过机油,也挨过主管的骂。站在流水线上的那些日子,脑子是木的,手却一直在动。从早到晚,一天接一天,忙完回头看,什么都没留下。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慢。
学东西慢。
反应慢。
做人也比别人差一截。
如今还是一样。
快的三五年,慢的一两百年,他卡在中间,不出头,也不垫底。
说不上多厉害。
可至少,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次,他没退。
也没半路撂下。
他把这五十年熬完了。
悠人吐出一口气,抬腿迈进裂缝。
下一刻,脚下重新有了实感。
草地柔软,带着一点潮气。
他回到了那片有草的土地上。
头顶还是星空。
四周还是那样安静。
和第一次出来时比,几乎什么都没变。
悠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掌。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跳一下。
胸口的核很听话的动了一下。
轻轻的。
稳稳的。
悠人忍不住笑了笑,笑意刚露出来,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一团团光依旧悬在不同方位。
红的。
蓝的。
白的。
紫的。
有的高悬,有的贴着云层,有的缓慢移动。
悠人认出了那座红色浮岛。
炽。
还有那团藏在云层里的蓝光。
沧。
更远处那片折着冷光的地方,是凝。缠着雷电的是霆。还有那片他去过的森林,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那些光上一点点扫过去,看了很久。
“阿尔撒斯。”
“说。”
“接下来我练什么?”
“体术。”
“练多久?”
“一百年。”
悠人听完,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远处那些光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朝裂缝那边走去。
那些地方,他迟早会去。
哪一个会先到。
能不能学会。
会碰上什么。
他现在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阿尔撒斯的家伙,还在剑里。
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
远处,星系边缘的黑暗里。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这里。
它已经等了半年。
裂缝开了几次,关了几次。那个人出来过几回,每次停不了多久,又钻了回去。
它看了很久,终于有点烦了。
“他到底在里面折腾什么?”
黑暗里没人接它的话。
它只好继续盯着。
时间它有很多。
可等久了,还是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