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深处残留下来的力量还在体内游走。
每次动用完那些东西，头都会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后脑也发沉。
悠人早就习惯了。
他站在草地上，抬眼看向前方的森林。
那是木的地方。
很久以前，他误打误撞进过一次，在里面绕了很久，最后才摸到那棵树。那时候他刚从死亡里被拖回来，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手掌贴上树干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点暖意。
很淡，却一直留到了现在。
“想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悠人应了一声。
“嗯。”
阿尔撒斯沉默了一会儿。
“她最温柔，也睡得最久。现在醒到什么程度，我说不准。”
悠人没再说什么，抬步走进森林。
林子里的样子和记忆里差不了多少。
树很高，枝叶一层压着一层，把天光切得很碎。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只有细微的声响。风从林间穿过去，带起枝叶摩擦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
悠人一路往里走。
脚步不快，也没有停。
以前他在这里找不到路，现在却像是不用找了。身体还记得这个地方，知道该往哪里去。
越往深处，木属性的气息就越清楚。
不是压过来的那种感觉，更像是藏在风里、泥土里、水汽里，一点点渗进呼吸。
四周很静。
静得连衣角擦过草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最后，那棵树出现在他面前。
它比周围的树都高，树干粗大，纹理很深，里面有淡淡的光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睡着，又一直没有真正睡死。
悠人走过去，抬手按在树上。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暖意又传了过来。
和以前一样。
他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掌心下的气息终于有了变化。
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惊醒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谁？”
声音很轻，像刚醒。
悠人睁开眼。
树干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绿光。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随后一点点清晰，慢慢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个少女。
长发垂到腰间，身形单薄，整个人都像是由树影和微光拼起来的。她的轮廓并不十分清楚，像还没有彻底从沉睡里脱出来。
悠人放轻了声音。
“木？”
她像是这才听清，慢慢抬眼看向他。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不是单纯在看这张脸，更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气息，辨认他身上带来的东西，辨认某个她熟悉、又并不完全熟悉的影子。
过了片刻，她开口。
“你不是哥哥。”
悠人看着她。
“嗯，我不是。”
木还是看着他。
“哥哥呢？”
悠人的视线落到腰间。
星剑安静地挂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声息。
阿尔撒斯在剑里低声说：“告诉她吧。”
悠人沉默了一下，开口。
“阿尔撒斯在休息。”
木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那把剑上，就那么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休息多久了？”
“很多年了。”
木垂下眼，没有再问。
她脸上的神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更安静了一点。
悠人也没有出声。
风从林间穿过，把他们之间那点沉默拖得很长。
过了一阵，木才重新看向他。
“你来这里，是替他看看我们吗？”
悠人想了想。
“算是。”
木点了点头。
她似乎接受得很自然，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指尖很凉。
像带着林间夜里的湿意。
木轻声说：“你没有体温。”
“嗯。”
她的手停了一下。
“哥哥后来也这样。”
悠人抬眼看她。
“后来？”
木的视线落向剑身。
“燃烧以后，他身上就没有热气了。”
悠人没有出声。
这句话并不重，甚至平静得过分，可落下来时，还是让人胸口发紧。
阿尔撒斯说过，燃尽之后，剩下的只有这把剑。
可从木这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像某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时间，忽然被人从尘里翻出来，安安静静地放在面前。
木看着他，问：
“你叫什么？”
“悠人。”
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悠人。”
像是在记。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淡，转眼就快散了。
“谢谢你来看我。”
说完，她没有马上消失。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还有话想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手从悠人的脸侧收回去，身影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下去。
发丝，肩线，裙摆，都重新化作细碎的绿光，慢慢融进树干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树前重新空了下来。
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悠人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树上，没有马上收回。
掌心下的暖意还在，只是已经淡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
阿尔撒斯低声开口。
“她醒了，但还没醒透。”
“我知道。”
悠人看了那棵树一眼，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枝头落了下来。
悠人抬手接住。
落进掌心的是一片叶子。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新，叶脉里透着一点柔和的光。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不像是会轻易散掉的东西。
悠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
阿尔撒斯没有出声。
剑里沉默了很久。
悠人便也没再问，只把那片叶子收了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继续往外走。
等他走出森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外面的风比林中大一些，草地被吹得一阵阵起伏。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还在那里。
树影沉在夜色里，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还是不一样了。
她醒过一次。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已经和之前不同。
悠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而在更远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仍旧在看着这里。
它看见那个人走进森林，也看见他重新出来。
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它看不见。
那片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连它的感知都进不去。
但这已经够了。
它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人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往前。
只要继续往前，那些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东西，迟早都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黑暗里的注视没有移开。
像等待。
也像早就知道，这一切终究会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