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人落在瀑布边。
衣袍贴着身,轻的发空。他垂眼看了看袖口,银纹浸在星光里,细细游着。刚才还烫手,这会儿已经安静下去。
七样信物了。
他在岩石旁坐下,抬头看天。
还差两个。
一个在白天。
一个在黑夜。
指腹探进怀里,摸到那片叶子。软的,小的,边缘还卷着一点弧。是木给他的那片。他一直贴身收着,走路时会碰到,躺下时会压到,手伸进去摸一摸,眼前就会浮出那道翠绿的身影。
从树干里出来的女孩。
碰他脸时,指尖很轻。
还有那句。
谢谢你来看我。
掌心忽然一热。
悠人低下头,把叶子拿了出来。
那片翠叶在他手里轻轻颤了颤,边缘亮起一圈微光。很柔,落在掌纹里,连指节都映出一点绿。
叶面慢慢收拢。
中间凝了起来。
细细的叶脉游开,化成一道道纹路,在他掌心上转动。
过了片刻,光收了回去。
他手里多了一只翠绿的手镯。
镯身透着润色,表面有细藤一样的纹路。偶尔会有淡淡的藤影从镯身里探出来,在空气里舒展开一点,又收回去。
悠人把它戴上左腕。
大小正好。
镯子贴住腕骨,传来一点温意。
别的信物都偏冷,它没有。
剑里的星光亮了亮。
阿尔撒斯的声音传出来。
“它认你了。”
悠人垂着眼,看着那只手镯,手指在镯边轻轻擦过,没出声。
风从瀑布前吹过来,水雾打在侧脸上。
他想起木看着他的样子。
也想起那句。
和哥哥一样。
那时候,他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抬起来。
现在再回头,那句话落在耳边,已经和当时不同了。
她没有认错。
她只是认真看过他。
悠人指尖在镯身上停了一下,低声问:“接下来怎么走?”
剑里安静了片刻。
“等。”
“等什么?”
“等天亮。”
悠人仰起头,看向夜空。
瀑布的轰鸣一直压在耳边,星子却很静。
他没再追问,只把后背靠上岩石,坐着等。
阿尔撒斯说过。
光会让人看见过去。
他也有过去。
那些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像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日子。
他看着那些日子从眼前滑过去,指尖却慢慢蜷了起来。
他不怕看见。
他只怕看清以后,才发现自己早就站着不动了。
风又卷过来,带着水气,落在脖颈上有点凉。
悠人低头,看着左腕上的手镯。
那点温意还在。
隔着皮肤,一直没有散。
他抬手按了按,掌下很稳。
路还要往前。
有人在等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当年怎么去找她们的?”
剑身里的星光缓缓转了一圈。
阿尔撒斯没有马上答。
悠人等了会儿,手肘搭在膝上,低声补了句:“不想说就算了。”
“太久了。”阿尔撒斯说,“很多事都淡了。”
“淡了?”
“没丢。”阿尔撒斯说,“只是压进去了。活久了,记忆会旧。还在,翻起来没那么清楚。”
悠人指尖轻轻敲了下膝盖。
“光和暗,我还记得。”阿尔撒斯又说着。
悠人抬眼:“怎么找?”
“白天找光,晚上找暗。”
“找错了呢?”
“看不见。”
“她们不在?”
“在。”阿尔撒斯说,“只是你碰不到。”
悠人点了下头。
“你找了多久?”
“光,三天。暗,七天。”
悠人偏过头,看着剑柄。
“这么久。”
“嗯。”
“光很难找?”
剑里的星光轻轻一晃。
“你越追,她退的越远。”
“那后来呢?”
阿尔撒斯安静了一阵。
瀑布声填在中间。
“后来我停下了。”他说。
“停下?”
“站着等。”
悠人望着前方的水雾,没有插话。
“她看了我很久,才过来。”阿尔撒斯说。
悠人听着,手掌在岩面上压了压。
“暗呢?”
“暗会拉你进去。”
“拉进去?”
“你靠近她,东西会一点点少掉。”阿尔撒斯的声音低了些,“先是方向,再是记忆。到后面,连自己是谁都抓不住。”
夜风穿过瀑布外侧,扑在衣摆上,衣角轻轻晃了几下。
“我头回去找她,差点出不来。”阿尔撒斯说。
悠人看着远处,没有动。
“在里面待了三天。”阿尔撒斯说,“名字忘了,来处忘了,路也忘了。”
“后来怎么出来的?”
星光在剑里暗了一瞬,又慢慢亮回来。
“我记起她们了。”
悠人的视线落回左腕。
手镯安安静静扣在那里,细藤纹贴着皮肤,没有半点声响。
“木会叫我哥哥。”阿尔撒斯说。
“炽嘴硬,遇事却冲在前面。”
“沧说话很轻,站得也远。”
“我把这些想起来了,就出来了。”
悠人指腹轻轻压住镯边,没有出声。
他没有她们。
可他有这些信物。
这些东西一件件落到他手里,分量都还在。
她们也在等他。
阿尔撒斯开口。
“光会让你看见东西。”
“过去?”
“过去。现在。还有一些,你未必想看。”
悠人的肩背贴着石壁,没动。
“暗会拿走东西。”阿尔撒斯又说,“身体,记忆,连你留下的痕迹,都有可能被抹掉。”
悠人垂下眼,摊开自己的手。
掌纹安静,皮肤完整。
可他记得那只手裂开过。裂纹顺着手背往上爬,疼到指节都弯不回去。后来又一点点合拢,像什么都没留下。
它握过星剑。
抓过风。
扛住过土的压迫。
可到了这儿,他还是没法给自己一个准话。
掌心慢慢合上。
“我不知道。”他说。
过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不知道。”
剑里没立刻出声。
星光在暗处转了两圈,才停住。
“那就去试。”
悠人抬起头。
“先试哪个?”
“天亮,去找光。天黑,再去找暗。”
“为什么先找光?”
“你先看见,再做决定。”阿尔撒斯说。
悠人望着天边,只是听着。
“暗可以放后头。”阿尔撒斯说,“光一直都在。白天到了,你才碰得到她。”
悠人嗯了一声。
夜色慢慢往后退。
左腕上的手镯一直带着那点温意,贴着他,陪着他。
过了会儿,悠人忽然叫他。
“阿尔撒斯。”
“嗯?”
“你追了光三天,很累吧。”
剑里安静了片刻。
“累。”
悠人嘴边动了动,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点笑落得很轻,停了会儿,还在。
“那你停下等她的时候,”他问,“会不会担心她不过来?”
这回,阿尔撒斯安静的更久。
星光在剑身里一点点游过去。
“会。”他说。
悠人看了眼剑。
“你也会怕?”
“我也活过。”阿尔撒斯说,“只是活到现在,剩下的地方不太像人了。”
悠人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又落回去。
“后来她来了。”阿尔撒斯说。
“嗯。”
“她来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悠人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边,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等天亮。”
剑里没再传出声音。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的云边先透出白,慢慢往上推。瀑布被晨光照住,水雾里浮起一层浅浅的彩色,飘在半空,散得很慢。
悠人撑着岩石站起身。
坐了一夜,腿有点僵。他活动了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响,后颈也跟着绷了一下。
第一缕日光越过地平线,落进眼底。
悠人抬头。
高处的天光里,有东西在动。
“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一团极亮的光悬在那里,远远看着下方。”
阿尔撒斯开口。
“她在那儿。”
悠人盯着那个方向。
光太盛,刺得眼前发花,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只抬手压了下眼角,又重新看过去。
“我看见了。”
力域在脚下铺开。
他的身体缓缓离地。
七种力量从周身散开,在晨光里交错流动。左腕上的翠绿手镯也亮了一下,细藤虚影从镯身上探出来,缠过他的指尖,停了停,又松开。
悠人抬起头,迎着高处那团光,向上飞去。
瀑布声留在身后。
风从耳侧掠过去,衣摆不断往后扬。
他的身影越升越高,很快就没进晨光里。
下一站。
光。
而星系边缘的黑暗中,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它盯着那道裂缝。
也盯着那道向上而去的身影。
他身上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七样了。”
它低低开口。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