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归站在高耸的废墟中央，脚下是破碎的擎天大厦，再往下是混乱涌动的人群。
欢呼的，咒骂的，哀嚎的，祈祷的。
这些声音从废墟底部升上来，像潮水拍打在崖壁上，然后碎成泡沫，消散在他耳边。
但他已经没必要关注了，毕竟他已经“通关”了这个世界。
姜忘归击败了这个异世界的顶级幕后黑手，打碎了那个曾经不可估量的巨型商业帝国。
那个老家伙临死前的表情他还记得，震惊、不甘、困惑，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来自底层的蝼蚁。
现在这家伙已化作齑粉洒在脚下的废墟上。
姜忘归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已是世上最强的人，可以明显感知到飞升通道的存在。
现在就飞升吗？
自己给这个世界带来如此巨大的变化，是否需要再停留一段时间去处理余波？
无言，他抬起手，调动体内至强的力量，朝着虚空轰出一拳。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
虚空像被砸碎的玻璃，裂纹从拳心向外蔓延，最后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斑斓迷离的入口，正是飞升通道。
“老大……”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
精美绝伦的机械人偶安琪尔飞到他身侧，琉璃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通道内的流动虹光。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没错。”
“会不会有点太急了，虽然我有心理准备，但接下来也许……”
“结束了，”姜忘归摆摆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安琪尔沉默了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她只是一个机械人偶，是姜忘归在这个世界捡到的，一路带到了这里。
对她而言，姜忘归就是她的一切，她只需要跟着他走下去就好了，无论前方是什么。
“通道已经稳定住了，”安琪尔对这个入口一阵扫描，“理论上随时可以出发。”
姜忘归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人群。那些黑点一样的人影还在涌动，声音依然模糊不清，已然分辨不出旅途中那些认识的人。
他收回目光。
“走吧。”
姜忘归迈步踏入飞升通道，安琪尔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身体。
光芒吞没姜忘归的瞬间，身后破碎的虚空开始缓缓愈合，像从未被砸碎过一样。
……
进入的刹那，即便具备异世界最强的力量，姜忘归还是有抽离般的不适感。
飞升通道里的体验很难用言语形容，超脱了三次元的可描述范围。
隐隐约约看到几道身影，又似乎从第三人称转变为第一人称视角，与不可名状的庞大虚影在宇宙星辰间碰撞，再复归于无边寂静——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也仅这一瞬，姜忘归就踏出了飞升通道，迅速恢复状态。
还没来得及观察飞升后的场景，只听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恭喜呀小忘归！又通关了一个世界！”
他抬头，看见女神坐在一座古香古色的亭台里，身前横着一张古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举世无双的容颜，绝对至高的气质。
她穿着一身华彩汉服与流云广袖，青丝半绾，看起来像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天外仙子——
如果这位仙子没有跷着二郎腿、拿手指拨弄着琴弦发出乱七八糟的动静的话，就更好了。
四周是缭绕的云雾，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潺，一派人间仙境。
姜忘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通关的第三个异世界了。”
他在亭台的石凳上坐下，直视着女神，“我又一次解决了异世界危机，以力飞升，这次总该具备进入真正上界的资格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神的汉服打扮，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第四次见到你了。”
第一次，高级CBD的商务办公室，她穿OL包臀裙，丰润的大腿紧紧绷住哑光的黑丝，而姣好的脸上挂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像是随时要做什么贴身指导；
第二次，古老森严的烛光城堡，她一袭中世纪低胸长裙捧住汹涌的波涛，踩着锋利的高跟鞋，摇晃着红酒杯，像是要开一场盛大的舞会；
第三次，五光十色的城市天台，霓虹广告牌随意闪烁，她穿着朋克风露腰装，白皙的腰侧贴着创可贴，会发光的长筒靴摇摇晃晃，像是某个邻家女孩正在追逐潮流。
每一次风格都完全不同，但每一次都是这副笑眯眯的模样。
姜忘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也换装了：一袭月白古装，衣袂飘飘。倒是和这仙山景致很配。
他又下意识感知了一下体内，安琪尔不见了。
“哎呀放心啦，都在都在！”女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和之前一样，在这个过渡空间里暂时被屏蔽了。”
姜忘归抓住关键词：“过渡空间？”
女神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歪着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很抱歉呀～这里不是上界哦～”
姜忘归沉默。
“虽然只是一个过渡空间，”女神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但也预示着下一个世界的风格，如果你还愿意继续闯关的话～”
她眨了眨眼，“你愿意吗你愿意吗？”
姜忘归深吸一口气，三次飞升，三次失败，这种事早就习惯了吧——
开什么玩笑！
习惯不了一点！
“Tell me why？Why！”
女神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整个人往古琴上一趴，下巴搁在琴弦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然后开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抱怨：
“唉～你是不知道啊小忘归～我干这行真的太不容易啦！”
姜忘归狐疑地看着她。
“上面要考查我的KPI哇！”女神抬起头，用手指戳着石桌，一下又一下。
“最近几年来的转生者，花样越来越多了你知道么？什么克苏鲁系的，疯疯癫癫，但是上面看得可爽了！”
“什么百合万雌王的，甜得简直发腻，也很受欢迎～”
“”还有什么恶俗系、脑洞系，巴拉巴拉一大堆呢！”
“上面是高兴了，可刺激阈值也被拉得越来越高哇！”
她坐直身子，用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盯着姜忘归。
“现在那些传统的玩意儿，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了。”
姜忘归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你呢？”女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的故事～”
她拉长声音，摊摊手：“太——普通啦！”
姜忘归愣住。
“没特色，很无趣，”女神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差评报告。
“虽然你通关速度快，实力也很强，但你的异世界故事，上面看得直打哈欠啊……你这样是没办法通过上界考核的。”
她叹了口气，双手托腮，表情变得有些苦恼。
“我也很无奈呀，我明明很看好你这个客户的～”
姜忘归彻底宕机了。
他曾以为自己或许此生不再有悲喜。
但这个理由！雷霆一般的理由！
就因为他故事太普通？
太无趣？
没特色？
女神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拨弄琴弦，这回居然弹出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有几分韵味。
她一边弹一边晃着脑袋，那副悠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关于KPI的吐槽只是随口一提，她其实也没那么上心。
姜忘归毕竟是姜忘归，不到十秒钟就接受了现实，眼神迅速坚定：
“行，我不干了，把我送回去吧，什么地方都行。”
他一甩衣袖，靠在栏杆上，仰面朝天。
开摆！
女神故意咳了咳，眼睛眯成一条缝。
“其实吧～”她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点，“我还有个压箱底的方法，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用呢。”
姜忘归挑眉，“什么方法？”
“就是……”女神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憋笑，“有点怕你不能接受嘛。”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姜忘归顿感无语，“我可是速通玩家，只要找对了攻略，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女神眼睛亮了。
她从石凳上跳起来，跑到亭台角落，打开一个破旧的小木箱，蹲下来在里面翻了半天。
姜忘归望着她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根EX咖喱棒、几本港风猛男漫画杂志、两张Jay的黑胶唱片、还有一个破旧的布偶熊猫。
“呀，找到了！”
女神拎出一本书，转身跑回来，往石桌上一拍。
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小说，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字迹模糊完全看不清。
“前三个世界的外挂，下个世界你依然可以正常使用。”女神一边掸灰一边说，“纯阳圣体，奥术空间，还有你最新打造的机械生命安琪尔～”
她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而我呢，现在要给你第四个外挂！”
姜忘归看着那本破书，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呀～”女神翻开书页，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特别喜欢多女主小说你知道吗？就喜欢那种情感的碰撞，经典的修罗场——”
她把书高举过头。
“西幻世界里，正义的女骑士，堕落的圣洁修女，纯情的魅魔，高傲的龙娘……”
“玄幻世界里，爱吃醋的青梅竹马，温柔美丽的大师姐，天真可爱的小师妹，冷艳动人的女师尊……”
女神顿住，目光灼灼地盯着姜忘归。
“难道你没看过吗？”
姜忘归更迷惑了，“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女神大笑一声，把书往他面前一拍。
“不做独狼啦，小忘归！”
她指着那本破旧小说的封面，上面隐约可见一行字，姜忘归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终于看清楚了：
《小说女主必吃榜》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四个外挂！”女神笑得眉眼弯弯，散发着一种“我是不是超级贴心”的得意气息。
“在下一个不那么传统的东方幻想世界里，这本书，会给你带来无限的惊喜口牙！”
姜忘归瞬间抓住了重点。
“不那么传统？”
“传统仙侠讲究感情要细水长流，但那个世界的人，天生就敢爱敢恨，荡气回肠！”
“只要你的故事足够有爆点，我的上级一定会被感动！”
她直起身，张开双臂，做了个气势爆棚的姿势。
“我的KPI，就靠你啦！”
姜忘归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
真正的重点是《小说女主必吃榜》！
他怎么能忽略了这么重量级的玩意儿？！
“等等……”
他刚开口想质问那本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但琴声陡然停住了，才注意到女神的古琴居然是全自动的！
女神俏皮地冲他挥了挥手，“时间到啦，该启程咯~”
“祝小忘归武运昌隆！”
那本破旧的小说从石桌上飞起来，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撞进姜忘归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脚下突然一空——
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云海，怀里还抱着那本离谱的《小说女主必吃榜》。
他在这里似乎重新变回了凡人体质，努力睁开眼，极力想看清上方的景象。
云雾翻涌间，只见女神站在亭台边缘，广袖被风吹起。
她的表情不知何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眉眼间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过来，唇齿轻启。
但姜忘归听不到了。
身后的云雾再次汹涌，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