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开阔的原野上,青草蔓延至天际线。几道年轻的身影略显拘谨地站着,目光不时瞟向最前方那位穿着苍青色制式长袍的微胖青年。
唯有两人与众不同。
“啧啧啧,不得了~了不得哇~”
云念儿背着手,绕着姜忘归慢悠悠转了两圈,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与促狭。
“俗话果然说的没错啊,人靠衣裳马靠鞍!”
“姜木头,你这套行头一换,我怎么瞧着像是换了个人?”
她口中的“姜木头”今日身着一袭云水蓝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对襟半臂,配上得体的素色长裤与皂靴,完全一副低调小公子的形象。
这套的主要衣料是姜母精挑的水云葛,看似朴素,却在光线流转间泛着极细腻的暗纹。
剪裁合体,腰身利落,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如竹,原本内敛沉静的气质里,更透出了一股清贵之气。
姜忘归面色平静,任由她打量。于他而言,这身打扮只是舒适得体,远谈不上夸张。
回想起第三世某个寒冬,为了应急曾裹着三层秋裤走在赛博都市的街头,那才叫真正的潮流。
“姜姨的手艺真是这个!”
云念儿竖起大拇指,又凑近了些,指尖好奇地戳了戳他袖口的暗纹绣样。
“针脚密得看不出来,这料子也挺神,看着不打眼但摸着手感真好~哎呀,早知道让我娘也去找姜姨学两招……”
她嘀咕着,注意力很快又被原野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吸引。
她简直就是只脱了笼的雀儿,一会儿蹲下揪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别在自己鬓边,一会儿又跑去追翩跹的蝴蝶,完全耐不住性子。
其余几个同镇少年少女聚在一处,小声交谈着,目光时而敬畏地瞟向远方,时而又偷偷看向姜忘归和云念儿这边,却没一人敢上前搭话。
无他,在定安镇同龄人的江湖里,那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云家大小姐,可是实打实靠拳头打出个大姐头的名号,往事不堪回首啊……
“咻——”
一颗带着细小尖刺的苍耳果悄悄划破空气,直奔姜忘归后颈。
他看都不看,只微微侧头,那颗不怀好意的苍耳便擦着衣领掠过,消失在草丛中。
出手的云念儿朝他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又自顾自玩去了,看上去是准备编个花环。
姜忘归摇摇头,迈步走向前方那位负手而立、正在观望天穹的苍溟宗使者。
使者察觉到脚步声,回过头,露出一张圆润带笑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滴溜显得颇为世故。
他早就注意到这气质迥异的两人,尤其是这位蓝衣少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镇长千金对其毫不掩饰的亲近,都让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怕不是这定安镇云家为大小姐培养的近侍,日后或许有些前途。
“这位师弟是有事相商么?”
姜忘归抱拳执礼,“想请教一下上使,待我等登上仙舟之后,还需几日才能抵达宗门?”
“约莫三日路程,”使者爽快答道,态度越发和善,“称不得上使,在下姓陈,名远山,痴长你几岁,一声陈师兄便可。”
“见过陈师兄!”姜忘归再度抱拳。
“这仙舟并非直抵山门,还需在宗门辖下的其他几处城镇稍作停留,接引其余的试炼参与者。”
“路途虽有些耗时,但舟上各有居所,可凭栏观赏云海胜景,甚至相互切磋交流,绝不算枯燥。”
姜忘归沉吟片刻,“敢问陈师兄,宗门之内格局大致如何?初来乍到,怕日后逾了规矩。”
使者见他问得在点子上,更觉自己判断无误。
于是稍压低了点声音,热心介绍:
“师弟客气。我苍溟宗广纳门徒,规矩虽严,却也层次分明。简单的说,分内、外两门。”
“外门,设长老、执事,及众多外门弟子,主管宗门内外一应庶务,巡守、丹器、灵植、接引等等,皆在其列。师兄不才,便是外门接引殿的一名上等弟子。”
他指了指自己衣袍上某个不起眼的纹饰,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内门则不同,只分各脉掌座、护法,及内门弟子。那才是真正的宗门核心,可一心精研大道,或代表宗门行走四方。其资源供奉,远非外门可比。只是……”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内门之槛高不可攀。非天资、心性、机缘俱佳者不可入。师弟日后若有机缘踏入内门,可别忘了提携师兄一二啊!”
介绍末尾,已是带上了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之语。
姜忘归正要再问,使者忽然神色一肃,抬头望天。
“来了!”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古兽苏醒的呼吸。
众人急忙抬头,只见极高远的苍穹之上,厚重的云层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一艘庞然大物破开云海降临世间。
那是一艘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楼船,船身似以某种青金色的灵木与不明金属铸就,线条流畅而古拙,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厚重感。
船上一片琼楼玉宇、层台累榭,在朗朗天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可谓是气势磅礴。
与其说是一艘船,不如说是一座悬浮于云端、正在移动的华美宫殿群。
姜忘归眼底浮起一丝纯粹的赞叹。
这仙舟的宏伟瑰丽,与记忆里那刺破霓虹夜空、冰冷而充满几何美感的赛博大厦相当。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造物,却同样震撼人心。
“凝神,莫要抵抗!”
使者一声轻喝,袖中飞出一片翠绿欲滴的柳叶。柳叶见风即长,化为一叶散发着朦胧清光的扁舟,将姜忘归、云念儿及其他几位看呆了的少年少女轻轻摄起。
扁舟升空,向着那悬浮的巨舟飞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巨舟带来的无形压迫感与气势。
云念儿方才的跳脱劲儿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姜忘归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一片袖角,声音里压着兴奋与细微的紧张,小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姜木头,这是我们第一次起飞诶!你看地面渐渐缩小了!还有那仙舟上的楼台,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比镇上的要大!”
姜忘归感觉到袖口传来的些微拉力,没有抽开,心里又想起了缘结榜,犹豫中手指微微一动。
但终究是没敢牵住她的手。
扁舟载着众人,轻巧地飞入巨舟一侧敞开的门户之中,消失在那些亭台楼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