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上的旅程却没有陈师兄说的那么有趣。
云念儿第一天还兴奋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拉着姜忘归到处转悠,无论看到啥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你看这个石狮子,摸上去温温的!”
“这窗户明明推开了,却一点风都灌不进来诶!”
“姜木头你快看那边那个楼!金光闪闪的!我们能过去瞧瞧吗?”
答案是,当然不能。
陈师兄早就交代清楚,他们这些尚未入门的试炼弟子只能在分配好的居住区活动,而前方那些金碧辉煌的核心区皆有阵法笼罩,擅闯者轻则被弹回,重则触发禁制。
第二天,云念儿就没了精神,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她趴在居住小院的石桌上,下巴抵着桌面,无神地望着远处单调乏味的连绵云海,长长叹了口气。
“好无聊啊……”
“只能待在这么一小块地方,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辣么大的仙舟干嘛禁的这么死!”
姜忘归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正翻阅着一本从家中带来的《东域风物志》。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却没搭腔。
心神一动,隐藏在体内的奥术空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知道这丫头最是闲不住。定安镇虽小,但她好歹能满镇乱窜、招猫逗狗。
如今困在这方寸之地,四周是茫茫云海,和同镇的孩子也没啥切磋价值,不怪她憋得慌。
到了第三天,云念儿整个人都恹恹的,连早饭都只吃了正常量,理论上应该是常人的两三倍。
她托着腮,望着院墙外的蓝天,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好在姜忘归昨日暗中拜托安琪尔用一些金属材料手搓了一个三阶魔方,现在是时候拿出来递给她了。
果然,魔方成功吸引了云念儿的注意力。
她捧着那色彩分明的古怪方块,转动时会发出轻微喀嗒声,好奇心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给我瞧瞧?”
“一个叫魔方的小玩具,最近才构思的,”姜忘归言简意赅。
“先把它转乱了,然后你试试把六个面按照相同颜色还原。”
“叫什么魔方啊,这个魔字真不吉利,改成仙方吧嘿嘿~”
姜忘归顿时一愣,才想起地球上的魔字除了邪恶的魔道外,还有神奇的魔法的意思,放在这里确实不合适,“送你了,起什么名字都行。”
云念儿试着扭动了几圈,又试着往回扭,结果发现回不去了。
“诶?等等,不对!”
少女的兴致被重新点燃,不抱怨无聊也不再望天发呆了,而是全身心扑在了这个小小的方块上。
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喃喃自语,来来回回转动着方块,看来是真的在试图还原。
姜忘归乐得清静,继续看他的书。
偶尔抬头,只见阳光在她秀美的睫毛上折跃,落在鼻尖渗出细密汗珠上反光,便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心中喟叹。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实在是太熟了,反而混淆了自己对她的情感,至今难解其本质。
何况这么多年单身成了习惯,若不是缘结榜的强制任务,或许自己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而云念儿又是典型的粗神经,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怕更是头脑空空毫无想法。
姜忘归思考,如果贸然当成爱情去推进,以这丫头的性子,大概率不会羞涩避开,而是一脸茫然地问,“姜木头你没事吧?是不是练功出岔子了?”
然后这事就会沦落成一个痛处,被她拿捏。
想想还是太怪了,继续维持现状吧。
就当自己养了一只精力旺盛的狸花猫,时而黏人时而傲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自得其乐地扑腾。
所能做的,只是在她无聊时递个玩具,在她闯祸时收拾残局,偶尔在她安静下来时伸手揉揉它的脑袋,暂且顺其自然。
就在云念儿终于成功复原了第一个面,兴奋地举着方块要向他炫耀时,仙舟轻轻一震。
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景,也缓缓停了下来。
……
仙舟停靠的地方,是一处以某种莹白的石料铺就的巨大平台。
而此刻的平台上早已人头攒动,喧哗无比。
数以万计的少年少女聚集于此,他们应当是从整个东域的海选中脱颖而出,背后更是数不清的被淘汰者。
姜忘归一众再度随着陈师兄驾扁舟而下,抬首四顾。
广场之大,一眼望不到边。而远处有更多的仙舟正在陆续降落并喷吐参与者,空气中弥漫着热烈的氛围。
四周依偎着连绵的青山,云雾中只窥见隐约的轮廓。而山间时不时便有流光划过天际,代表着一位至少百重境的修士路过。
而更高处的群峰之上,悬浮着数十座恢弘瑰丽的云上仙岛,却同海市蜃楼一般丝毫不遮挡阳光。
“上面便是苍溟宗内门,”陈师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此刻众人落地,他已收起了那叶扁舟,圆圆的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而下面这一切则是外门,本次苍溟引的试炼秘境,就是从这个广场登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从定安镇来的少年少女,读到他们眼中的震撼与向往,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摞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呈深蓝色,材质似玉非玉,正面刻着“苍溟引”三个古篆,背面则是一片古朴纹路。
“此乃接引令,也是你们参与苍溟引的凭证。每人一块,滴血其上便可绑定身份。”
众人依言照做,陈师兄继续补充,“待会儿试炼开始,全凭此令传送。若中途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捏碎令牌便可传送出来,但也意味着放弃试炼,所以要慎用。”
“接下来,你们便在此等候到午时,接引令会自行激发。”
“秘境中有四道关卡。精气神三道不必多说,第四道较为特殊,需小心应付。”
说完,陈师兄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冲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师弟师妹,陈某只能送到此处了,来日有缘再见!”
说罢,他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远处山峦之间。
广场上其他方向也有类似的流光飞速离去,只留下广场上这群半大孩子面面相觑。
云念儿凑到姜忘归身边,手里还捏着不知何时复原了两面的魔方,小声说,“姜忘归,待会儿咱俩一块进去?”
啧,难得听到她不喊自己木头。
“这个很难,”姜忘归摇摇头,“接引令直接把试炼者传送到秘境里,落点不可确定,估计所有人都会分散开。”
“嗯……”云念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魔方,“有道理,但总归要试上一试。”
她的声音第一次没了往日的跳脱与莽撞,可能是被现场的氛围震动了心神。
魔方被收起,她的小手拽住了姜忘归的衣角。
他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
“咚——”
一声悠远而厚重的钟鸣响彻天地,带着直透灵魂的威严与肃穆。
午时已到。
广场上所有的喧哗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试炼者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只见一座古朴的青铜巨钟虚影缓缓浮现在海市蜃楼间,激荡不止。
唰唰唰!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众人手里的接引令接连爆发出水蓝色的光芒,迅速扩大并带着主人消失,一瞬间广场上的人便减少了一小半。
没过几息,姜忘归感到手中的接引令骤然变得滚烫。
他低头只见一圈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空间传来隐隐的波动。
和飞升通道相比,这个真算是温柔乡。
“云念儿,”他迅速转头望向少女,语速加快,“进入秘境后万事小心,如果有机会就来寻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蓝色的光芒猛地收缩,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全身,从云念儿拽住的地方猛然抽走了这个少年,彻底消失。
云念儿愣住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没注意到自己另一只手上的令牌也开始渐渐发热。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陌生与突兀的空落感,击中了毫无防备的她。
明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试炼,明明知道马上就能再见面……
但不知为什么,看到姜忘归从她面前被某种力量抽走消失的时候,会如此的难受呢?
他应该是一直在她身边才对,即便安静的不说话。
未知而朦胧的情感浮现,来不及等她仔细琢磨挖掘,她的接引令终于也滚烫到了极致。
蓝色的光芒汹涌而出,淹没了她的视野。
……
苍溟宗内门,承天峰,顶坛。
一圈银白色的玉柱绕着顶坛微微起伏。
或站或坐,数十名仙气盎然的身影散落于玉柱之间,随意交谈着,隐隐有道韵起伏。
十年一度的苍溟引开启,内门各脉的首座纷纷到场,实时观察试炼弟子们在秘境中的表现,以供选择参考。
“寒嫣师妹,”一位面容儒雅、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笑着开口,“如上届一般,此次苍溟引的通关弟子,仍由你朔元一脉先行挑选。诸位以为如何?”
“理应如此,”旁边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修抿唇附和,“卫师妹新晋首座不久,门下向来冷清,此次合该多添些热闹才是。”
“卫师妹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啊,”另一位阔眉长髯的长者接话,“上届你只带回去两个娃娃,这次好歹多领几个,再考察考察。”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集在那道身影上——
流岁玄君,卫寒嫣。
只见她一袭月白锦绣裁成的华美宽裙,云袖流转间如有清辉自生。
容颜绝世,仙肌玉骨白皙如瓷,一双清冷的眸子仿佛终年积雪的冰山,顾盼间宛如天上明月,万载不变的美丽耀古烁今。
丰腴身段被那精裁妙剪的华服一裹,更显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偏又被她那拒人千里的冷意压着,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心思。
面对同门的谦让,卫寒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眼下方的云海,轻吐雅音:
“我心中自有分寸,先谢过宗主与诸位首座的好意了。”
说罢,翩然在身侧的玉磬上坐下,阖上眼眸并调息入定,与四周的热闹隔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