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归眼也不眨，眼前景物只是微微一扭，原本喧腾的广场与漫天云海便尽数褪去。
再定神时，他已站在一条登山小路前。
山路被一层薄雾笼着，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更深处的朦胧里。两侧林木高低错落，却也都像隔着一层不真切的纱，枝叶轮廓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姜忘归抬手，朝旁侧探去。
指尖尚未触到树身，便先碰上了一层无形的阻隔，像墙，却又带着某种柔韧的回弹感，将他的手轻轻挡了回来。
四周静得很，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更没有其他试炼弟子的半点动静。
姜忘归收回手，心中已有判断。
“大概率是单人秘境了。”
如此看来，云念儿那边想见面只能等出去之后了。
他没再多想，抬步朝前走去。
鞋底踏上第一层石阶的刹那，体内原本运转自如的真气猛地一沉，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回了最深处。与此同时，原本铺展开来的精神感知也被一并按住，瞬间收拢。
只余下最纯粹的肉身之力。
姜忘归眉梢微动，倒也并不意外，“第一关原来是考验肉身修为。”
再迈一步，便能清晰感觉到四周有沉沉压力压落下来，像无形的水层覆在肩背之上，而且越往上越重，丝丝缕缕地往骨肉里渗。
这种套路，在地球时看的仙侠小说里见过不少，让一众试炼者硬扛着越来越大的某种压力向上攀爬。
姜忘归站在原地，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松了松手腕，骨节间顿时发出几声轻细脆响。
下一瞬，他脚下骤然发力。
噔！
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上去。
石阶一级一级飞快向后退去，薄雾被他的身形撞散，又迅速在身后合拢。那足以让寻常试炼者步步艰难的沉重压迫，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的脚步甚至称得上轻快，身形起落间没有半分滞涩，更像是在自家后山晨练时沿着山道小跑。
噔噔噔噔——
整条山路上，只剩下连续不断的落脚声，节奏稳定得惊人。
……
承天峰，顶坛。
坛中央的石质地面已然化作一泓湖水，泛起层层涟漪。
水光一荡，湖中景象飞快变化，竟如一方巨大的明镜，映照出所有试炼弟子在秘境中的实时情形。
四周玉柱之间，一众首座的目光徘徊于湖面，寻找着心仪的弟子。
只见万千画面错落闪现，而其中最为瞩目的一道身影，赫然便是姜忘归。
湖光中，他长身而行，沿着石阶一路疾掠，衣摆翻飞间几乎没有半点停顿。那原本应层层加重的压力落在他身上，竟像泥牛入海，连一点多余反应都激不出来。
很快，他便已掠至阶梯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方巨大的石碑，古朴沉重，正拦在前路中央。
而湖中的少年甚至没有因此放慢步伐，只是顺势抬手，随意似的一拳递出。
下一刻，石碑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烟尘尚未完全扬起，那道蓝色身影便已径自穿过，轻轻松松迈入了第二关。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击碎第一关最后的石碑完全是顺手的事，看上去竟没什么消耗。
顶坛之上，顿时有人轻“咦”了一声。
“好强的肉身底子，”一位须发微卷的首座挑了挑眉，语气里颇有几分赞许，“第一关的压阶路对他而言，竟跟平地无异。这般体魄，倒是个少见的炼体好苗子。”
“未必仅是炼体，”那披着道袍的儒雅中年男子，也即苍溟宗主，目光落在湖面中的少年身上，温声道，“以此番远超常理的力量而言，他应当身具某种特殊体质。”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却显然已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而在不远处，那位一袭月白华裙、清冷如霜的卫寒嫣，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
她仍坐于玉磬上，眸光安静落在湖中那抹身影上，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湖面中，最快闯过第一关的画面已然淡去，紧随其后的另一道人影浮现而出。
那是一名背着巨剑的少年，剑眉星目，神采锋锐。
他行于石阶之上，虽不像姜忘归那般全无压力，却也明显游刃有余，步伐始终稳健从容。待抵达尽头，亦是不曾如何蓄势，便干脆利落地破碑过关。
苍溟宗主见状，微微颔首。
“这个也不错。根骨与心性都很稳，背负如此重剑，未尽全力便能有这般速度，也是个好苗子。”
又片刻后，湖中第三道率先通关的身影显现出来。
却是一名少女。
她秀眉如柳剪，琼鼻似玉削，一双蔚蓝色眼眸干净得近乎纯粹，可谓含苞待放的青涩容颜透出脱俗的圣洁感。再加上披肩的如雪银发，完全就是一位从千里雪境中走出的仙灵。
石阶上的压力逼得她呼吸略重，可她依旧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节奏，在石碑前轻盈一转，一记看上去轻飘飘的回旋踢送到石碑上。
啪！她也成功闯了过去。
“这小姑娘颇有意思，年纪明显是本次试炼中最小的，”有人轻笑道，“天赋异禀呐。”
接下来，又有数名试炼弟子陆续突破第一关。
直到湖光一转，映出一道鹅黄身影。
正是云念儿。
少女此刻小脸微白，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得贴在肌肤上，分明承受了不轻的压力。
可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似的，硬是咬牙冲过最后一段长阶，娇喝一声，一拳便轰碎了尽头的石碑。
第十名。
顶坛上，那位风韵犹存的女修首座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欣赏。
“这姑娘也不错，”她含笑开口，声音柔而不媚，“天赋尚在其次，我倒喜欢她那双颇有气势的眼睛。”
……
石碑碎裂诞生的烟尘扑面而来。
云念儿站在原地，抬手用劲风挥散，胸口轻轻起伏着，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她周身绷紧的劲力这才慢慢收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碎了一地的石块，又握了握自己的粉拳。
“还是慢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着急。
得再快一点才行。
得赶紧通关，去找那个可恶的姜木头。
明明只是暂时分开而已，可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就是想立刻见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没空细想，只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似的，催着她继续往前。
于是少女只是短暂歇了一瞬，便重新抬起头，迈开步伐，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
姜忘归的前方是一段平坦的石子小道。
没走多远，他便感觉体内被压住的真气自行松开，重新流转起来，如同被闸门锁住的水流重新通畅。而那种被压制的感觉一去，整个人都多出几分熟悉的轻盈。
他继续前行，很快走到了道路尽头。
前方只立着一株树苗。
那树苗不过半人高，枝干细弱，叶片青嫩，孤零零生在路边一小方泥土中。旁侧则斜插着一块石碑，其上字迹古拙清晰，正写着这一关的规则。
大意是需要试炼者以真气催生树苗长高，但不可伤其根本。
姜忘归走上前去，抬手按在树苗纤细的枝干上，同时运转《三宝经》，细细感知其中状态。
片刻后，他便察觉到其中关窍。
真气不能一点一点地缓慢灌输，那样树苗完全不会有什么反应；也不能猛然爆发，以过高的输出一口气冲进去，那只会把它冲断。
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小幅度真气爆发。
每一下都要准，每一下之间还不能断。一旦中途停滞，前面的效果便会迅速散去，等同于前功尽弃，只能重来。
这考验，对寻常试炼弟子而言确实不算简单。
但对姜忘归来说也就那样。
第一世时，他在那个都市异能世界里学过不少关于精细操控的门道。虽说力量体系不同，但其中一些发力与传导的技巧，用在真气上倒也并非不能借鉴。
他收回手，略一沉吟，下一刻便已抬掌。
啪、啪、啪、啪——
掌影翻飞，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每一掌都精准落在树苗不同位置，劲力收放分明，既将恰到好处的真气爆入其中，又不多伤分毫。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节奏稳得惊人。
数十息后，最后一掌落下。
那株原本青嫩纤弱的小树猛地一震，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生长。
枝干迅速变粗，树皮层层舒展，叶冠朝四方铺展开去，不过片刻之间，便已高耸入云，树冠没入上方雾气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姜忘归仰头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看来接下来，就是往上爬了。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跃上粗壮树干，沿着横生而出的枝杈轻盈腾挪。身形起落间几乎不沾滞，像一抹蓝影在层叠枝叶间不断向上掠去。
没过多久，那最后一点被压住的精神感知，也在某个瞬间悄然解开。
可随着他越跳越高，四周的感觉却开始一点点变得不对。
原本脚下粗糙坚实的树干，不知从何时起，触感竟渐渐变得像是平整的街道地面。四周那原本单调的雾气之中，也隐隐浮现出一道道人影轮廓。
耳边开始有了声音。
起初模糊不清，像隔着很远传来的窃语。再往上，便一点点变得清晰，像街市间来来往往的人声。
雾气翻卷，景与声都越来越真。
姜忘归站定在一根宽阔枝干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逐渐成形的幻景，唇角微微一弯。
他知道，第三关的灵魂考验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