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天峰，顶坛。
湖面微微一震，刚好映出的是姜忘归破开第三关幻境的一幕。
少年自头至尾不曾停顿半分，连神色都没起什么波澜，仿佛那专门叩问心境与执念的秘境考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可有可无的泡沫，一戳即破。
坛上顿时有人低声赞了一句。
“此子心性，倒是比我先前预料得还要稳当，”一名面白留须的首座抚须而叹，“第三关幻境最易勾动执念与心障，他却视若无物，委实难得。可惜是个少年儿郎，不然卫师妹那边或许正合适。”
旁边立刻有人顺势笑道：“宗主可有意向？若是没有，我等可是要争上一争了。”
苍溟宗主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收拢袖袍，“不急，先再看看。”
“何况，还有最后的第四关。”
众人闻言，也都点了点头。
前三关的筛选已经足够淘去大半人。可真正能让他们这些首座都认真留意的，从来都是最后一关的表现。
不远处，卫寒嫣依旧神容清冷，端坐未动。
她像是与先前并无不同，只静静望着湖面，谁也看不出心思。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目光在特别的两个试炼弟子身上停留了许久。
不到一会儿，下一个画面翻转出来——湖中第二个冲破第三关的，依旧是那名背负巨剑的少年。
第三个，则还是那银发蓝眸的少女。
前三人的顺序分毫未变。
而再往后，云念儿竟也一步一步追了上来，在一众试炼弟子之间冲到了第八的位置，看得先前那位较为欣赏她的女修首座连连点头。
“这丫头后劲倒足。”
“能在第三关里追到第八，说明心气与反应都不差，”有人接了一句，随即又把话头转回第四关，“不过说起来，最后这一关才是给真正的天才预备的。”
“第四关会依照试炼弟子前三关的表现，凝出一具更强一分的假身出来。无论力量、反应还是战斗意识，都会压过原主一线，偏偏还多出几分不合常理的韧性。”
“说白了，便是要试炼者亲手击败一个更强的自己，这难度可想而知。”
话音方落，湖面中的景象再度一荡。
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那树顶粗壮的枝干之上，刚刚显化出来的“另一个姜忘归”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摆开架势，便被本尊随手一拳轰得倒飞出去。
砰！
假身重重砸入身后的巨木，随后凭借极强的韧性硬生生从木坑里把自己扣出来，重新站到枝干上。
结果没走两步，就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没了动静，化作一滩粉尘。
顶坛之上，一时间竟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人失笑出声。
“这……他闯第四关，怎的也和第一关似的？”
另有人啧啧称奇，“此子虽只是九重巅峰，可单论眼下表现，绝对已到寻常十重境的水准了。待日后得了一脉传承，怕是当真要成为我宗的一代天骄。”
“就是不知，最终会入哪位首座门下。”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苍溟宗主见状，依旧只是笑了笑，“我门下的天骄不少，这次便不与你们争了。”
此言一出，几位本就意动的首座神色都微微一振，正欲开口，却听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我要了。”
众人心头一震，齐齐转头。
说话之人，正是卫寒嫣。
她仍坐在那里，语气平淡得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师妹僭越，先向诸位道个不是。”
整个大厅都静了静。
谁都没想到，素来疏离冷淡、且和所有男性保持绝对距离的流岁玄君，竟会主动开口收一个少年为徒。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关于她这一脉的旧事，目光微微一动，不过绝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提出来讨论。
不过片刻，坛上气氛便又若无其事地续了下去，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湖面中的其他试炼弟子身上。
倒是苍溟宗主望向卫寒嫣，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温声道，“寒嫣，你不必顾忌什么。你既愿意收徒，大家都乐见其成，自然也愿意让你先选。”
卫寒嫣没有接这话，只是再次看向湖面。
恰在此时，水光一闪。
第二个冲破第四关的弟子，也显露出了身形。
居然是那银发少女，她赶在负剑少年之前闯了出来，可谓是出乎意料。
卫寒嫣眸光微停，片刻后再次开口：“承蒙师兄师姐们厚爱，这个我也要了。”
她语气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这一届弟子，我只选这两个，便先行告退了。”
有人微怔，“卫师妹，不再多挑几个么？虽说这两个孩子出类拔萃，但后面的潜力也非同小可啊。”
卫寒嫣起身，月白衣裙自玉磐旁垂落，清冷得像一抹自天上落下的霜色。
“不了。”
“我年岁尚浅，仍需大量的时间用于自我修行。如今朔元一脉只有我一个掌座，精力着实有限，”她略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什么。
“等我师姐柳半梦破入万重境后，晋升为新的掌座，可再考虑多收一些。”
说罢，她朝苍溟宗主微一躬身，身形一转，便已翩然离去。
众人望着那道远去的清冷身影，却也无人再劝。
……
光影流转。
姜忘归再睁眼时，已盘膝坐在一方漂浮的巨大石台上。
四周云气悠悠，天光澄净，石台孤零零悬在半空，周遭再无别物，显得异常空旷。
他闭目调息片刻，将方才连过四关带来的细微波动彻底抚平，呼吸保持匀稳的节奏。
忽然，前方不远处光华一闪，一道人影凭空浮现出来。
姜忘归睁开眼，抬眸望去。
那是个看上去就格外娇小婉约的少女，一头银发柔软地垂落肩头，眸色澄澈如湖，五官精致得近乎仙灵，偏偏她脸上的表情又带着一种天然的呆萌感，冲淡了那份过分空灵的气质。
安琪尔的声音忽然从体内虚空里冒了出来，仿佛发现了什么趣事。
“哇，是经典的二次元银发萝莉口牙！”
“哎哟，萝莉这个可爱乖巧啊，看上去就很好rua的样子~”
姜忘归神情不变，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类似的类型，他前世见得实在不算少，多少已经有些免疫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云念儿那边何时才能闯完关出来。
那丫头虽然实力不错，但又嘴硬又闹腾，经常性地做出傻乎乎的举动……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他这边念头刚起，那银发少女便已左右看了看，像是全然没觉得眼前的场面有半点严肃感，竟直接迈着步子走了过来，然后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抱膝望天。
石台明明大得很，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近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姜忘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往旁边挪开了些。
谁知那银发少女立刻偏过脑袋，蔚蓝色的纯粹眼眸直勾勾盯着他，一板一眼地认真问道，“你为什么要远离我呀？”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太诚恳，语气里不掺有任何杂质，只留下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好奇。
姜忘归：“……”
安琪尔在虚空里当场笑出了声。
“哇哈哈哈！心直口快，她还是个打直球的主！”
“好耶，是三无萝莉，我们有救了！”
姜忘归看着那张蠢萌蠢萌、却偏偏写满真诚疑惑的小脸，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因此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离得太近。”
银发少女眨了眨眼，像是一下子明白了。
“哦~”
她很干脆地点点头，又立刻开口自我介绍，“我叫白霜霜，来自瀚明城，修为在九重巅峰。”
“现在就不是陌生人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逻辑竟还挺完整。
姜忘归一时无言，只得回礼，“在下定安镇姜忘归，同为九重巅峰，幸会。”
说完，他又看了看宽阔得足够再坐上数十人的石台，补问了一句，“石台这么大，何处不可去？你为什么偏偏要坐我旁边？”
白霜霜歪了歪头，答得相当坦然，“哦，你问这个呀，很简单啦。”
“你身上有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很实质的温暖，”她一边说，一边还像是在认真分辨似的朝他靠近了一点，“靠近你会很舒服，所以我就靠过来了。”
姜忘归眼角轻轻一抽。
这种说法，实在让人不知道该从哪儿接起，回忆起转世前女神说过的“这个仙侠世界不太传统”。
她是对的，这个世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障碍，说不定就是缺根筋。
就在这时，二人不远处的虚空忽然扭曲起来。
一个漩涡般的出口骤然张开。
下一刻，又一道身影自其中一步踏出。
来人身形挺拔，背负巨剑，眉宇间自带一股锋锐的傲气。方一落地，他便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像是一头高傲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可这一眼扫过，他的目光却硬生生顿在了石台另一边。
顿在了姜忘归与白霜霜身上，两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很是甜蜜的样子。
负剑少年：？
那股本来撑得很足的傲然气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一截。
少年沉默两息，终究还是没绷住，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怎么还有一对鸳鸯比我更快？”
